浙江 應憶航

實力方陣璀璨的星群

大墻月跡（三章）

浙江 應憶航

一把月光打制的鑰匙在窗臺

一道沉悶的鐵門聲，無情地劫持了熟悉的場景，鎖住了我眼睛。

我是多么執(zhí)著地愛生活，為了卑微又宏大的夢想遠走他鄉(xiāng)?，F(xiàn)在，卻迷失在欲望彌漫的身體中，墜落泥濘不能自拔。反向而行的路，難道是命運鎖定的方向？

脆弱的內(nèi)心變得真實又虛幻：高墻。哨崗。夜幕下孤寂的身影。坐在暗的中心，看不見星星落進草叢的光芒，聽不見風吹花開的聲音，閉上眼，感覺不到吹在臉上的清爽氣息，連平常不過的呼吸也變得壓抑。

站在銹滿淚漬的鐵窗下，心里堆滿風雪。像一座廢棄的沙漠城池，苦苦等待一枝江南柳的來訪，等待一束握有神秘能量的光芒，再生明媚的春天，讓我抓住與世界僅剩的那些記憶，以及滋生與希望相隨的弱小信念。

我進入了一個錯亂的盜夢空間，穿越過往，妄想未來，車輪在不堪回首的往事打轉(zhuǎn)，高懸的帆從桅桿直落，浪花四處躲散；鮮艷的果實在空氣中浮動、上升，坐在樹枝上晃晃悠悠；一床方塊的被子被一雙手打開，一條青色的蛇驀然游出……

這些是我要的夢嗎？莫名其妙的畫面、事物與聲音，剪輯我的驚恐不安。

心已山河破碎，袋已身無分文，我成了一個無法說出需要的人。想有一根煙，讓繞在唇間的霧慢慢散去；想有一把月光放置在今夜的窗臺，被我冰涼的手揀起，開一孔明亮又徹骨的憂傷。

此刻起，我踏上一條漫長的回家路。

思念如一棵受傷的樹不停生長

種在月亮上的一棵樹，一寸寸長在心里，成為砍也砍不斷的風景。

遙想一個炊煙裊裊的村莊，山坡青青，小溪潺潺，細小的螞蟻拖著碎屑的清香，吹吹打打從天空下快樂經(jīng)過。貼著紅對聯(lián)的門洞開，目光與笑語進進出出，一張八仙桌圍成一圈溫馨的親情。當夜幕降臨，便與幾個膚色黝黑的少年伙伴，踩著月光及荷塘的蛙鳴走遠。生活像一盤清新的露水。

……我借助月光的神力，不顧一切逃離現(xiàn)場，逃離紙牌、瓜子、嗆人煙味夾雜的無聊笑聲，及浸在暗角死魚般茫然的目光。我走向窗臺，將手伸向冰涼的鐵柵，捧起一把遺留窗臺的月光，俯下身輕輕地吻著，像吻一首妻子戀愛時最愛唱的歌謠，從家鄉(xiāng)悠悠飄來。

我在一棵月光樹里療傷。努力把心中塞滿的雜草和淤泥一點點清理，相信那些美好的元素并未泯滅，在自我救贖的過程中重新發(fā)光。

面對一盤青菜、一碗蘿卜，學習如何過一種樸素的生活，想象遇見的美好人事，細數(shù)小麥在風中揚花的美妙時光；學習在流水線工場里勞動，流一身艱辛淋漓的汗，領回一份屬于自己的菲薄津貼；學習與相遇的人微笑，對一朵花從盛開到凋謝過程報以感恩。

我開始給遠方的親人寫信，告訴他們墻很厚，唯心能穿越，一個思念熾熱的靈魂正在日夜兼程，穿越月光，穿越春節(jié)、清明、端午、中秋等一個個受傷的節(jié)日，朝家鄉(xiāng)的方向狂奔！

在一棵月光樹里，細心豢養(yǎng)大批以前所不認識的文字，兒女成群，澆灌心中的孤獨與渴望，它們是我病重時殷勤探望的親人，讓我感受世界的溫暖及活下去的勇氣。

有你們在，我真的不敢老去

我害怕陌生與荒涼，就像一個人失去家鄉(xiāng)的體溫、土地的情感，在大漠里迷失方向。我緊緊抓住沿襲在血脈中的姓氏，我呼吸的陽光與空氣，我對這個世界唯一的牽掛。如此，生命幽暗的部分才漸漸被陽光照亮，懸浮的心才擁有一棵能拴住安寧與幸福的樹樁。

否則，我將在回家路上干渴死亡。

村頭那片密密的樹林，葉子綠得干凈照人，后面有一雙母親常常眺望的眼睛，村子很小，因兒子的出行才感覺世界很大很遠，他對人說“兒子在東海邊一座大城市當建筑工，開高大的吊車”。含辛茹苦的妻子，凍紅的手在水里搓洗清貧的日子，失神地望著河面雪花喃喃自語，寄的信中卻說：“家里都好，春節(jié)回不來,多掙點錢也是?！?/p>

……那個漂泊在夢中的故鄉(xiāng)，被自己稀里糊涂地打碎了，不知道哪天起，滿世界都是凌亂的碎片，直到尖銳成一個鐵柵切割的心驚畫面。

望著玻璃那邊母親、妻子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被疾病纏上的母親，腰更蜷了，發(fā)更白了，人更瘦小了，如一支走向枯萎的燭光。正當四十的妻子，一臉憔悴，仿佛硬是被風暴無情地抽掉了一段黃金歲月！一句輕輕的“等你早日回家”，讓心碎的我瞬間折斷支撐生命的心跳，跌坐良久。

青山會老，河流會老。親人呵，有你們在，我不想也不敢老去！

一只只折疊的千紙鶴掛在床頭，張開翅膀在不停地飛翔，所有的日子都穿上了鞋子，在千山萬水的奔波里。我肩上的擔當太少，我生命中的虧欠太多，我永遠找不到放棄的借口，我只有盡早回到親人們的身邊，這片枯萎的心、撂掉的時光以及丟失的希望，才能與春天的大地一起返青。

故鄉(xiāng)親人們，請接納一個迷路的兒子，正趕在回家的路上……他向母親認錯，向大地向天空認錯，向美麗的燕子、善良的炊煙和純真的櫻桃樹認錯！他要給青山上的神廟上香，以此安置塵埃中再生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