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梅生

繆伯英：中國共產(chǎn)黨的第一位女黨員

●顏梅生

1921年7月繆伯英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成為中國共產(chǎn)黨的第一位女黨員。中共“一大”召開前，她是全國僅有的53名黨員之一；她一直戰(zhàn)斗在工人運動、婦女運動和學生運動的第一線，是中國婦女解放運動的先驅(qū)者。由于長期在殘酷的白色恐怖中開展地下工作，生活清貧而不穩(wěn)定，她最終積勞成疾，于1929年10月在上海病逝，年僅30歲。

中共第一位女黨員

1899年 10月，繆伯英出生于湖南長沙縣清泰鄉(xiāng)(現(xiàn)為開慧鄉(xiāng))飄峰村一個貧苦的知識分子家庭。父親受維新運動的影響，主張興辦新學，尤其重視婦女教育。父親開明，給幼時的繆伯英創(chuàng)造了良好的讀書條件，年齡稍長便被父親送進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 （現(xiàn)稻田中學）讀書，希望她長大后成為一名教師，去實現(xiàn)他“教育救國”的夢想。1919 年7月，也就是在 “五四運動”后的兩個月，繆伯英以長沙地區(qū)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 （北京師范大學前身）。

繆伯英到北京不久，結(jié)識了正在北京大學文科政治系學習的何孟雄。在何孟雄的介紹下，繆伯英對北京一派 “中西學術爭艷，古今百家爭鳴”的氣象感到新鮮，尤其是對以北京大學為中心的新文化運動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為了盡快找到一劑拯救中國的良方，她中斷了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的學習，參加了北京大學工讀互助團。北京工讀互助團成立于1919 年12月4日，是一個自愿結(jié)合起來，帶有無政府主義色彩，實行半工半讀、集體生活的團體?？姴⒃诘谌M，即北京女子工讀互助團，抱著 “工是勞力，讀是勞心，互助是進化”的信念，懷著對 “沒有剝削、沒有壓迫、人人平等自由”社會的憧憬，繆伯英與同組女生在北京東安門北河沿17號開了一家洗衣店，甚至親手撰寫一則的廣告：“要做衣服嗎？請快到椅子胡同東口北河沿17號。手工精致，式樣合宜，必能令諸位滿意?！睆V告刊登在 《北京大學日刊》上。但“工讀主義”很快顯現(xiàn)出空想社會主義的弊端，數(shù)月之后，遭到失敗。

1920年3月，在李大釗的倡導下，北京大學進步學生鄧中夏、何孟雄等19人發(fā)起成立 “北京大學馬克思學說研究會”。

繆伯英不僅多次聆聽李大釗講授 《唯物史觀》《工人的國際運動》《社會主義》《女權運動史》等課程，還多次到北京大學聆聽李大釗演講，受到了很大的啟發(fā)和教育。有一次，李大釗在講課中談到國家民族存亡的青年學習、生活方向問題時，激動地向青年大聲呼吁：“只要我們有覺悟的精神，世間的黑暗終有絕滅的一天。努力啊，猛進啊，我親愛的青年?！笨姴⒌男撵`受到猛烈撞擊。下課后，她找到李大釗，十分激動地說：“您講得真好，我不是北大學生，您能收我做學生嗎？”李大釗見她十分誠摯，答應了她的要求?？姴⒁虼顺闪死畲筢摰膶W生，能經(jīng)常到李大釗住處請教。經(jīng)李大釗建議，她參加了 “北京大學馬克思學說研究會”。

繆伯英一邊潛心研讀油印本的 《共產(chǎn)黨宣言》《資本論》等，積極參加討論俄國 “十月革命”的道路和共產(chǎn)主義的理論問題；一邊幫助李大釗工作，如把馬列書籍送到女高師同學手中、為去蘇俄的同志縫制棉衣、藏匿文件等。在李大釗的引導下，繆伯英接受了馬克思主義。從繆伯英在同學日記《我的痛史》中寫下的批語：“生以青年有為之日，兼秉中人以上之資，茍能艱苦卓絕，勇往直前，則女媧石也，精衛(wèi)沙也，愚公子子孫孫也，天可補也，?？商钜?，天下事何遽不為乎！”從中足以看出其實現(xiàn)了從無政府主義者到馬克思主義者的完美過渡，成為具有初步共產(chǎn)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

1920年9月，李大釗等在北京成立共產(chǎn)主義早期組織北京共產(chǎn)黨小組和北京社會主義青年團。繆伯英最早入團，并參加了10月在北京大學學生會辦公室舉行的社會主義青年團成立大會。11月，為了充實力量，北京共產(chǎn)黨小組從青年團員中吸收繆伯英、何孟雄等5人加入黨小組。繆伯英就成為當時北京地區(qū)惟一的女共產(chǎn)黨員，也是我國早期共產(chǎn)黨組織中最早的一名女黨員、 “一大”前全國僅有的53名中共黨員之一。

繆伯英

蓋有“伯雄藏書”印章的藏書

繆伯英在這一時期，已經(jīng)能夠開始用馬克思主義的一些基本觀點來觀察、思考問題,積極投入到批判腐朽沒落的舊禮教和舊制度的斗爭中。如她在12月15日寫的 《家庭與女子》一文里，就比較系統(tǒng)地論述了家庭制度的起源和發(fā)展趨勢，以及與婦女解放的關系，對婦女發(fā)出了 “順著人類進化的趨勢，大家努力，向光明的路上走”的呼吁，號召女同胞“以沖決封建羅網(wǎng)的精神，做新時代的女性”。

1921年秋，以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和北京高等師范學校的黨員為主組成的中共北京西城支部 (亦稱北京師范大學支部)成立，繆伯英擔任第一任書記，成為兩所學校黨組織的創(chuàng)始人。

也是在這年秋天，繆伯英與何孟雄結(jié)婚，住在北京景山西街的中老胡同5號寓所。他們將共同擁有的書籍加蓋了 “伯雄藏書”字樣的印章，寓意為他們因共同的理想信念結(jié)合在一起，是紅色伴侶、“英”“雄”夫妻。他們的住處，亦是北京黨組織的一個聯(lián)絡站，陳獨秀從上海赴蘇聯(lián)首都莫斯科出席共產(chǎn)國際 “四大”，取道北京時，就住在這里。

宣傳赤化的紅黨

1922年2月間，為從經(jīng)濟和輿論上支援香港海員工人的罷工斗爭，繆伯英深入工人中辦夜校、辦俱樂部，擔任勞動組合書記部機關刊物 《工人周刊》編輯，親自撰稿報道工人運動，啟發(fā)工人覺悟。6月，繆伯英擔任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秘書兼做婦女部工作，經(jīng)常深入產(chǎn)業(yè)工人集中的豐臺、長辛店、南口、唐山和石家莊等地，向工人及其家屬宣傳馬克思主義，發(fā)動、組織工人運動。8月，繆伯英遵照黨組織的決定，開展黨外聯(lián)合戰(zhàn)線工作，被選為民權運動大同盟的籌備員，負責籌備北京女權運動同盟會，推動婦女爭取政治和經(jīng)濟上的平等權利。還前往南京，幫助南京進步婦女組織了女權運動同盟南京分會。

1922年底至1923年初，北洋軍閥政府任命彭允彝為教育總長。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因不愿與他共事而憤然辭職，北京學生中爆發(fā)了震驚全國的 “挽蔡驅(qū)彭”運動。繆伯英作為北京學生聯(lián)合會的代表，于1923年2月6日，在武漢召開各團體代表大會，歷數(shù)彭允彝罪行，呼吁各界民眾聲援北京學生的“挽蔡驅(qū)彭”運動，還到武昌湖北女子師范學校鼓勵正在開展學生運動的學生堅持斗爭。

1923年2月間，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爆發(fā)時，擔任中共北方區(qū)委婦女部部長的繆伯英，領導了京漢鐵路北段的總罷工。大罷工被北洋軍閥政府血腥鎮(zhèn)壓后，繆伯英秘密在北京騎河樓編印《京漢工人流血記》等宣傳品散發(fā)，揭露軍閥政府殘害工人的暴行，喚醒工人繼續(xù)斗爭。還到長辛店等地組織救護受傷的工人，募捐援助失業(yè)工人的家屬。

5月1日，北京各團體聯(lián)合發(fā)起在天安門召開 “五一紀念國民大會”，繆伯英代表婦女界發(fā)表演講，她列舉了軍閥政府外交無能、內(nèi)政混亂的種種事實，號召國人改革政治，收回民權。中共北方區(qū)委書記李大釗稱贊她是 “宣傳赤化的紅黨”。

1924年6月，由于張國燾被捕叛變，供出了 “男黨員李大釗、黃日葵、范體仁、高尚德、劉仁靜、李駿、方洪杰”，“女黨員陳佩蘭和繆伯英”。北洋軍閥政府命令京師警察總監(jiān) “嚴速查拿”。中共北方區(qū)委獲悉后，立即通知已經(jīng)暴露的共產(chǎn)黨員轉(zhuǎn)移?？姴⒃诤蚊闲鄣淖o送下，回到老家。

繆伯英與丈夫何孟雄合影

繆伯英 （右二）與同學合影

婦女運動的先驅(qū)

1925年1月，繆伯英來到長沙。應湖南第一女子師范學校校長徐特立的聘請，擔任湖南第一女子師范學校附小主事 （即校長）。

繆伯英擔任湖南第一女子師范學校附小主事期間，中共湘區(qū)委員會書記李維漢請她擔任湘區(qū)委第一任婦委書記。

繆伯英將師生員工組織成一個模擬的小社會，根據(jù)該校坐落在落星田而取名“心田市”，設有市代會，由各班學生代表會、教師代表會和工人代表會組成，民主管理學校，并制定了相應的制度和規(guī)章。

3月12日，因?qū)O中山先生不幸病逝，長沙舉行了規(guī)模盛大的悼念大會?？姴蔚磕畲髸I備處工作人員，并在會上介紹了孫中山的革命事跡和國民革命的主張，還組織湖南第一女子師范學校附小演說隊和花圈隊活躍在長沙街頭。

北京大學中共早期組織部分成員。前排左五何孟雄、左七繆伯英。

位于湖南長沙縣開慧鄉(xiāng)飄峰村的繆伯英故居

不久，中共黨組織委派繆伯英參與湖南省女界聯(lián)合會的領導工作。5月，繼青島發(fā)生慘案后，上海又發(fā)生震驚全國的“五卅慘案”。全國各地掀起了聲勢浩大的反帝高潮，“青滬慘案湖南雪恥會”也應運而生?？姴⑴c徐特立、毛澤覃等被選為執(zhí)行委員，領導開展罷工、罷市、罷課以及查禁銷毀洋貨的斗爭。繆伯英發(fā)動長沙女學生成立女子宣傳隊、女子糾察隊和女子募捐隊，奔走于大街小巷、車站碼頭，并在6月5日舉行游行示威，她們沖破封建思想，光著腳板或穿著露腳趾的草鞋，昂首闊步，振臂高呼口號。“女子赤足游行”一時成為轟動長沙的新聞。

湖南軍閥趙恒惕下令對長沙實施戒嚴，“宣傳過激者斬!”“擾亂秩序者斬!”一批愛國人士因而遭到殺害。為了救濟參加愛國運動的受難者，繆伯英以省女界聯(lián)合會的名義，邀請省會各社團負責人在湖南第一女子師范學校附小開會，籌備成立濟難會，并被推選為籌備委員會主席。

6月25日，繆伯英生下兒子何重九。但為了革命，繆伯英便將剛出生的何重九交給母親照料。甚至動員正在讀初中的弟弟繆立三參加募捐隊，投入聲援 “五卅”罷工工人的學生運動：“帝國主義這個東西不打是不倒的，你看英、日都是一個不大的島國，為什么能欺負我們這個大國呢？因為它們軍事力量強。弟弟!你初中畢業(yè)后，最好去學習軍事，為打倒帝國主義做好準備?！?/p>

1926年1月，繆伯英按照黨組織的安排，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擔任國民黨湖南省黨部執(zhí)行委員兼婦女部長，并以湖南代表的身份，參加了國民黨在廣州召開的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會上，繆伯英與出席會議的國民黨左派一道，揭露和斥責了 “西山會議派”的分裂行徑，使 “西山會議派”企圖借這次會議“取消共產(chǎn)黨員在國民黨中之黨籍”“開除國民黨中央執(zhí)行委員會中的共產(chǎn)黨員”“解雇顧問鮑羅廷”等反蘇、反共、反對國共合作的陰謀未能得逞，并通過了彈劾“西山會議派”的決議，指出其 “舉動純屬違法，并足以危害本黨之基礎，阻礙國民革命之前途”，決定永遠開除“西山會議派”始作俑者鄒魯、謝持的黨籍，對其他一些人給予警告處分。

接著，繆伯英在長沙領導省女界聯(lián)合會籌備 “湖南省紀念三八節(jié)大會”，親任大會主席。還共同組織了孫中山先生逝世一周年湖南紀念大會，作了 《廣州政府之近況》的演說，傳遞廣州國民政府厲兵秣馬、準備誓師北伐的消息。

為推翻趙恒惕在湖南的反動統(tǒng)治，3萬多名長沙市民在廣州國民革命政府北伐前夕，發(fā)起了驅(qū)趕趙恒惕運動，提出了 《對湘主張之二十四條》，組織了湖南人民臨時委員會?？姴斶x為委員，并與周以栗、張漢藩3人擔任常委。3月11日，趙恒惕被迫宣布 “辭職”，逃離長沙。

3月18日，北京發(fā)生愛國女學生劉和珍、楊德群等在示威游行時被反動軍警殺害的 “三·一八”慘案后，繆伯英主持召開了 “湖南婦女追悼北京死難女烈士大會”，并擔任大會主席，通電呼吁“全國人民應繼續(xù)奮斗，驅(qū)除段賊，廢除不平等條約，實行民族革命，以慰諸烈士之靈”。

5月，廣東革命政府派葉挺獨立團向湖南進軍，揭開了北伐戰(zhàn)爭的序幕。北伐軍入湘后，繆伯英領導湖南婦女界熱烈歡迎和積極支持北伐部隊。省女界聯(lián)合會召開各界婦女團體代表大會，成立了女子宣傳隊和慰問隊、紅十字會救護隊，赴前線慰問，救護北伐軍傷兵，發(fā)動群眾響應國民革命有力地支持了北伐戰(zhàn)斗。

就繆伯英在長沙期間的情況，李維漢曾評價說：“在兩年多的時間里，伯英同志在婦女解放運動和組織婦女參加反帝反軍閥斗爭方面，都做得很出色，有顯著成績。她對黨忠實，對革命負責，誠實樸素，沉著勇敢，同群眾有密切聯(lián)系，并能靈活地用公開與秘密、合法與非法相結(jié)合的策略。她是一位杰出的婦女工作者。”

1926年10月，北伐軍攻取武漢。隨即，繆伯英被組織上派到武漢，公開身份是湖北省立第二女子中學訓育主任，暗地里協(xié)助中共湖北省委婦委書記蔡暢做婦女工作。

1927年7月，汪精衛(wèi)集團背叛革命，發(fā)動了 “七·一五”反革命政變，武漢陷入白色恐怖。中共中央被迫轉(zhuǎn)入地下，并于9月遷往上海。10月初，繆伯英調(diào)到上海，任中共滬東區(qū)委婦女運動委員會主任，公開職業(yè)是華夏中學物理教員。為了便于開展秘密工作，繆伯英化名“廖慕群”。

鑒于上海的帝國主義和國民黨反動勢力盤根錯節(jié)，斗爭環(huán)境十分險惡，繆伯英時刻面臨著搬家，以至于食無定時、居無定所。對這段經(jīng)歷曾跟隨繆伯英的族侄繆位榮回憶說：“開始我還不習慣，有時晚上被驚醒過來后，好久睡不著覺。但我發(fā)現(xiàn)他們很坦然，也就放心多了。我在伯英的教育下，逐步樹立了為被壓迫人民求解放的決心，覺得自己的工作是非常有意義的，也學會從容不迫地處理突然情況了。”

繆伯英雖然身居高位，經(jīng)手很多財物，但其生活卻是相當清貧。以至于在長期營養(yǎng)不良且生活極不穩(wěn)定，尤其是在常常超負荷地工作下，身體相當虛弱。1929年 10月，繆伯英感染傷寒，送入上海仁濟醫(yī)院后因搶救無效，溘然辭世，時年30歲。臨終前，繆伯英對何孟雄說：“既以身許黨，應為黨的事業(yè)犧牲，奈何因病行將逝世，未能戰(zhàn)死沙場，真是憾事!孟雄，你要堅決斗爭，直到勝利。你若續(xù)娶，要能善待重九、小英兩孩，使其健康成長，以繼我志?！?/p>

繆伯英去世后，靈柩曾存放在上海揚州會館。但因會館改建，其忠骨下落至今未知。

2011年在中國美術館展出的繆伯英油畫

1931年1月，何孟雄和一雙兒女被國民黨羈押，僅一個月后，何孟雄壯烈就義。而他們的一雙兒女在龍華監(jiān)獄被監(jiān)禁一年多后，被送入上海孤兒院，并在日軍進犯上海時，于戰(zhàn)火中失散。也有人說他們已經(jīng)被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