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宇陵園的沉思

王　霞

那年暑假北上長白，途徑通化。

入城時已是下午時分。

之所以要在此地留駐，全因為一個人。

楊靖宇，東北抗聯(lián)的主要創(chuàng)建者和領(lǐng)導(dǎo)者。這個讓日本兵都折服的鋼鐵漢子，就犧牲在通化蒙自，他的墓幾經(jīng)輾轉(zhuǎn)，也建在了此地——通化楊靖宇烈士陵園。

網(wǎng)上預(yù)訂的賓館，在導(dǎo)航上竟然沒有顯示，電話咨詢也不得其解。無奈向路旁私家車司機打探，司機大哥開車帶著我們前去，直到遙遙看到賓館的招牌，才告辭而去。

出了賓館，直奔楊靖宇烈士陵園。

楊靖宇烈士陵園位于靖宇路渾江東岸樹木蔥郁的山崗上。此時已是黃昏，微雨中，道路潔凈，路旁樹木翠色欲滴。雖是微雨，行人卻行動不急不徐，一派安謐祥和。從山底經(jīng)過一段幽靜的林蔭路，就到了陵園門口。車在闊大的停車場停穩(wěn)，沿寬敞的臺階拾步向上，就看到灰白色的宏偉的門垛，之上的拱形門梁上“靖宇陵園”四個大字異常醒目。

懷著肅穆的心情緩步入內(nèi)。此時盛夏，陵園里蒼松翠柏俱是郁郁蔥蔥，陵園里的建筑物全是民族風宮殿式的，黃釉屋瓦紅柱雕檐，精巧之中不失莊嚴肅穆。陵園正中，是一座靖宇將軍的高大戎裝銅像，雄偉威武，昂首藍天。走進后面的靈堂，正中懸掛著朱德同志“人民英雄楊靖宇同志永垂不朽”的題詞。中央大廳陳放著楊靖宇同志的半身塑像。出了靈堂來到后面，那高高的圓形的陵墓就是烈士安息的地方，烈士的遺首遺骨合葬于白丁香木民族式棺柩中。兩側(cè)陳列室展出了烈士青少年時期和革命生涯中的遺物，還有在抗日戰(zhàn)爭中抗擊日本侵略者的艱苦歲月里的一些用品以及戰(zhàn)利品等等。

慢慢走，細細看，思緒激蕩。

楊將軍是偉大的抗日先烈，在景慕之外，我還有著幾分親近感。

其一，楊將軍抗戰(zhàn)前，被派到遼寧撫順進行工作，以做礦工為掩護。也是在撫順，他帶領(lǐng)礦工們同日本礦主作斗爭，兩次入獄，備受日本警察署的嚴刑拷打，始終堅貞不屈。而我的父親，也曾受命在撫順當了偽警察署署長，就為搭救被俘的抗聯(lián)戰(zhàn)士。那些被俘者，多半被送到煤礦，為日本人挖煤。聽母親說，為了解救這些人，我家?guī)缀鮾A家蕩產(chǎn)。印象最深的是，母親常常念叨她那枚結(jié)婚時父親送的鍍金銀戒指，那是她唯一的一樣首飾。為了救一個姓張的抗聯(lián)戰(zhàn)士，父親把這枚戒指也拿去變賣了，之后也再沒能力買過。母親話里的遺憾我始終記得。在我工作后，我就把獎金積攢起來，在母親那一年生日時，為她買了一枚純金戒指。

楊靖宇、我父親。一位是英名赫赫的英雄，一個是默默無聞的百姓。在那國破家亡的日子里，他們都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乃至生命，和侵略者進行著不屈不撓的戰(zhàn)斗。

我曾把父親的這一段經(jīng)歷，講給一位老師聽過。他問我：“姓張？是不是張貫一？”我對這個陌生的名字一無所知。他說：“東北赫赫有名的抗日將領(lǐng)楊靖宇擔任過撫順特支書記，入獄后被營救出來的。他當時的名字叫張貫一。”

于是，這個原先離我很遙遠，只是很崇敬的名字，一下子就親近了起來。

父親救的張姓戰(zhàn)士很難說就是楊靖宇。但是，他們肯定都在那個時期，在我童年家園的土地上，共同進行著那樣一份偉大的抗敵活動。其實，何止楊將軍和我的父親叔伯。哪一個有血性有骨氣的中國人，沒有在那場戰(zhàn)爭中灑過血流過淚，甚至奉獻了生命。

如今，我站在楊將軍的墓碑前，想象著他率第一路軍一部一千四百多人，在長白山密林皚皚冰雪中與日寇打到彈盡糧絕的慘烈。即便是那樣，也恪守黨的鐵的紀律，不動群眾的一針一線，最終戰(zhàn)斗到孤身一人，在蒙江縣城保安村的三道崴子與日偽軍交戰(zhàn)20分鐘后，身中數(shù)彈英勇犧牲。

他的英勇和頑強，震驚了世界上最殘酷的對手。殘忍的日軍頗感惶惑:楊靖宇自陷入重重包圍之中以來，被切斷食物來源。這些天他究竟怎么生存？為解疑惑，他們命令蒙江縣城民眾醫(yī)院的醫(yī)生解剖檢查，看他的胃腸里究竟有什么。解剖發(fā)現(xiàn)，將軍的胃腸里竟然一粒糧食也沒有，見到的只是未能消化的草根、樹皮和棉絮。這一結(jié)果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日軍也都覺得不可思議:中國竟有如此威武不屈的人。

將軍的寧死不屈撼動了崇尚武士道的日寇。他們懷著敬畏，找到縣城最有名望的蔡、賈二位木匠，一夜之間雕刻好了楊靖宇的頭顱，按照日本的習俗，為將軍主祭安葬。

正義與堅貞與頑強，造就了楊靖宇的英名。我想，也正是這樣的氣魄支撐著這個古老的民族與國度，度過了那八年漫長的艱難血戰(zhàn)，贏得了最終的勝利。

此時，今日。在抗戰(zhàn)勝利七十周年之際。我在我安靜溫馨的書房中，翻閱著我在將軍紀念館拍下的資料照片。耳邊一陣陣槍炮轟隆，腦海中一幕幕廝殺慘烈?？墒牵覜]有絲毫懼怕的感覺。我想，有楊將軍，有父親給我們留下的那種無私無畏的精神底蘊。我和我的同輩，以及我們的后人，都能戰(zhàn)勝所有未知的險惡，讓我們的民族，我們的國家，高傲地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