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立平

北風吹雪憶除夕

邢立平

一曲帶著淡淡愁怨的二胡曲《北風吹》，伴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柔柔地牽著我的魂飛回到長白山童年的小山村，輕輕飄落在除夕夜我家的小院里……

大朵大朵的雪花靜靜飄落，大紅燈籠將滿地碎玉亂瓊映得一片緋紅，風帶著雪片兒撲打著格子窗紙上頑童鬧春的窗花，透過格子窗下凍著冰花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媽媽和姐姐正在昏黃的電燈下?lián){皮兒包餃子，剛剛糊過報紙的泥墻上貼著楊白勞給喜兒扎紅頭繩兒的年畫，廣播喇叭正在播放著歌劇《白毛女》：“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飄飄年來到！”

山村的大年夜雖然不是喧囂熱鬧，但也會讓每個孩子欣喜若狂，因為這幾天可以不再啃粗糙的玉米面餅子，可以痛痛快快吃幾天大魚大肉，還可以脫去打著一層補丁的舊衣服，換上新的花褲褂。

孩子們會打著高粱桿兒做支架的紙糊燈籠，在鋪滿雪的村路上追逐嬉戲，偶爾一個跟頭跌倒，燈籠里的蠟燭會將燈籠一把火燒盡，引來一陣哭鬧，平時被生活壓得對孩子沒有耐心的父親們，今天也會堆著滿臉的笑容，一邊哄著孩子，一邊重新找來高粱桿兒給孩子再做一個燈籠。是呀，熬了一年苦日子了，這幾天全家人都要高高興興！

大年夜，因為有了在茅屋里包餃子的媽媽和在小院里“撲撲”掃著鵝絨般雪花的爸爸而充滿了溫馨神奇：

媽媽會把玉米面里和上土豆絲兒、蘿卜絲兒炸干果，看著鍋里滋啦啦油花翻滾，孩子們個個饞得口水直流；爸爸會在屋里灶臺上、磨盤上，屋外牛棚雞塒豬圈里，點起通紅的蠟燭，還會燃起野丁香木柈子，用熊熊篝火迎接財神?！褚咕鸵亮撂锰茫瑢⒖M繞在心頭一年的灰暗和陰云染成一片火紅！

在紅彤彤的燭光里，餃子包了幾蓋簾兒，媽媽先將幾簾兒端到了屋外蓋著厚厚雪的木柈子垛上凍好，留著初一吃，然后回到屋里砸碎磨盤上洋瓷盆兒里的冰塊，將嵌在里面的凍梨凍柿子揀出來分給圍在她身邊的孩子們；軟軟的凍梨和凍柿子，充滿了汁水，吸到嘴里甜到了心底，這時我們會高高興興陪著媽媽去外面扒開雪“抱財”，抱回年前已經(jīng)準備好的野丁香和白樺柈子，因為這些木柴點燃會發(fā)出鞭炮般的爆裂聲，讓年更喜慶！

灶膛里，火舌噼里啪啦舔著鐵鍋底，一會兒鍋里就泛起了咕嚕咕嚕的水花。媽媽打開椴木鍋蓋兒，氤氳的蒸汽讓溫暖的泥草房里包裹著一團紅紅的云霞，一蓋簾子餃子如一群白鵝，撲通通跳進歡騰的水花里，隨著媽媽笊籬地晃動，你追我趕，歡快潛游，一會兒都肥嘟嘟浮上了水面，看著圍在鍋臺邊兒的我們，媽媽臉上閃爍著慈愛的光芒：“小饞貓兒，等等，先讓神靈們吃，保佑咱家來年能過上好日子！”

灶臺上早就準備了四個小碗，媽媽拿著笊籬撈出一些餃子，每碗里裝了三個餃子：一碗供奉在灶臺后木板墻上貼著的灶王爺面前，讓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一碗供奉在祖宗牌位邊爺爺奶奶的畫像前，讓爺爺奶奶先品嘗這在中秋節(jié)之后才吃到的第二頓餃子；剩下兩碗送到了屋外擺在院子里的小炕桌兒上……

此時小桌子上已經(jīng)點亮了兩根帶著燙金字的紅蠟燭，在風雪中忽明忽暗搖曳的燭光和桌前噼噼啪啪燃燒的野丁香木柈子篝火，照耀著桌子上的三個小酒盅和三小盤兒菜蔬，擰在槐木籬笆上晾衣服的一道鐵絲兒，斜倚著六七米高的楊木桿兒，哥哥已經(jīng)在桿兒上栓好了二千響電光炮，等著爸爸祭神儀式結(jié)束好過“放炮”癮……

此時山村里鞭炮震耳欲聾，“二踢腳”炸碎了黑漆漆的夜空，“鉆天猴”也爭先恐后竄上天去，吱吱叫著吶喊助威；連環(huán)吐珠兒將天空裝扮得五彩繽紛；漫天雪花被震落下來，隨著大紅燈籠下披散的綠穗兒翩翩起舞。爸爸在桌前雪地里燒了幾張紙，在篝火上點燃了松明子，引燃了鞭炮，哥哥用長木桿將鞭炮挑得老高，我們捂著耳朵全神貫注看著夜空中火花跳躍狂舞，已經(jīng)顧不上看媽媽如何在屋外篝火上點燃燒紙，怎樣將財神引到了祖宗牌位前了。

紙錢燒完了，鞭炮聲也戛然而止，財神被接到了祖先的神位前，爸爸媽媽領著余興未盡的我們依次在祖宗牌位前磕了頭，讓祖先招待著財神，一家人擠在鋪著蘆席的熱炕上，開始享用盼望了一年的年夜飯……

多年離家在外，方知道新年就是一家人在親情包裹的小茅屋里快快樂樂團聚，吃上一頓年夜飯，年夜飯吃完，漂泊歸來的兒女們還要給爸爸媽媽磕頭拜年，祝福父母健康長壽，而爸爸媽媽也舒展開了思兒的皺紋，幸福地說：“我們一定努力多活幾年，這樣你們兄弟姊妹才能多聚幾回！”

家就是爸爸媽媽用一生經(jīng)營的港灣，每次回家都可以放松享受那里的清波蕩漾，我盡可以枕著愛的沙灘，什么都不想，痛痛快快睡去，直到麗日東升，陽光柔化窗子上的冰花，讓媽媽輕聲地呼喚將我從香香的夢中喚醒，然后一身輕松，在爸爸媽媽不離身兒的溫暖目光中享受著初一豐盛的早餐……

而今媽媽不在了，在這個世界里，無論我怎樣呼喚，再也不會聽到媽媽親切的應答，媽媽被冰冷的玻璃相框隔在了黑白世界里，我無法觸摸她的慈祥，無法為她拭去眼角思兒的淚花，那曾經(jīng)包裹著柔柔親情的小茅屋已經(jīng)坍塌，所有美好的日子隨著媽媽一同埋在了蒼白的雪野，只留著幾叢枯草在寒風中凄涼地顫抖，而爸爸也被衰老和疾病關進了一扇樓窗……曾經(jīng)讓回家過年的游子充滿幸福期待的《北風吹》，此時變成了牽魂動魄的傷感，那曾經(jīng)歡快的旋律似一根根柔柔的絲線，在心間穿梭輕舞，直把一顆心纏得繞得撕裂般痛苦，淚水不能自禁！

媽媽，你不在了，那除夕夜的溫馨幸福也埋進了故鄉(xiāng)的深雪中，今生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