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永濤

小說：云錦傳奇

（第一章）選登

魏永濤

第一章 買絲招匠，織陀羅尼經(jīng)被 1894-1895

鴉片戰(zhàn)爭后的清朝，江南有三大織造局，即為江寧織局、蘇州織局、杭州織局。凡是帝后王公的服用、百官和外藩頭人的賞賜、國家慶典的裝飾，以及祭祀天地祖宗所用的制帛、封爵的誥軸、校尉的駕衣、軍事的棉甲等，幾乎都取之于這三個織局。其中，江寧織造府為清代專門制造御用和官用緞匹的官辦織局，絲綢產(chǎn)品只供皇帝和親王大臣使用，因而地位更重。

江寧織造府位于江寧府上元縣界內(nèi)，坐落于城西南綾莊巷，這里是清朝年間云錦的聚集地，街道寬大、廣闊、筆直，街道兩邊商家店鋪林立，江寧織造府更是位于該街最中心。在府門口一側，設有招工坐席一塊，1個織官端坐桌案當前，4個侍從微站定立。府門口張貼了一張榜文，寫到：買絲招匠。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授蒙藏地區(qū)喇嘛教大活佛呼圖克圖盛邀，交由江寧織造府庫金特制陀羅尼金經(jīng)被，以圖吉壽，特召請織錦巧匠能工10名，技佳者厚俸。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人群中看榜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念叨著，來來往往、熙熙攘攘、走走散散。不遠處，當?shù)赜忻脑棋\作坊“念堂織錦坊”劉師傅，在徒弟的帶領下，幾人一起來到榜文前，讀看幾番后，劉師傅上前與織官行禮，說到：大人，小的愿報名試工?？椆偈疽夂灻嬔海I貼等候選拔通知。后又有旁站的“張象發(fā)”“四十七臣”“中興元”“恒昌”等商號代表，上前簽名畫押、領受文貼通知。

幾天后，織官將選招的幾波報名應招的云錦織戶，集中帶領到織房，這是江寧織造府的第三織錦生產(chǎn)所在地——倭鍛機房。

織官讓下人拿出圖案欣賞，看哪家可以承接制作，只見幾個云錦商戶的師傅，你看看，我看看，手拿著圖樣搖頭嘆氣。劉念堂師傅上前說到：“大人，這圖案如此復雜，文字多為梵語外文，且呈由內(nèi)到外的旋轉(zhuǎn)狀，很是少見，若是騰龍、云紋、花冠、鳥獸，到是好辦，只是這圖樣我們從未見過，且玄妙很多，恐怕不能承接，怕耽誤了朝廷美意?！贝藭r，其他作坊師傅也一同合聲，顯示為難情緒。

“此為西藏外藩提供圖樣，制備后以貢朝廷，限期為一年，奉為西太后60歲壽辰貢品。你等再行觀看，勿貽誤了天工大任，獲罪不起?！笨椆僬f。

隨后，織官手下安排10位師傅帶領各自機工幫手上了10臺花樓機，開始制作經(jīng)被。迫不得已，劉念堂等多位師傅上機開工，掛圖，裝載好絲線原料，拽花、盤織、打緯、送經(jīng)與卷取，3個時辰后，織官上前查看，只見多位師傅的花紋粗細不一、花色模糊，經(jīng)被圖案上的梵文經(jīng)文，字體凌亂。大怒：“爾等都為本地大師，僅做出此等粗燥之物?！币蝗簬煾怠⒖椆ち⒓聪聶C來，跪在一團。中興元商號的師傅說：“大人息怒，此物多位梵文且比劃異怪，從未見過，更未織過，望大人恕罪。”恒昌商號的師傅說：“請大人另請高明，我輩恐難勝大任?！笨椆僖宦?，上前打了恒昌商號師傅一記耳光。隨之喊道：“將這二人送至染坊看管，各打20大板?！笔窒卤湔獙煾笛鹤撸箝T進來幾個人，正是織造署的督辦等人，督辦大人示意織官：慢著。拿著經(jīng)被圖案，仔細看了一遍說：“此物關系重大，是我局受托織造慈禧太后60大壽的貢品，如若做不成，不僅毀了織局名聲，也恐大罪降臨，人頭難保。請各位師傅，再行看圖，務必做成。如有場工人手、銀兩缺乏，大可申請，不必犯難”。劉念堂師傅上前拱手作揖，說到：“大人有所不知，這經(jīng)被圖案異常，每字角度旋轉(zhuǎn)，且有18層之多，不僅需要高手師傅親為，關鍵工藝還需多個機房配合，加之機匠、挑花匠、織匠都要上等好手。非一日能齊備，實難從命。”

督辦在花樓機前來回踱步：“我大清的織造府僅無人能織此錦緞，實為嘆息”“你們是本縣做錦能手，皆不能織？那誰能擔此大任？你們可有推舉人選？”眾人相互低語，商量成一片。不一會，有人說道：“大人，小民知有一人可織此物，細柳巷口曹氏織錦，乃上代織局后人，祖輩能織，應能勝任，大人可前去打探詢問?！庇谑?，督辦安排織官前往尋找此人。

曹氏織錦，祖輩顯赫，聽聞從曹家曾祖父開始，康熙二年（1663）即受命督造御用、官用云錦貢品，到爺爺輩已經(jīng)督造了大匹精品庫金、庫緞、妝花。到父輩也曾制造過如：“龍袍料”“云錦龍鳳妝花緞”“五彩云織金圖龍”“仙鶴妝”“彩庫錦”等，都是上做佳品。但乾隆年間，因政治禍事已被抄家流放，今曹氏織錦師傅的精湛技藝，也是由織局御用工匠傳下來的。如今曹氏織錦后繼有人，但已家敗人少，從綾莊巷淪落搬遷至細柳巷口，以為民針織云錦為計。

曹氏織錦的坊間，在細柳巷口的北側，織官來到曹氏門前，只見小屋門前一婦孺，以床板為攤位，支起貨架，放有幾十匹不同色彩云紋的卷料，上有一長尺，刻字為“曹氏織錦”?？椆俚谋渖锨皢柕溃骸按藶椴芸N云家嗎？”，婦孺起身答曰：“正是，大人。大人是來買布，還是做錦？”說話間，織官帶人沖進曹氏家門，在小院中呼喊：“曹縉云上前答話”。曹縉云見屋外有人喊叫，放下小花樓機上的線頭，匆匆出門來到院中，妻兒老小也隨之上前。

曹縉云，年歲30出頭，身高7尺開外，但背部微駝，異常消瘦。妻子林氏微胖慈眉善目，膝下一子段兒，2歲孩童，長相聰明伶俐，身形結實。

織官見曹氏一家人，悉數(shù)出現(xiàn)在面前，命走卒拿出公文讀念：聞曹氏為上朝織錦后人，技藝絕佳，現(xiàn)為慈禧太后供壽賀禮織金梵文經(jīng)被一披，值此特許，江寧織造府特招曹氏進府，見文啟程即走。

不二日，曹氏被織官帶入府外一戶大宅入住。該房前有門廳、中有堂院、后有織房。已比曹縉云先前的宅屋大了許多、豪華了許多。正當曹家3人欣賞堂屋之時，兵卒帶來4人（兩男兩女仆人）到面前，織官說：“曹師傅，這4仆人任由家用，如有他需，指會下官操辦即可，往師傅早日開始經(jīng)被一事?！闭f完即走了。

曹縉云安排停當家務事后，隨召集了先前被織造府招來的“張象發(fā)”“四十七臣”“中興元”“恒昌”等商號代表，來到后房的幾間織房查看，隨后圍坐在一起，與師傅們研究經(jīng)被圖案，而其他徒弟、織工等則開始擺弄著10臺花樓機。曹縉云讓人設置了幾間織房的功能，將10臺花樓機呈半圓擺置，圍繞在一個臺子周邊，這個臺子則是曹縉云的工作位（做了領機頭銜的位子），他在這個位置可以看到10臺機子的拽花、盤織、打緯、送經(jīng)等過程。

曹縉云日夜琢磨經(jīng)被圖案、必要的時候伏案書寫梵文，終于制作了可以用來織造的掛圖。掛圖被其他商號的師傅拿著討論和對比，研習和實踐，不幾日后，所有的困難都克服了，織機試驗幾次后，終于織出了幾個圖案，給織官、督辦查看，滿意后，曹縉云安排開始正式開工。

一日，在曹宅的后院機房門前，曹縉云安排了開工儀式，祭拜織女（云錦娘娘）清溪小姑，祭臺擺上香爐和祭祀用品，督辦及其他官員、織官和走卒、訂貨的喇嘛、師傅、織工們，一一行禮叩拜。

經(jīng)過半年的織造，以及眾多工匠的協(xié)作，貢品云錦“陀羅尼經(jīng)被”終于織成了。遠道而來的藏傳佛教大喇嘛，在督辦官員和織官等眾人的圍簇下，喜逐顏開，不斷贊美和驚嘆經(jīng)被成品的精美絕倫。只見經(jīng)被上織有梵文陀羅尼大悲咒，上面用金線織著1厘米見方大小的梵字陀羅尼大悲經(jīng)，經(jīng)文按照圓形排列，字字旋轉(zhuǎn)，由中心向外旋轉(zhuǎn)達十八層，細致而精妙，被上還用捻金線織出佛像，其間鋪綴著999顆珍珠。整個經(jīng)被脫塵出俗、堪稱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