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越

我在黑暗的黎明前到來時，一頭栽進喧鬧的世界，我恍惚覺得，那年世界是個巨大的電影院，從放映機那道強光光柱里，塵埃般漂浮著許多光怪陸離的。那一年，有一個蘇聯(lián)二戰(zhàn)士兵，在北京大街小巷的電影院里飄來飄去，他是個紅臉蛋的幽靈，當年好多北京人都是紅臉蛋，這個士兵叫阿廖沙，他在北京游蕩的同時，還去過巴黎或者戛納，阿廖沙所到之處，人們亟不可待地想讓自己成為他。北京就不用說了，法國更甚，埃菲爾鐵塔附近的巴黎女郎，都換上了蘇聯(lián)土黃色的套頭軍裝，綴滿勞動競賽獎?wù)?，船形帽上別著五角星，軍褲褲腳掖在黑色高筒軍靴里。人們亟不可待地想讓自己成為他，從巴黎到戛納，整個歐洲，滿街筒子里走過的青年男女，都是精心復(fù)制出來的阿廖沙。我滿腹狐疑，怎么會讓《士兵之歌》獲得奧斯卡和戛納大獎呢？

奶奶捻亮煤油燈，開始聽燈塔廣播電臺說，世界第一艘核動力破冰船“列寧”號下水了。什么是核動力？什么是破冰？書生劉彥昌知道嗎？我只知道“船”。蘇聯(lián)北方摩爾曼斯克碼頭，船上旌旗獵獵，碼頭鑼鼓喧天，體態(tài)豐盈的伊蓮娜和她的姐妹們，斜挎小皮鼓，盡情地跳著大秧歌。

孩子們手里牽著木制的玩具破冰船，紅線繩，木頭船身，滾動的四輪也是玫瑰紅的，它們轟轟隆隆地駛進長安街，又從錢幣大街旁的鐘樓拐出去。很多騎著自行車和大洋馬的人，高喊著“哈拉朔”追趕著它，并在竊竊私語。我也有很多木制玩具，像各種積木，木長槍和短槍，可是，我家的左鄰右舍，誰也不知道美國威斯康星州。為什么要說威斯康星州呢？因為威斯康星州出產(chǎn)了新玩具，叫芭比娃娃。我看見她的主人巴拉巴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巴拉巴拉幽幽地說，我并不想改變世界，我只想改變世界玩具的性走向。芭比娃娃瞬間走進千家萬戶，當年售價，每尊3美元，是我老家汽車制造廠熟練工人的月收入。芭比娃娃也是變臉娃娃。她是芭蕾明星，她是空中小姐，她是醫(yī)生護士，她是登月宇航員。

美國啊，美國，你一邊向世界兜售芭比娃娃和人生理念，一邊又在國旗上添了一顆星星。這是星條旗上最劃算的一顆星，它令美國人開心，叫俄國人心痛。1867年，美國人從亞歷山大二世曾孫的手里，幾乎免費得到了富饒的阿拉斯加，時過境遷，俄國人如夢方醒，忽然意識到，他們以每平方公里5美元的價格，把阿拉斯加賣給美國，等于白白扔掉了一座金山啊！所以，俄羅斯歌手直到現(xiàn)在，還懷抱著三弦琴，自彈自唱，說祖先是蠢貨，有眼不識阿拉斯加，叫美國人撿了大便宜。

至此，星條旗旗繡上了50顆星星。星條旗永不落嗎？唯有赫魯曉夫不服，我看見他千里迢迢地跑去美國，指著艾森豪威爾的鼻子說：“蘇聯(lián)不僅要趕上你，而且還要超過你。”艾森豪威爾說，你體驗下迪斯尼樂園吧，之后再談趕超。赫魯曉夫一擺手，說：“只有‘兔子，等著瞧’，才是共產(chǎn)主義者的游戲！”赫魯曉夫說罷，覺得有些過分，緩了緩口氣，又說：“當然，美國也非一無是處，比如艾奧瓦州加斯特農(nóng)場的玉米，還是不錯的?！?/p>

饑餓伴隨著我，我失去了對春夏秋冬的判斷和感知。我看見棉花、紅黃麻、烤煙、油料、糖料和生豬，都變成夢想的沉渣，隨波逐流。我看見，我在兩億畝良田里狂奔，村村戶戶都很興奮——我要喝代乳粉了！有人爬過青灰色的磚墻，給我們送來了餅干，牛皮紙的包裝。我坐在門墩上，胡同里的浮土在午后的陽光里，被風(fēng)卷起，細碎的沙塵是飄舞的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