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沫吾

維果先生，對我而言，系蜀中畫壇的前輩。我與其神交多年，后因都屬四川巴蜀詩書畫研究會會員，故有幸謀面相識。維果先生，姓向，字木邨，號千頭利木奴主人，1942年9月生，四川成都人，較家父小兩歲，當屬馬，早年在教育戰(zhàn)線從事中學教學工作；后歷任中國書畫函授大學國畫系導師、中國電子科技大學兼職教授、九三學社成都書畫研究院副院長兼秘書長、四川中國畫焦墨研究會會長；現(xiàn)為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特約館員。

維果先生現(xiàn)雖屬古稀開外之人了，但目測其精神面貌、繪畫熱情和藝術(shù)思維，不過耳順之年左右。先生幼時承蒙家學影響而學習繪畫藝術(shù)，后得益于蜀中名流吳一峰、劉既明、陳子莊等諸老前輩的面授點撥，其繪畫技法、畫學修養(yǎng)和詩文史論有很大的突破和提高。改革開放后，他與眾多的中國人一樣，思想、言行從十年的禁錮中解放出來，變得像一只雛鳥在藝術(shù)的自由天空中飛翔，很快就形成自己初步的風格面貌，即：用積墨疊色、渴筆滃染之法， 很有個性化的意境，被社會上一些有識之士和批評理論家肯定。早年出版有《向維果·成都壩子畫集》《峨眉扇面》等畫冊。

維果先生的心性和骨子里就是一個永不滿足于現(xiàn)狀的人，也不計較別人的褒貶評說，始終堅持在自我否定中前行。早年，他創(chuàng)作的一批有關(guān)成都壩子的作品，流傳到境外的一些國家和地區(qū)，如新加坡、韓國、法國、荷蘭及臺港澳等地，故有成都壩子畫家之稱。繼后他不斷自我審視反省， 再潛心于傳統(tǒng)中對沈周、龔賢、擔當、髡殘、蒲華進行研究，吸收齊璜、虹叟的藝術(shù)思想和技法，于寫生中跋山涉水、尋幽訪勝，著眼于焦墨畫法的突破，常常從哲學與審美的高度進行自我批判與總結(jié)提煉，故先生在詩文、畫學方面任自己的情性而舒展，孤膽?yīng)毟埃瑩裆乒虉?zhí)，獨樹一幟。

一、畫格恰如人格

中國畫的審美傳統(tǒng)，最重視其品格。所以古人往往以神、逸、能、妙來劃分作品的高低，由此來區(qū)分文人畫與畫家畫。賓翁把畫家畫中之劣拙者稱之為江湖畫、市井畫，把文人畫中之高雅者稱之為士夫畫。他聲稱“畫格當以士夫畫為最高”。對此，人格影響畫格、畫格源出人格的道理我們就不難理解了。

我以為維果先生的繪畫作品當屬士夫畫類型。其理由是他的畫中蘊涵有唐宋賢哲的精神，還有自己的學識見解與涵養(yǎng)，并不缺少作為一個畫家應(yīng)有而深厚的筆墨功夫。在焦墨畫領(lǐng)域，他當屬繼張仃先生之后難得的高手了。

一個真正的藝術(shù)家，一定是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人。他關(guān)注社會，關(guān)注現(xiàn)實，關(guān)注人生，具有“成教化，助人倫”的擔當。從本質(zhì)上講，為“畫”與為“人”并非完全相同的一件事，而那種自然而然、率性而為的本真的“人”，其作品大多“畫如其人”；真正有“人品”的人，其“畫品”一定是真誠和高雅的。比如黃公望和他的《富春山居圖》，張擇端和他的《清明上河圖》等等。當然，我們也必須看到，真正有畫品的人，其人品也不一定就很好，甚而可能是一個極為惡劣的人。如明代著名書畫家兼理論家董其昌，作為明后期及中國畫壇上的風向標，其影響波及整個清代。他那充滿禪意的書畫風格，“畫品”堪稱一流。董其昌在繪畫理論上提出的“南北宗論”，也是中國繪畫史上的創(chuàng)舉，具有“里程碑”的意義。但是，他在政治上卻是個典型的投機取巧分子，“人品”的欠缺，而且無恥之極，這一點卻被歷來的書畫理論研究家們忽略了。

維果先生是一個真正想畫畫而敢于畫自己的畫的人，在他的骨子里是不會太顧忌那些“為做人而做人”的繁文縟節(jié)。他一心想著的是畫好自己的畫，故他給人印象是隨意、超脫、率真，是一個說話不會看別人臉色的人，大有李白、梁楷式的灑脫與風度。這種風度，也就一般人眼中所謂的“狂”?！皶舻靡环挚瘛?，是一種可愛的狂氣。這種“狂”，是一種情感的外化，一種自由精神的載體。人類的創(chuàng)造性往往緣于這種自由的“狂放”。阮籍和嵇康等“竹林七賢”就是這種“狂”的最典型代表，后來還有東坡、徐渭、石濤等陸續(xù)出現(xiàn)。

清人笪重光曾言：“人非其人，畫難為畫?！崩^元代戴淳、明代冷謙之后，明末清初新安畫家程邃多作焦墨渴筆山水，近代黃賓虹傳承之，賴少其延續(xù)之，今人張仃先生一脈接之；維果先生與時俱進之，以其錚錚的焦墨風骨挺起了當代山水畫之脊梁。

二、成就源于生活

觀照生活，行成于思。維果先生以繪畫為平生快事。他對生活充滿熱情，對朋友充滿友愛，對家人充滿關(guān)心，用心靈感知大自然，于性靈中發(fā)揮自己的筆墨作用， 樂山樂水，謳歌生活，識大義而不拘小節(jié)，是我十分敬重的一位真正的畫家。這種看似平常卻難能可貴的品質(zhì)促使他在中國焦墨畫領(lǐng)域一步步走向成功。

翻開前幾年維果先生在中國文化出版社出版的《心道札記》和他發(fā)表于《華夏大家》等刊物中的文章與畫作，我驚異地發(fā)現(xiàn)，維果先生的中國焦墨山水畫，能給人以新穎的視覺效果，在傳統(tǒng)功力下放射出時代和生活自然的光芒與韻味，大膽而不失自己的個性特征。他以扎實的中國畫的傳統(tǒng)筆墨功夫與自己生存的巴蜀地域山水對接，其筆下的作品把巴山蜀水和秦嶺風物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美不勝收。

他的山水畫經(jīng)歷了一個艱辛的歷程。他從一位人民教師，磨煉成一名自學成才的中國焦墨畫家。早年他多方尋師覓友，書畫雙習，兼修篆刻，堅持不懈，打下了堅實的傳統(tǒng)基礎(chǔ)。他花甲以后，更是他加快步伐節(jié)奏，激發(fā)潑墨情緒，翻山越嶺，深入生活，放眼觀察，勤奮創(chuàng)作，細心揣摩，深思體悟，隨著自己的性情，精心打磨自己的焦墨繪畫藝術(shù)品格，通過學習、融會、貫通，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焦墨山水與花鳥畫風格，這就是生活氣息濃郁、地域特色鮮明、傳統(tǒng)筆墨豐富，展現(xiàn)巴山蜀水間的人民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的生存狀態(tài)，田園山野牧歌、小橋流水人家、山居茅房小景，黑白世界、焦墨重彩……都是生活中所見所得。

中國畫的傳統(tǒng)歷史悠久，從古至今有無數(shù)值得人們學習、研究、借鑒與發(fā)現(xiàn)的楷模，不論你有哪一方面的興趣，都能找到自己的需要。維果先生在深諳各種傳統(tǒng)表現(xiàn)技法后，深入真山實水的大自然中去印證提煉。他覺得巴山蜀水中一草一木、一村一舍皆是美景，而且更可入眼入心入畫。他每每徜徉于巴山蜀水之間寫生，心中總是充滿了抑制不住的激情，畫到情處，思到妙處，便激情澎湃，更深地體會到石魯先生所說的“生活為我出新意，我為生活傳精神”的真諦。他堅持“一手伸向傳統(tǒng)，一手伸向生活”，在與大自然的對話中，深深地理解了古代先賢大師們不是簡單的“中得心源”的體悟，更注重“外師造化”的修養(yǎng)。故峨眉、青城、九寨、黃龍、涼山大小相嶺、青衣江、大渡河、金沙江畔，劍門蜀道、蜀南竹海、茶馬古道、長江三峽、西嶺雪山，都留下了維果先生的深深足跡。

維果先生筆下的焦墨山水，黑白之中其筆其墨浸透著他的意識形態(tài)與文化形態(tài)，散發(fā)著他對中國哲學與宗教思考的迷人味道，一畫之中大道充盈。他的焦墨山水并非為畫而畫，乃為道而作，以道之陰陽統(tǒng)馭筆墨，以黑為動、黑為實、黑為剛與白為靜、白為虛、白為柔相對應(yīng)，動靜相生，虛實相應(yīng)，剛?cè)嵯酀?，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負陰抱陽，以微體宏，以小體大，故其焦墨創(chuàng)作總是顯現(xiàn)出一種以畫求道、以畫體道的精神。

維果先生筆下的焦墨山水，實現(xiàn)了藝合于道，筆墨內(nèi)美，山輝川煌。其畫法妙在如書法用筆，錐刺股、屋漏痕，萬歲枯藤、高峰墜石，真、草、隸、篆、行互為一體，孜孜于筆法而求筆力筆趣，古趣盎然，全表現(xiàn)出一個“寫”字，以巧拙、虛實、剛?cè)?、疏密、輕重、疾澀、提按、奇正、方圓之互用兼到，中正和諧，以澀老生辣、遒勁古拙之運筆情致，自在書寫心象，不取悅世人，唯求法備氣至，俱見性靈矣。

維果先生筆下的焦墨山水，干濃而貴有靜氣，靜致和，和致雅，閑雅之致足以彌其燥氣火氣于無形。故倪云林之作可以令智者息心，力者喪氣；賓翁也言國畫乃最好之養(yǎng)生。維果先生的焦墨山水，中鋒敦厚，側(cè)鋒勁健，線條凝重，墨相蒼潤而有氣韻，可謂真美內(nèi)藏。技進乎道，藝海無涯，斯途寂寞，退筆成冢，鐵硯磨穿，恰如北宗漸修，期于大化之境。性靈者，拈花微笑，虛空粉碎，頓悟成佛是也。畫者如參禪，由漸修而頓悟，初見山水只是山水，而后見山水不是山水，最終山水依然是山水。維果筆下的焦墨繪畫之道如是也。

維果先生除了擅長山水畫外，在花鳥畫和書法藝術(shù)方面也成就不菲。他的筆墨藝術(shù)以剛正清瘦勁健為主要特征。其筆法內(nèi)斂厚實，不事張揚；其用筆不拘成法，動中有靜；在作畫中，中側(cè)鋒互用，運筆靈活，虛實處理得當，避免了平板，增強了韻致，形成了清雅亮麗或沉雄渾厚的效果，做到了輕快亮麗而不輕浮，濃重澀辣而筆墨簡約，反差得當而耐人尋味。維果先生的畫總體上顯示了通暢舒展與輕松活潑，透明而潤澤，其山水畫結(jié)構(gòu)精到，注重傳神生動不是自然風光的復制，而是再造的藝術(shù)形象。

三、功成名就放下

緣生緣滅，緣起緣落。世間最珍貴的，莫過于做快樂的事，過幸福的生活，這一切都得從欣賞開始。維果先生欣賞藝術(shù)，也欣賞自然。他把繪畫視如參禪，無欲而修，將自己的心融入世界，用心去感受生命。天道酬勤，世道酬善。他心存為善之念，必有友善之報。坦率真誠是他的人生慧根，也是他做人的本色，心無雜念，虔誠畫事，心無外物，活到老學到老。有容乃大，無欲則剛；鍥而不舍，金石可鏤。沒有了束縛，也就沒有了煩惱，凡事用心，故他收獲成功。他深深懂得平凡中的生活哲理，故而知其無為而為；懂得目無是非、黑白顛倒等等，時樂而樂。

在得失之間，維果先生淡泊一切，放下一切，專心于自己的焦墨繪畫藝術(shù)與理論文筆的探索。他涉足其他人不敢涉足的未知領(lǐng)域，不害怕冒險，無懼輿論的流言蜚語。他有勇氣面對失敗。失敗在悲觀者看來是災(zāi)難，在樂觀者看來卻是一筆寶貴的財富。只有經(jīng)歷了失敗的痛苦，才能真正體會到成功的歡樂；只有經(jīng)歷了失敗的考驗，才有做人的成熟。失敗不可怕，只要保持一顆樂觀的、頑強的上進心，就一定能取得成功。維果先生以極強的毅力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焦墨畫創(chuàng)作上，使這一面臨垂絕的畫法，拓展為具有一代新風，既有強烈視覺沖擊力，又有豐富內(nèi)涵的格高意遠的精品藝術(shù)。

維果先生在焦墨繪畫藝術(shù)的創(chuàng)作中，十分強調(diào)以線為骨，強調(diào)“筆”的作用，盡展用筆之美。欣賞維果先生的焦墨作品，你感受到的不只是巴山蜀水的萬千氣象以及畫家與自然血脈貫通后的精神力量，還會感受到舍棄了用水，失去了破墨、漬墨、潑墨等諸多墨法憑借卻能營造出如此堅實豐滿的視覺構(gòu)成的筆法魅力。那力透紙背、墨氣潤澤的點線，既有得心應(yīng)手象形范影的表現(xiàn)力，又有一波三折抒情寫意的觀賞性。其功力之深，開一代新風，其作品意境非隨便游戲筆墨者所能觸及。

維果先生勤到大自然中去寫生。他由寫景悟為寫境，由寫生習作拓展為藝術(shù)創(chuàng)作，由寫實上升為寫意……走出自己繪畫新天地的維果先生之焦墨山水藝術(shù)從此光耀蜀中畫壇。

焦墨畫作為中國畫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從古至今，雖有探索者，但隊伍并不龐大，膽怯者不敢為，品格低下者不敢為，見識非廣者不敢為，無書法功底者不敢為。有人認為維果先生的焦墨畫不過如此，我不敢茍同。我對先生的為人與焦墨藝術(shù)的追求都十分欽佩和贊嘆。其筆下的大幅佳構(gòu)或小品寫生，均骨韻雙備、宏微并存，茫茫蒼蒼、素雅幽遠。其雖純用焦墨枯筆干皴細擦作山水，但作品蒼勁腴潤，樹石真氣內(nèi)涵，而融液腴美，不見其燥。前人無此筆墨，斯亦奇矣，乃畫壇奇跡也。故維果先生在焦墨畫上所取得的成就，當今蜀中畫壇能望其項背者乃少見也。

“維果”和“焦墨”這兩個字似乎是緣于天生，分不開的。維果先生的焦墨畫是十分有特點的，我以為可以概括為簡、拙、樸、厚、雅，法序亂中藏，墨色只焦而不濕，將蒼勁、宏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他的作品中，空山、野水、荒原、茅舍、小橋、孤舟，總能讓人感到華夏民族原始精神的散懷與灑脫。

在藝術(shù)界，維果先生人品畫品獨樹一幟。對我來講，他是一位受人敬重的長者，而且如同他的作品給人的感覺一樣，剛勁有力，但他從不標榜自居，總是以作品和事實說話。在我的眼里，維果先生與張仃先生對中國焦墨畫的影響和貢獻是各有千秋的。倘若要以他們兩人的作品做欣賞比較，我更喜歡維果先生的畫作。這或許與我是南方人，而張仃老所表現(xiàn)的更多是北方山水不無關(guān)系。他們兩人都是以入世的情懷借景寫情，同向思維，各具面目；但張仃老重視物象的黑與灰關(guān)系，而維果先生則是強化意境的干裂秋風。維果先生在強調(diào)筆墨語言的同時，更純化自己的焦墨山水，在回歸傳統(tǒng)中實現(xiàn)了新的開拓，不僅走在了時代的前列，也體現(xiàn)出其宏闊的視野與不羈的勇氣。維果先生通過寫生重新打通了自然與山水畫的聯(lián)系，同時以現(xiàn)實景物為基礎(chǔ)，以對自然的神往與崇敬為支撐，喚醒了堅實而厚重的焦墨重彩山水，獨創(chuàng)自家風格面貌、特立獨行意志的體現(xiàn)、濃墨重彩的形式探索、理想完美主義的實現(xiàn)與追求。

維果先生常注意培養(yǎng)自己的藝術(shù)素養(yǎng)，不論寫生或讀書品畫，廣泛涉獵，內(nèi)外兼修，從生活中汲取營養(yǎng)，捕捉藝術(shù)靈感，筆墨緊隨時代，一直處于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鼎盛總結(jié)時期。如今，維果先生的人生旅途與藝術(shù)創(chuàng)作空間無量。他不僅為中國焦墨畫藝術(shù)的技法突破作出了重要貢獻，而且還在為建構(gòu)焦墨畫的理論體系和審美框架思考著、忙碌著、提煉著。我真誠地期待著維果先生的焦墨作品集和畫論文集早日問世。我完全有理由和信心相信，他只要沿著現(xiàn)在的路走下去，一定會取得更大的突破，在中國現(xiàn)代焦墨畫史也必將有他自己的坐標定位。我寫這些文字，也僅是一孔之見，掛一漏萬之處，愿能與眾方家同仁和維果先生論壇品味，共嘗鮮版。

作者單位：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