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E PERLEZ

槍殺中國農民的朝鮮士兵背后究竟有怎樣的故事？

2014年12月，一個寒冷的冬日，一名朝鮮士兵帶上一把手槍，通過上凍的圖們江，進入了中國東北地區(qū)。他走了大約一英里（約合1.6公里），來到了一個名為吉地屯的小村莊。然后，他在傍晚時分，向兩對老年夫婦開槍，導致四人全部死亡。當天夜里，大舉出動的中國軍警將他抓獲，并開槍擊中了他的腹部。據當?shù)厝送嘎?，他們將他送到了吉林省的一家醫(yī)院，該醫(yī)院距離槍擊現(xiàn)場大約20英里，但這名士兵在大約一天之后死亡遺體被送回朝鮮。

在大多數(shù)地方，形單影只的異國殺手不會引發(fā)這么大的擔憂。但中國政府處理該事件時憂心忡忡，中國與朝鮮的關系在過去兩年中由熱變冷，而且很多中國公民都在嘲笑年輕、難以捉摸的朝鮮領導人金正恩。中國新聞媒體起初沒有報道槍殺事件。一周多之后，該事件被公之于眾，中國政府稱他們已經正式向朝鮮提出外交交涉，并在當?shù)卦O立民兵組織，保衛(wèi)邊境。

一個在中國肆意亂闖、搶劫的朝鮮士兵引發(fā)了有關這個鄰國的一些令人尷尬的問題，即便現(xiàn)在處在關系惡化的階段，朝鮮仍依靠中國的資助維持運轉。一些人會問，一個獲得中國支持的核國家怎么會無法為軍隊供應糧食呢？而且朝鮮軍隊理應是一個特權階層在分配稀缺資源時會被優(yōu)先考慮。

對于朝鮮人來說，槍殺事件無疑令他們感到難堪。中國官方報紙《環(huán)球時報》報道稱，上將軍銜的朝鮮警備總局局長因為此事被撤職。

這名士兵并不是第一個越過邊境、行兇作惡的朝鮮人。2014年9月，曾有一名朝鮮平民來到附近的一個中國村莊，在搶劫中殺害了一對老年夫婦和他們的兒子。過去10年中，曾有許多朝鮮人潛入中國偷盜食物，據官方媒體《環(huán)球時報》報道，在中朝邊境的另一座城市丹東，一名在河畔開餐廳的老板稱，有天夜里醒來，他發(fā)現(xiàn)一名乘快艇前來的男子正在從他的餐館偷盜食物。“我朝他大喝一聲，結果他舉槍做出射擊的樣子，”餐廳老板說，“我嚇得趕緊躲到樓里，而他就弄到幾塊肉開著快艇逃走了?！逼蛴懯澄锏某r難民等人偶爾會越界進入中國，但是近年來，據信來自朝鮮的襲擊者已經在南坪村殺害了至少20人。據《新京報》報道，最近的命案就發(fā)生在這里。因為這一地區(qū)經常遭到搶劫和入室行竊，當?shù)鼐用窦娂婋x去。

盡管金正恩加強了朝鮮邊境的安全防衛(wèi)，增加了朝鮮人進入中國的難度，但他們仍在繼續(xù)前來。在這起最新事件中，行兇者是一名軍人這一點，使人們對朝鮮百萬大軍的飲食和紀律產生了疑問。研究朝鮮的咨詢公司AllSource Analysis的首席分析官小約瑟夫·貝穆德斯表示，總體而言，朝鮮軍隊還是得到了足夠的食物配給。但是他說，由于配給制度遭到腐敗的破壞，在一些后方地區(qū)，由于物資匱乏，部隊會被包出去當建筑工人，掙錢換取食物。

這起案件中的士兵可能是一名軍官，因為朝鮮步兵往往不攜帶槍支。貝穆德斯說：“通常只有官員持有手槍，高級NCO偶爾也配有手槍。”NCO指的是未授銜軍官?！暗部赡苁窃谲娦祹旃ぷ鳎缓笸盗宋淦?。”

在2014年9月的三人被殺案中，一名30歲出頭的朝鮮男子來到位于圖們江畔的南坪村，用鐵錘砸死了一對老年夫婦和他們的兒子，當時他們正在睡覺。這些信息來自一名受害者親屬，此人因為擔心得罪地方官員，要求匿名談論這起兇殺案。這名親屬稱，朝鮮人用在這戶人家找到的一把鐵錘殺害了63歲的李春峰、他60歲的妻子李玉子和他們的兒子26歲的李相虎。他說，這個朝鮮人偷走了500元左右的人民幣、李相虎的出租車里的一個手提包，還有兩部手機。

一直以來，前來尋找食物的朝鮮人都得到了友善的對待。許多中朝邊境沿線的中國人都是朝鮮族，他們很愿意為闖入者提供糧食和肉——這在朝鮮是奢侈的東西——闖入者隨后會安靜地返回家中。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到本世紀初，大約有2到3萬名叛逃者在與朝鮮接壤的中國省份定居，他們同樣很少會驚擾當?shù)??！耙话愕摹懊摫闭摺辈霍[事兒的，比較低調，”記錄跨境活動的吉林省延吉市的延邊大學教授金強一說，“很多是婦女，在鄉(xiāng)下，已經結婚了，留下了?！比欢瑑善饍礆负腿找胬涞目缇迟Q易削弱了人們對朝鮮人的同情。在蕭條的邊境地區(qū)，那些曾經和朝鮮人做生意的當?shù)厝嗽殉r看作是一筆財富，現(xiàn)在，他們說朝鮮是一個累贅?！俺r是個小國，是中國的負擔。它能給中國帶來什么好處？”汽車租賃公司老板戴金平說。

據當?shù)厝私榻B，和龍的監(jiān)獄里關押著很多中國毒販，他們都曾倒賣朝鮮制成的冰毒——一種使人虛弱的合成毒品，這種毒品在吉林的無業(yè)青年中很泛濫。此外，當?shù)厝诉€說，即便是以前很繁榮的高價海產品生意——從朝鮮進口活蟹和章魚，運往中國主要城市——現(xiàn)在也受到了沖擊，因為中國共產黨的反腐運動限制了宴請。

案發(fā)的南坪村和吉地屯都有約20座磚房，現(xiàn)今已被遺棄。當?shù)厝私榻B，李氏夫婦的家被用膠帶封鎖了起來。七年前，三名朝鮮人持槍闖入他們家里，之后他們安裝了鋼質防盜網和加固前門。他們種植玉米、大豆和豆子的農田現(xiàn)今也無人照料。

在2014年12月的兇殺案后，政府在兩個村子安裝了照明燈和攝像頭，但是沒人感覺到安全，李家的親屬說。官媒《中國國防報》還報道，政府已經組建并武裝了當?shù)孛癖?，以協(xié)助保障邊境安全，但是當?shù)厝苏f并沒有民兵。圖們江沿岸簡單的邊境柵欄——水泥柱支撐的一束一束帶刺鐵絲網——很容易被朝鮮人穿過，尤其是在冬天。中國邊防軍隊現(xiàn)在坐在運動型多功能車上在該地巡邏，一周兩次，以前是一周一次。但李家人說，這不足以緩解恐懼。

這名李家親屬說，對于一名朝鮮人如何能夠進入村子殺害李氏夫婦，當?shù)卣慕忉屢膊欢?，而且朝鮮方面告訴吉林官員兇手已經被抓住了，他姓李（Lee），32歲。為證明兇手已經被捕，朝鮮方面把現(xiàn)金、錢袋和手機交給中國官員，他們又交還給了李家親屬。“我們應該得到房屋和土地的賠償，”李家親屬說，“這件事對這個家來說從經濟上和精神上都有很大打擊。我問一個中國官員，‘他們就這樣白白死了嗎？他說我應該去聯(lián)系紅十字會安排捐款。有分析人士指出，幾十年來，中國一直在支持朝鮮，兩國關系盡管時而會有波折，但很少有過這樣的冷淡。中國領導人上一次訪問朝鮮是2013年7月，國家副主席李源潮試圖修復兩國關系，并說服朝鮮暫緩核武器研究。朝鮮于同年2月剛進行了第三次核試驗。

李源潮的任務以失敗告終。朝鮮的核計劃“仍在繼續(xù)全速前進”，西格夫里·S.赫克說，他是斯坦福大學教授，曾任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主任。朝鮮已經生產出足夠的高濃縮鈾，可制造六枚核裝備，而且還可能有余，今后每年能制造四枚，赫克還表示，中國同意這個分析。

國家副主席訪朝之后，兩國關系進一步降溫，2014年12月，中國與朝鮮政府接觸的主要渠道、高級官員及金正恩姑父張成澤在清洗中被處死后，兩國關系進入深凍狀態(tài)。2014年7月，習近平不理朝鮮，訪問了韓國。習近平沒有去過朝鮮，據說他被朝鮮在2013年2月進行的第三次核試驗所激怒，那是在金正恩上臺后不久。

國內有關朝鮮問題的辯論升溫，部分是由于對其可能崩潰的擔心，盡管朝鮮農業(yè)的經濟狀況似乎出現(xiàn)了改善的跡象。的確，對中國來說，一個棘手的平衡是，能在多大程度上減少燃料供應和其他金融支持而不至于導致崩潰，那可以會讓大批難民涌入中國東北三省，并導致一個忠誠于美國的統(tǒng)一朝鮮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