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閻真因《滄浪之水》聲名鵲起；去年，他的《活著之上》一書出版，再次引發(fā)熱議，給人啟迪?！痘钪稀访鑼懥烁咝５膶W術(shù)腐敗，但更多是對知識分子的生存觀察和寫實。閻真說：“從屈原、司馬遷、陶淵明到杜甫、王陽明、曹雪芹，他們用自己的生命證明了活著之上的價值和意義，這是真實而強大的存在?！泵鎸ξ镉麢M流的世界和功利主義盛行的當下，閻真之語頗有警世之效。

《檢察風云》（以下簡稱《檢》）：作家余華曾說：“‘活著在我們中國的語言里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于喊叫，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xiàn)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笔裁礃拥臋C緣促使您也開始關(guān)心“活著”這個話題，甚至探尋“活著之上”的意義？

閻真（以下簡稱閻）：“活著”真是“具體的真實”。人生還是不能哲學化，必須是物質(zhì)化地活著。不能超越“感性地活著”。這是前提性的價值、標準。我想表達的是：在承認這價值、標準基礎(chǔ)之上，作為知識分子，在市場經(jīng)濟背景下，是不是還有一種更高的價值——這也是具體的、真實的。比如說，“我”（聶致遠）是班導師，在選班干部時，范曉敏本來是沒有被選上的，而院領(lǐng)導的意思是要給她機會，她家有背景。是按投票來，還是按領(lǐng)導意圖來？作為小人物，“我”面臨一種選擇。這是很具體、真實的。

當我記了成百上千條筆記后，自然而言便著眼在“活著”了?！盎钪敝D，是當下普遍的狀況，就我個人而言，也經(jīng)歷過生活的艱難，40多歲才住上一室一廳的房子，真是“喜大普奔”。但小說想表達的是，現(xiàn)世的自我生存，并不是價值和意義的邊界。中國古代的那些文化英雄，從屈原、司馬遷、陶淵明到杜甫、王陽明、曹雪芹，他們用自己的生命證明了活著之上的價值和意義，這是真實而強大的存在。無論有什么理由，我們都不能說他是他，我是我，更不能把他們指為虛幻。

《檢》：您在去年出版的《活著之上》一書中，描寫了不少校園里的腐敗、潛規(guī)則，讀完后很沉重。那么，據(jù)您觀察，現(xiàn)實中的高校與小說中的描述有多大差距？

閻：“腐敗”這個詞可能太重了，但現(xiàn)在高校潛規(guī)則的地盤不小，特別是在那些有利益的地方，如爭取項目、發(fā)表論文、評職稱、評獎等等方面?，F(xiàn)在，如果要拿到國家項目，很多人都會去找關(guān)系，甚至有長駐北京的，學校給錢。拿到的國家項目多了，學校有“光彩”，學校領(lǐng)導也有政績。其實，我對于生活的表達是零距離，小說里幾乎每個細節(jié)都是生活中發(fā)生過的。素材大致有三個途徑：親身經(jīng)歷的，旁觀到的，聽同行說的。聶致遠的一半素材來自我的某位同事?，F(xiàn)在在學校，年輕教師成長非常艱難，文章難發(fā)，發(fā)篇文章一般需幾千元的版面費。一個月工資才多少？獲獎不容易，評職稱不容易，要得到國家項目更是不容易。在這種情況下，要對學生講人文精神的確非常尷尬。一般老師沒有多大話語權(quán)，幾乎決定不了任何事，有時甚至連學生的分數(shù)也決定不了。確實無力，無奈。我也有這種感覺?，F(xiàn)在形成了一個怪圈，手上沒有資源的，就越?jīng)]有資源；有資源的，容易出成果，成果越多，越容易形成上新一臺階的資源。這就是學術(shù)的馬太效應。

而我的小說其實沒那么負面，至少主人公是價值的堅守者。我感到欣慰的是：這樣的老師在高校還是相當多。需要強調(diào)的是，我的小說并不是為了揭露高校的腐敗，而是為了表現(xiàn)知識分子的生存狀態(tài)和心理狀態(tài)。所以，我的表達在情緒上還是非常平和的，對負面現(xiàn)象也盡量以理解的心態(tài)加以描寫。作為藝術(shù)，表現(xiàn)生活中的負面因素可能更多一些，我希望自己的小說不要給大家一種高校很黑暗的印象。應該說，相對而言，高校的人文環(huán)境還是比較寬松的，官本位雖然起著很大的作用，但還是要受學術(shù)標準的制約，這就為知識分子的自由人格提供了一定的空間。

《檢》：小說中，聶致遠是能夠堅持原則和底線的“老實人”，最終也評上了教授；但蒙天舒善于鉆營，在不少人眼中更加“成功”，您怎么看？

閻：在今天的社會，金錢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了人們判斷一切價值的標準，這是全社會價值觀的一種扭曲。聶致遠因為不能在金錢上表現(xiàn)出自身的強大，在家鄉(xiāng)不能贏得尊重，這種狀態(tài)已經(jīng)是一個不正常社會的正常狀態(tài)了?！袄蠈嵢恕睍r常失意，這是生活中的普遍現(xiàn)象；鉆營者能夠得到更多的資源，這也是生活中的普遍現(xiàn)象。不但高校如此，很多地方都是如此。這常常讓人們對公平正義失去信心。這也是我所擔憂的問題。有人說：“現(xiàn)在中國的高校，是功利主義的老師培養(yǎng)出功利主義的學生?！备蛹ち业乇磉_則是：“招天下英才以毀之?！边@些表達，在我看來可能還是偏激了一點，但表達的問題肯定是存在的。作為老師，我希望自己的學生，以至中國的所有大學生，都是有信念的一代人。我最憂慮的就是新一代的年輕知識分子沒有信念，對正面的價值不信任，所有的價值事業(yè)都局限在自我的生存。

《檢》：面對高校以及社會中的這些病態(tài)，難道就沒有解決的方式？

閻：高校有學術(shù)的富翁，也有學術(shù)的貧民。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由個人能力決定的。學術(shù)資源在一定程度與行政資源結(jié)合在一起了，這是目前高校普遍的一個特點。至于潛規(guī)則，我承認自己也做過，牽涉人情，實屬無奈。但我有一條原則：一定要與金錢切割開。曾經(jīng)就有人在辦公室要送給我紅包，真心實意的，簡直要打架一樣，還是個女的，我只有馬上把門打開，她還很不高興。

在功利主義社會，只能堅守最低的底線。說實話，中國長期養(yǎng)成關(guān)系社會的文化氛圍，正面來說，人與人之間有潤滑劑、親密。從負面來說，這關(guān)系就是有很大的腐蝕性。面對這些問題，解決之道是有的。首先，是要解決價值觀的問題。但這一點在今日的社會大環(huán)境中很難。如果全社會都有一種正確的價值觀，那些搞潛規(guī)則的人就會沒有市場，無顏浮出水面，感到人格自卑?，F(xiàn)在的情況是，價值觀的扭曲成為了一種普遍存在，大家內(nèi)心的道德標準、人格標準都降低了，這就為潛規(guī)則的橫行提供了廣闊的空間；第二，由于解決整個社會價值觀的難度太大，把規(guī)則定得更加嚴密，就成為了一種現(xiàn)實的解決辦法。在所有的問題上都講規(guī)則講程序，即把權(quán)力關(guān)進制度的籠子，把籠子編的更加細密，潛規(guī)則的空間就會被壓縮很多。

《檢》：《滄浪之水》主人公最后屈從于現(xiàn)實，《活著之上》主人公還是扼守了底線，從兩本小說來看，后者更加光明，您是否是為了給讀者更多的希望？

閻：《滄浪之水》是寫體制，可能極端了一點點。體制對人進行負面的改造，以適應這種體制的要求。說實話，這種狀況今天也沒有根本性的改變。那么多機關(guān)工作人員，誰敢跟領(lǐng)導說個“不”字？《滄浪之水》寫的是當代知識分子對現(xiàn)實的妥協(xié)，《活著之上》寫的是知識分子的堅守。這兩種狀態(tài)在生活中同時存在，我的新小說之所以轉(zhuǎn)換了表現(xiàn)的方向，是因為我覺得，一個知識分子不會完全被功利主義所牽引。生活是復雜的，人也是復雜的，我們很難去用一個概念去概括人和生活的多樣性、復雜性。聶致遠不是文化英雄，而是一個平凡的知識分子，他有他的堅守，也有他的猶豫。我個人跟十多年前比，平和了一點，沒有那么極端了，會承認人性在生存意義上的合理性。人是一個活生生存在的人，他有個人的欲望、想法，也能理解。而且我認為，生活不是沒有機會的。若是很努力，還是有機會的。比如說，我自己是教授，沒有去操作，還是評上了。但有一個感覺，近些年，在機會面前，需要去操作才能得到的趨勢加強了。我不想寫得太極端，想給讀者希望：生活中確實存在機會，要自己努力。

《檢》：知識分子從書上來的思想在生活中往往蒼白、乏力，用不上。該如何解釋這種困惑？

閻：這里牽涉到一個“知行合一”的問題。很多人，特別是知識分子，天下國家、良知責任等等道理他們都懂得，但是面對具體問題和具體利益的時候，這些道理就不管用了。這個問題由來已久，也不僅是中國的問題。但這個問題在當代中國確實比較嚴重，怎樣解決這種困惑，我也不能說有很好的具有操作性的辦法。最根本的辦法，是端正社會風氣，提高整個社會的人格水平。

《檢》：現(xiàn)在很多人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不以為然，覺得并不能解決什么社會問題，您怎么看？

閻：傳統(tǒng)文化對當代知識分子來說，仍然有思想資源的價值。當然傳統(tǒng)又是復雜的，多樣的，負面的因素也不少。但我認為，去其糟粕取其精華，還是可以做到的。比如，像屈原，司馬遷，陶淵明，杜甫和曹雪芹等等文化英雄，他們用自己的血淚人生以至生命，證明了比自我生存更高的價值和意義的真實存在。我們都是凡人，學不了圣賢。但是，他們的精神，還是可以對我們形成一種精神上的感召，保證我們做人還有一個底線，不去做很壞的事。

采寫：聞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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