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大師曹禺擅長人物的心理刻畫，話劇《雷雨》對周樸園形象的塑造可謂鬼斧神工，淋漓盡致地揭示了周樸園的心理變化過程，僅從第二幕開頭周樸園與侍萍相遇一段戲就可見一斑。

周樸園遇見侍萍后，先后六次詢問侍萍的身份：

（1）你是新來的下人？

（2）你——你貴姓？

（3）（抬起頭來）你姓什么？

（4）（忽然立起）你是誰？

（5）（徐徐立起）哦，你，你，你是——

（6）哦，侍萍?。ǖ吐暎┦悄悖?/p>

第一次是作為一家之主的周樸園使用他慣常的居高臨下、盛氣凌人的語氣發(fā)問，這是一次心理平靜的正常發(fā)問。

第二次是周樸園看到侍萍“很自然地”關窗動作后，似乎感覺到點什么，觸發(fā)了他對往事的回憶，眼前這個女人和大腦中記憶的印記反復疊印，引起了他的注意。三十年前的那件往事，在周樸園看來是一段丑事，成了他的一樁心病，他怕提起;但兩次婚姻的不幸，晚年生活的孤寂，又常常勾起他對那段“美好時光”的回憶，故而他謹慎地欲言又止，略略遲疑一下后終于忍不住試探道：“你貴姓？”

第三次：魯侍萍對第二次問話的答復令周樸園放下心來，當他得知魯侍萍是江蘇無錫人時，既想打聽當年梅侍萍離開周家后的真實情況，又恐過去的“丑行”敗露，因而他欲罷不能，欲言又止，竭力思考如何引出這個話題，說話吞吞吐吐，反反復復，終于想出了一個自以為穩(wěn)妥的問法：“梅家的一個小姐……你知道么？”可魯侍萍接下來的挑明事實，揭穿了周樸園的隱私，魯侍萍滿腔憤恨地痛訴其卑劣行徑，刺痛了周樸園的靈魂，他如坐針氈，不由得心驚肉跳，以至汗水涔涔，陷入極度緊張、苦痛狀態(tài)而無言以對;當魯侍萍最終挑明“她不是小姐……叫侍萍”時，周樸園在吃驚之余自然會產(chǎn)生疑問：她何以能知道得如此詳細？因而驚疑地“抬起頭來”重問侍萍：“你姓什么？”

第四次：在侍萍第二次給以“我姓魯”的肯定回答后，周樸園“喘出一口氣”（如果是真記著侍萍，他會失望地嘆一口氣），他如釋重負，又擺出一副仁慈的嘴臉：“想把她的墳墓修一修”。

這時看透了周樸園的侍萍倒像一位武林高手在盡情地耍弄著對手，對手剛得喘息又被她提到半空，侍萍告訴他“這個人現(xiàn)在還活著”，這無疑給周樸園當頭一棒，三十年來“寧可信其無，不肯信其有”的周樸園堅持依原樣布置屋內(nèi)陳設，顯示自己對侍萍的懷念，以求得在這個封建大家庭中“道德高尚”的家長的威嚴，博取社會聲望?，F(xiàn)在不僅侍萍活著，“那個小孩”“也活著”，幾十年社會閱歷足以使視名譽、地位、面子高于一切的周樸園明白，這對他意味著什么，他怎會不驚恐得“忽然立起”，顫抖地發(fā)出想探根究底的一問：“你是誰？”這已不是“你姓什么？”的簡單重復，而是對侍萍兩次答復姓“魯”的徹底否定和詰問，是周樸園緊張到極點的情緒外現(xiàn)。

而這時的侍萍情緒也已憤恨到欲罷不甘的境地，她由以守為攻轉(zhuǎn)而主動出擊，此時的侍萍倒更像一位外科專家，她要徹底剖開周樸園的最后一層偽裝，讓他大白于天下：“老爺，您想見一見她么？”“……想幫一幫她么？”“老爺，沒有事了？”一連串的設問倒讓周樸園欲罷不能了。周樸園“（連忙）不，不，不用”的回答和“好，你先下去吧”的避而不談，徹底暴露了他三十年來一直懷念的偽善。

第五次：當侍萍反復“啟發(fā)”，最終以提及紡綢襯衣上繡著一朵梅花和一個“萍”字近乎明說了自己身份后，周樸園如五雷轟頂：除了自己一度最親近的人，還有誰能知道得這么具體？他神經(jīng)高度緊張，陷于極度慌亂之中而不知所措，三十年來周樸園一直嚴密包裹的心房終被剖開，他苦心經(jīng)營的那道維護自己面子、威嚴的防線也已土崩瓦解，被打得精疲力竭、暈頭轉(zhuǎn)向的周樸園徹底泄氣后只能“徐徐立起”，驚恐得不敢正視這一現(xiàn)實，卻又不得不承認眼前的事實，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哦，你，你，你是——”

第六次：緊接著在得到侍萍的確切答復后，周樸園“哦，侍萍?。ǖ吐暎┦悄悖俊钡呐_詞，不正是他不得不承認卻又不愿承認的復雜內(nèi)心的體現(xiàn)嗎？哪有他自我標榜的三十年來一直日思夜想的半點蹤影了呢！否則不該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的驚喜嗎？由此可見，周樸園三十年來對侍萍的懷念即使如他所說是真的，也是出于自身掩飾過去罪孽、填補空虛心靈、美化偽善形象的需要，完全是自私的。

經(jīng)典的作品，總是以它豐富的內(nèi)蘊顯示其獨特、持久、鮮活的藝術魅力，令讀者常讀常新。讓我們細細咀嚼、慢慢品味《雷雨》吧！

周萬喜，語文教師，現(xiàn)居江蘇海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