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蔚

生病本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用來幫助我們認識到命運的無常，修正不切實際的生活信念，接受我們無法掌控的噩運，從而放棄毫無必要的自我苛責

清華大學心理學系博士后，中國心理學會注冊心理師，心理學科普作者

女兒感冒了，姥姥教育她說：“你看！都是因為平時你不好好喝水，才會生病?！弊尯⒆佣嗪人苤匾?，但是沒必要把“喝水”和“生病”這兩件事聯(lián)系起來。因為沒有任何證據(jù)表明，每天多喝水就可以不生病。

姥姥其實也是一片苦心，拿生病這件事作為契機，讓孩子重視。她不需要科學研究來證明，這次感冒確實是因為喝水少導致的。假如女兒最近挑食，那么，姥姥的理論完全可以變成：“不愛吃蔬菜的孩子才會生病。”所以她的關注點不在于查明病因，而在于“借題發(fā)揮”。反正孩子沒辦法分辨，就利用這個機會，夾帶點大人的私貨。作為一種教育方法，有它的用處。

然而，這樣的話說多了，可能會讓孩子形成一個理念：“只要我做得夠好，就可以不用生病了?！睋Q言之就是：“如果我生病了，就說明我哪里做得還不對。”這種理念，是把不可控的事情看成了可控，是一種錯覺。萬一有一天孩子發(fā)現(xiàn)：“我什么都做對了，為什么還會生??？”要怎么回答？真相是：“人就是會生病，再怎么防也防不住。”

如果孩子有一天能發(fā)現(xiàn)這個真相，是幸運的事。更多的孩子會不斷地找到“自己做得不夠好”的理由，維持著這個錯覺。對于生病這件事，我們總是可以找出很多似是而非的解釋：不好好吃飯啦，睡覺太晚啦，平時不愛運動啦……實在不行，中醫(yī)里還有一個詞，叫做“風”，這個詞特別好用?！白蛱焱娉鲆簧砗?，著了風！現(xiàn)在生病了吧！”風在哪里呢，誰也看不見，但昨天那身汗總是實實在在的證據(jù)吧。所以，不能再貪玩了！

不光是生病，只要肯開動腦筋，千千萬萬的不如意事都可以找到哪里“做得不夠好”。一開始是父母替孩子找，等到孩子長大了，形成了習慣，他們就會自己找。我在清華大學作心理咨詢，來的都是全國第一流的學生。他們從小到大，幾乎從沒有在學習成績上落后過，來到清華之后，很多學生卻排到中游甚至墊底。他們怎么解釋這件事呢？無一例外地自責：“都怪我上課走神！”“我的斗志松懈了?！薄斑€沒有掌握正確的學習方法?！?/p>

沒有一個人可以理直氣壯地歸因為：“我盡力了，但我上的是全國最好的大學，我就是沒辦法再拿第一?！奔偃缢麄兡苓@樣想，這些失敗也就不值得郁悶了。

等他們再長大一些，當了父母，可能會把這樣的理念傳給下一代。這時候，他們要做的就不只是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了。他們看了育兒書，如履薄冰，悉心照料……他們已經盡到了最大限度的努力，每個動作都無可指摘。然而孩子還是會有頭疼腦熱，感冒發(fā)燒，這樣或那樣的意外還是難以避免。這一來責任就只好轉移到孩子身上：“都是因為你不聽話?！?/p>

從另一個角度看，生病本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它用來幫助我們認識到命運的無常，修正不切實際的生活信念，接受我們無法掌控的噩運，從而放棄毫無必要的自我苛責。常常會有身患絕癥的病人，卻在心靈層面獲得解脫，升華生命的故事。然而我們太恐懼生病了，所以我們堅持說：“只要做得夠好，就可以不生病?！边@只不過是用一種虛幻的自我欺騙，來換取短期的掌控感。

心理的疾病尤其容易變成指責。當我們告知學生家長，他的孩子被診斷為抑郁癥之后，他們都會不能置信地問：“他怎么會得抑郁癥？孩子一直那么優(yōu)秀，我們也沒有給過他什么壓力……你給我們一個說法！到底抑郁的原因在哪里？”有時候他們甚至憤怒地想：一定是你們學校做了什么錯事，不然為什么說不出原因！

我們沒法說出原因，是因為到目前為止，抑郁癥的研究本身就沒有探明病因。孩子做得很好，家長做得很好，校方也做得很好，也沒有天災人禍發(fā)生——即使這些條件全都滿足，仍然不能保證一個孩子不抑郁。有時候就是看不到原因，“人有旦夕禍?！?，怎么辦呢？那么，就干脆生拉硬拽。最近股市暴跌，陰謀論一下子甚囂塵上，這是因為人們需要一個簡單的解釋，需要有一個人犯錯（或使壞）。 “必須有人負責！”這樣想會讓人好過一些，起碼不用接受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地讓人無力。

孩子走路摔跤，疼得哭了。大人表達心疼的方式，就是去找“原因”，好像這樣下次就不會摔了。其實，是大人的心沒那么疼了，孩子的傷口卻還是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