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　遠　濱　城

在20世紀以前的任何時代，平民總是處于社會的底層。沒有人會關心他們在想些什么，沒有人會關注他們要做些什么。人們的眼光始終盯在那些帝王將相上，但作為土壤的平民并沒有丟棄自己，他們用歌聲來展現(xiàn)自己那與王侯將相一樣值得珍視的感情，并且因為這一顆顆心充滿了真摯，凝結著血淚，而變得更加驚心動魄。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上邪》

這是一個女子的愛情誓言，強烈，熾熱，堅定。海枯石爛、四季顛倒、天崩地裂的系列假設，極具震撼力，一片癡情，烘然托出。顯然，與《詩經(jīng)》中那些在小樹林中與情郎約會的纏綿的女子和《楚辭》中那些縹緲的女神相比，她是那樣的熱烈和執(zhí)著。誠如明代胡應麟在《詩藪》·中指出的：“《上邪》言情，短章中神品?！?/p>

但是情感的道路上總會有許多波折。面對命運之手，我們的主人公們又是怎樣對待，怎樣解決的呢?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

——《有所思》

這是最遠古的聲音，這是愛的堅決，也是愛的決絕!誰會沒有思念，又有多少人一輩子只有一個戀人?情人之間所有的迷戀，所有的癡心，在這里借簪和玉輕輕地傳達了出來，珠是圓，簪是普遍也是久，玉是溫和有光澤，那么這相思相戀也應當是天長地久了。但是，月有陰晴圓缺，人亦有悲歡離合，當不能留下另一個人的心時怎么辦?有人惆悵，有人絕望，有人癡等，有人瘋狂，而我們的女主人公卻是另一副樣子，也更讓人欽佩。愛是真愛，絕也是真絕!

人生當然不只是愛情，還有更多其他的東西。漢樂府民歌不僅描述了那些美麗女子的愛情故事，還將視角投向更廣闊的社會生活，在描寫的深度和廣度上都頗有建樹。

孤兒生，孤兒遇生，命獨當苦。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頭多蟣虱，面目多塵土。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上高堂，行取殿下堂。孤兒淚下如雨。使我朝行汲，暮得水來歸。手如錯，足下無菲。愴愴履霜，中多蒺藜。拔斷蒺藜腸肉中，愴欲悲。淚下渫渫，清涕累累。冬無復襦，夏無單衣。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春氣動，草萌芽。三月蠶桑，六月收瓜。將是瓜車，來到還家。瓜車反覆，助我者少，啖瓜者多。“愿還我蒂，兄與嫂嚴。獨且急歸，當興校計?！眮y日：里中一何譊譊，愿欲寄尺書，將與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

——《孤兒行》

這是一首敘事詩，中國自來重視的是“在心為志，發(fā)言為情”，雖說《詩經(jīng)》里面有一些敘事詩，但是還遠遠不夠，其寫作技巧亦有待進一步提高。本篇給人的感覺簡直就是家長里短的說話，然而有內(nèi)容，有深度，細品之中，會有一陣陣酸痛涌出心頭。作為禮儀之邦的中國，何以欺負弱小、謾罵長輩之事，千百年來不絕如縷?作為正史的眼光，當然不會著眼于小家子的生活，而人們的表現(xiàn)卻多少由于歷史的淘汰而消滅大半。此詩作為一個幸存者，告訴我們寫作一定要有真情，當然還要有合理的安排，所謂“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本詩通過行賈、汲水、收瓜等典型事例，以及父母去在的對比，不僅寫出了兄嫂的冷酷，也寫出了他人的落井下石。何以這幾個例子就是典型?行賈寫了孤兒天南地北地奔走，滿面塵灰生蟣虱，而歸來不但得不到一句慰問，即轉入第二次的忙碌，至手如錯，藜戳腳，而衣服單薄的冬季，又在在昭示了兄嫂的冷漠與受苦時間之長之不間斷，然后再總以收瓜一事，暗示整個社會的風氣已大致如是，以為兄嫂之狠的鋪墊，那么想改善已無可能，而在收瓜之前的議論則無疑深化了詩歌的內(nèi)涵。

至于《十五從軍征》《戰(zhàn)城南》之類描寫兵役之不合理，刻畫戰(zhàn)爭的殘酷的詩歌，不僅描寫逼真，而且想落天外，但歸根到底總是令人心痛。于是我們看到了反抗。

出東門，不顧歸；來入門，悵欲悲。盎中無斗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拔劍東門去，舍中兒母牽衣啼：“他家但愿富貴，賤妾與君共哺糜。上用倉浪天故，下當用此黃口兒，今非!”“咄!行，吾去為遲!白發(fā)時下難久居?！?/p>

——《東門行》

這與《水滸》所描寫的幾乎是如出一轍。中國人向來是能忍的，但是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當然會亮劍!兩人的對話十分精彩，寥寥數(shù)語，情景畢現(xiàn)，而人物之精神態(tài)度亦躍出紙外。但是如果沒有盎中架上的鋪墊，則一切都不同。

當然，在漢樂府民歌中也有一些如蒙娜麗莎微笑般唯美愉悅的詩歌。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江南》

恍惚間仿佛看見一群采蓮女子在歡快的采蓮，而蓮下的魚兒似乎也被這一份快樂所感染，穿梭其間，在蓮葉間翩翩起舞。

“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是漢樂府的基本特征，所不同的是，‘漢樂府以極其強烈的愛憎情感更深刻地反映了社會現(xiàn)實。，它在創(chuàng)作上的嘗試和突破，不僅開辟了敘事詩的新天地，出現(xiàn)了像《孔雀東南飛》《陌上?！返葮O為成熟的五言詩，也為未來的詩歌指引了方向：只有真情的投入，加上適當?shù)募记?，才能永留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