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原是世間最為刁鉆的妖魔,見縫就鉆,明明知道人所厭棄,偏偏往人的耳膜鉆,呼嘯而來,款款而入,密密麻麻的音符直往耳膜、往心湖里面送,一直入心入肺,然后又浮在臉上,舒心的令人怡然如嬰兒,嘈雜的叫人怨怒如潑皮。
大凡自然蘊育出來的聲響還是比較怡情的。花香鳥語植物拔節(jié),微弱、謙遜、和諧、親切似耳語,雨滴落下,唰唰唰,有點整齊劃一,似部隊行軍的腳步聲。鄉(xiāng)下的雞鳴狗叫、公雞打更,鄉(xiāng)鄰相約起五更,到十幾里的山上割茅草的呼喚聲,家禽被驅(qū)趕是高八度或者慌亂的叫聲,曾經(jīng)是生活的本音。
自然的聲音單純卻悠遠纏綿。九寨溝的山泉,在深山高處汩汩而下,在木棧道旁的海子,石灰沉積,白色的海底盛著這些從高處而來的雪水山泉,聲色俱佳,林中的濤聲和著水面的波紋,恰似一曲自然的天籟之音。這是一般人難以聽到的“音樂會”,不是由嗩吶、鑼鼓混合的熱鬧的聲響,而是有一種靜謐的天籟。
好聲音越來越少,或者被更加強悍的聲音所取代、所淹沒而失卻了與人共生的機遇。雖然它們存在著,很孤獨、很渺小、很寂寞。它們的空間被擠壓到更加邊沿的地帶,不斷遷移不斷退讓,有的聲音活生生被壓在水泥地底下,它們歡笑、哭泣、吶喊、掙扎,已經(jīng)被埋葬起來了,漸漸地失卻了。憑著記憶留戀它們的存在,但是聲音是模仿不起來的,即使模擬,也不像原先的那個味。好聲音就這樣慢慢消磨在喧囂之中。
活在人間,熏的是人間煙火,品的是人生雜陳味,吃的是酸甜苦辣果,衣食住行,樣樣是一門浩大的工程需要研究。至于塵囂之中的聲響,已經(jīng)和空氣陽光一樣無時無刻不在,那份踏實感、喧鬧感時時撞擊著。如果聲音的記憶也能用儲藏罐,那么,虛妄的喧鬧的聲音在騰飛在膨脹,世俗百老匯的聲音呱呱而至灌滿容器,積淀成塊壘,塞在心底沉甸甸的。
浸泡在縹緲又實在的聲音的長河中,慢慢沉積壓縮,不經(jīng)意間隨歷經(jīng)漫長的同化過程,竟然能夠?qū)Σ辉嘎牭穆曇粲删芙^厭棄到無可奈何到慢慢適應到習慣。剛剛住到沿街新房子,街上過往的手扶拖拉機“突突突”冒煙而過,覺得整座房子會微微震蕩而心驚膽顫。尤其是中午,學生的喧嘩和街邊的交易交織著聲音的海洋,躲也無處躲。沒想到幾年過后,感覺不到一點震動感,至于日漸密集的車輛往來與毫無顧忌的喇叭聲,也如生活的背景音樂而適應了。后來,又搬家到別墅區(qū),道路未通入住未滿而好安靜啊,夜幕降臨,恐懼襲來,關緊迎著郊野的后窗,巴不得有人帶來聲響,存在感安全感受到內(nèi)心的質(zhì)疑。
周邊的空地漸漸有人建新屋。在這里買地的人大概本著偏遠的地皮便宜,委屈幾年價格翻倍的經(jīng)驗吧。但多數(shù)不是急著入住,只等著別人先享受寂寞幾年再湊過來。一家、兩家、好幾家,慢慢地在周邊蓋房子了。裝修房子切割瓷磚的聲音吱吱吱刺耳又不消停。那年高考,屋后的一棟樓正在抓緊裝修為了六月底交付驗收。清晨五點半就開工。兒子正好要高考,心情像被攪拌機攪亂一般,夜里不遠的卡拉OK廳到凌晨一兩點還在大吼大叫,用棉球塞耳朵,把頭埋在被子里,簡直躲也無處躲了。
塵世間的噪音似乎沒有無休止符。青天大白日的,各色市井聲鋪天蓋地淹沒在人海里??墒且归g,除了個別另類,該靜默與歇息時,喧鬧的雜音往往驚醒夢鄉(xiāng)。窗外對角就是私家地改建“套房”,這棟令人頭疼的樓,獨棟、沒有物業(yè),出租的不少,半夜里,吵鬧聲、汽車喇叭聲、喝啤酒的吆喝聲、嬉笑怒罵盡在其中,妖冶怪氣的女人毫無顧忌地砰地一聲關閉小車門的聲響,時常在該地域的上空回蕩。
夜間,竊竊私語呢喃小語乃至種種細微的難于說清的聲音,謙遜而涵養(yǎng),本是宜人的。耳膜在白天深受震動,夜里需要歇息了。如果夜里還有巨響大概不是什么好聲音。屋后有幾家“網(wǎng)吧”,這些合情合理存在的精神鴉片令一部分人消磨多余的生命時光,它們在游戲中找到了良好的感覺,找到了存在感,網(wǎng)吧里相對封閉的空間和多臺電腦聯(lián)合起來輻射的空氣分子,本身就令人昏昏然,游戲場面的激烈沖擊制造的武斗效果無形中萌發(fā)了英雄主義的自豪感,其蠱惑的威力更勝于父母多年積淀的愛心。
天下沒有父母喜歡自家孩子上網(wǎng)吧,偏偏就有那么多孩子背離親愛的父母的心愿去上網(wǎng)吧。網(wǎng)吧的聲音很難傳到外界,可是,那些進了網(wǎng)吧之后的人,耳朵一定會受到炮轟似的洗禮。浸泡在其中的多為少年。他們逃學,在上課時間內(nèi)進網(wǎng)吧,放學時間就按時“放學”。可是,慢慢地,就有人按捺不了自己,迷了心智、顛倒了白天黑夜。網(wǎng)吧多安靜啊,網(wǎng)吧外,父母卻為管教孩子而翻江倒海般惱火。某一天,已經(jīng)凌晨四點多,兩個男人的聲音異常洪亮地罵著、吵著,腳步聲在路邊吧嗒吧嗒響著,明顯是追趕與逃跑,正義與邪氣的較量在這靜靜的夜里如空中的驚雷,聲音攪亂了夜空,打碎了周圍多少人的睡夢。我還以為是賊偷被抓。往窗外一看,一位瘦猴模樣的少年邊跑邊用低啞的聲音說:“我就不回去!要回去,我自己跑步回去不行嗎?”路上,一位很有父親模樣的男人失落地走了過去,說:等等,我載你回家???“家”……那個家的聲音拖得很長,很無力,很渺茫,直到消失在夜空中。自從幾家網(wǎng)吧出現(xiàn),諸如這種刺耳的聲音時時迸發(fā)。
在漳州立交橋下老年活動中心,每天下午兩點半,準時有人在那里唱“薌劇”,高音的喇叭和濃濃的薌劇曲調(diào),橋上車行不斷,橋身隱隱抖動,但是,歌聲還是在空曠的橋下飄飛。我曾到走近那里,近百名老人在那聽得入神、甚至跟著打節(jié)拍,聽“心里話”一樣。奇怪,在橋下聽不見得大聲,可是,在周圍小區(qū)里,卻響亮刺耳。借助高音喇叭把老年的精彩演繹得風生水起,成了讓公眾記住的一族。九龍公園竟然有十來處“音響”,有的唱卡拉,有的廣場舞、有的屬于民間組合小樂隊,還有太極拳的,聲音此起彼伏,當然并不像鳴蟬那樣節(jié)奏和諧。聲浪彼此覆蓋超越各不相讓,所以,公園的曲徑通幽處也逃不過聲浪的沖擊。
對于聲音的塊壘,我雖然打破不了,粉碎不了,但是,我有義務減少其中累計的因子。我不加入這樣的隊伍。對聲音的敏感度似乎比別人高,比如鬧鐘的滴答聲也會撞擊。家里雖然買了卡拉全套設備,但是,我很顧及鄰居的耳膜,一般找不出更恰切的時間段,比如傍晚或者午休前,偶爾有朋友相聚,則約定不超過晚上十點。
至于怎樣研究人的耳朵需要怎樣的聲音,受不了怎樣的紛擾,是否像研究食品一樣有浩大的全民性的工程鏈條呢?吃的,要么講究原生態(tài),要么講究奇特色香味俱佳,天上飛的、地底躲的、地面長的,人工化學合成制造的,堪稱紛繁而日益基因斷裂與變異,老是感到食之無味。再想想聽的,似乎薄弱了許多。制造聲音的開關有時還在每個人的心里存在著。
聲音隨風刮過,"傾聽、銘記或者忘卻。遺憾的是揮之不去的聲響,一直形成塊壘堆積在印象中。聲音何其輕,誰能用斤兩論?可是卻真真切切地存在著,不僅存在,還能印證存在。與生命緊緊相伴,時刻相隨。時間與聲音,猶如水和面粉的糅合,慢慢積淀出聲音之塊壘,硬生生地堵在記憶中,日日疊加,搬不動、趕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