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個暴雨如注的天氣,經(jīng)常在我的生活中出現(xiàn)。
第一次印象最深的是,那年父親去世,我和大姐挑著仙草粿徒步到廈門大庵崎頭村叫賣。剛過中午,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從天而降,我們來不及躲避,全身淋了個濕透。路邊一個面善的女人熱情地邀請我們?nèi)胛荼苡?,并馬上進灶間燒了紅糖姜茶,一人一碗,喝下去甜滋滋的,熱乎乎的。以后即使沒下大雨,她也盛情邀請我們歇一歇。大姐大我兩歲,和她談得來,認她作干娘。后來沒賣仙草粿了,大姐結(jié)婚生子,兩人還走得非常勤。
隔年我學(xué)會騎自行車,載上五六十斤仙草粿到廈門灌口、后溪叫賣。那時路都是沙土路,夏天多暴雨,從山坡上沖下來的泥水把路面沖刷得坑坑洼洼,騎車要非常小心,否則一不留神車子就會被溝溝坎坎刮倒,連人帶車摔個鼻青臉腫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事。
那天快臨近村子時,一場暴雨傾盆而下,眼前頓時蒙上一層白花花的煙霧,眼睛被雨水澆得分不清東西南北。剛想找個地方避雨,沒想到慌亂中車子陷進溝坎里,一個踉蹌,“啪嗒”一聲,人被甩出去老遠,臥地的那側(cè)身子頓時火辣辣的,好不容易爬起來,抹掉臉上的雨水,開始低頭檢查身子,發(fā)現(xiàn)衣服褲子都蹭破了,手臂、大腿都滲出血來,順著雨水流到地上一轉(zhuǎn)眼就無影無蹤。
我沒時間顧影自憐,趕快去尋車子。扶起車子,車把像麻花一樣扭歪了,鏈子也掉了。我使著蠻勁,雙腿緊緊夾住前輪,使勁把車把別正,再把車鏈子理順。暴雨肆無忌憚地打在我身上,我瞇著眼睛,模模糊糊找到裝仙草粿的竹筐,仙草粿早已摔得不成樣子了,也賣不了。我綁好空竹筐,冒著暴雨騎上車,往回家的路。那天,我第一次沒有找個地方避雨,一心只想回家。那天我一分錢也沒收到。
當(dāng)我拉著空竹筐跨進家門時,母親一看我的狼狽樣,二話不說,馬上進灶間打開煤爐灶燒紅糖姜茶。等我洗完澡,換好衣服,一碗熱氣騰騰的姜茶端坐在桌上等著我。我慢慢地啜飲,一口一口慢慢地啜飲,隨著甜滋滋、熱乎乎的茶水流進喉嚨,眼淚也一顆一顆慢慢地掉進碗里。這時母親捧著藥用棉花和紅藥水,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我身上的那些傷口,默默地,她的眼淚也緊跟著一顆一顆地落在我的傷口上。倏地,疼,一下子鉆入了我的骨頭里。
后來,我還多次喝到紅糖姜茶。每次暴雨中淋雨回來,母親總會燒上一碗,讓我喝個熱汗直流。碰到淋雨著涼感冒,喝完茶水蒙上棉被,睡上一覺,大汗淋漓,醒來什么都沒事。
今天,又是一個暴雨如注的天氣。我哆嗦著身子,騎著電動車,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布滿積水的回家的路。風(fēng)裹挾著雨,掀起了我的雨衣,掀起了我的裙子,黃豆大的雨“咚咚”地打在身上,雨水順著頭發(fā)流到臉上,沿著脖子鉆進心窩里,沁涼沁涼的,鞋子灌進水,半身都濕透了。這是一場初夏的雨。來得猝不及防,來得猛烈狂妄。路上的人都不堪一擊。原來人是如此脆弱,在一場暴雨面前。
我牙齒打著戰(zhàn),好不容易挨到了家。這時我忽然非常非常懷念那碗甜滋滋、熱乎乎的紅糖姜茶。或許一喝上它,任何狂風(fēng)暴雨都不懼怕;或許一喝上它,我還能回到久遠的從前。
但是我只是默默脫下滿是積水的鞋,扯下毛巾擦一擦滴著水珠的頭發(fā),換上干爽的衣服。突然,我的眼里不知怎的,一陣酸澀,兀然涌起一顆淚珠,一低頭,“吧嗒”一聲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