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行天下》評論小輯

編者按：二十世紀以來，關(guān)于語言文字的爭議從未停止過。里爾克將日常語言與詩性語言徹底分離，認為日常語言太過清晰，約束人們想象，限制人類認知。故而，他提出“沉默是事件，而語言是拖延”，將日常語言視為橫亙于人類與事物之間的隔膜，認為其切斷或撕裂了符號的能指與所指。海德格爾則為語言正名，認為語言是人類的家園，但他還是將語言分為詩性語言與技術(shù)語言。事實上，海氏所提出的技術(shù)語言與里爾克的日常語言異曲同工，只是日常語言指向主觀生活，而技術(shù)語言指向客觀科學(xué)。換言之，在兩位大師的眼中，人們每天所用的語言文字，不論是日常語言還是技術(shù)語言，從未停止對語言文字本身的侵蝕。同樣，我們不得不承認，在當下的后現(xiàn)代文化語境中，語言文字早已被過度游戲化，其能指與所指呈現(xiàn)出任意性，“小姐”不再是“小姐”，“職業(yè)”早已不成“職業(yè)”，許多文字脫離了原本的模樣和意蘊。如今的文字太過復(fù)雜、太過晦澀又太過陌生，我們幾乎忘記了它的品行和性格。而杜青鋼先生，一位精通法文的中國學(xué)者，在其新近出版的長篇小說《字行天下》中，用既疏離又沉入的眼光，試圖為我們揭開文字的面紗，還原文字真身，用文字串起人間珠玉，用文字洞悉過往世事，用文字探看未來乾坤，用文字行走天下。

學(xué)者的玩心

畢飛宇

（畢飛宇，中國著名作家，南京大學(xué)特聘教授，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獲茅盾文學(xué)獎，魯迅文學(xué)獎，亞洲文學(xué)獎。）

“讀者”這個世界深不可測，寫作者的命運全在這個深不可測里頭。它是危險的，也可能是親切的，沒有人知道。從這個意義上說，寫作又何嘗不是探險呢，勇敢的寫作者往往懷揣著探險的心就上路了，危險與親切，他都想看看?！蹲中刑煜隆泛芸赡苡錾峡量痰淖x者，我就是一個苛刻的讀者：這能算一部真正的長篇么？但《字行天下》更可能遇上一位好奇的讀者，我就是一個好奇的讀者：這里的每一個相對獨立的短篇是多么地好看哪！它們有機地組合在一起，這不是一部好看的長篇又能是什么？

好吧，作為一個讀者，我還是不要急著去做自我測試吧，那有些無聊。是好奇心與滿足感的陪伴，讓我一氣讀完了這本書。我想說的是，文字與命運的奇妙組合構(gòu)成了這本書的最大特色。

杜青鋼是一位知名學(xué)者，一位以法語為業(yè)的教授。但這個教授有些玩心，是的，玩心，甚至說不務(wù)正業(yè)，他反過來了，他把他的母語，那些方頭方腦的漢字當做了魔方，把玩起來。毫無疑問，這個“把玩”里頭有他的成長機遇，但是不管怎么說，他對漢字就此入了迷，他渴望找到組成漢字內(nèi)部的那個幽靈般的基因，而那些書寫漢字的人呢，他們的命運與那些幽靈般的基因是緊密相連的，所以，命運就在你的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里頭。我是緊張的，讀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緊張，但我當然有我消解緊張的辦法，我不停地告誡我自己：我才不信呢。

這本書是有些神秘主義的，常識告訴我們，神秘主義通常都不科學(xué)。但問題恰恰就出在這里：小說也不科學(xué)，小說有時候還反科學(xué)。話說到這里也許終于駛?cè)肓苏}，——語言是科學(xué)的么？——面對同樣的世界，不同的語種出現(xiàn)了，這是科學(xué)的么？——漢字，作為一種象形文字，它誕生了，出現(xiàn)了，被使用了，這是科學(xué)的么？——漢字的組合是如此地復(fù)雜、有趣，當兩個或三個漢字組合在一起的時候，新的意義又出現(xiàn)了，這是科學(xué)的么？如果說，這個世界還有那么多的“不科學(xué)”存在，那么，語言的內(nèi)部究竟包含不包含命運，這個問題我們到底該不該問？

這本書最吸引我的地方也許就在這里，那就是作者杜青鋼對漢字的拆解。這是饒有趣味的。漢字，作為一個整體，被我們運用得太熟稔了，它像我們最為親近的人，因為相處的時間太過久遠，我們反而忘卻了他（或她）的性別、性格、長相，還有生理上的某些特征。這是生活常有的盲區(qū)，而盲區(qū)一旦打開，我們會大吃一驚。反而會說：怎么是這樣的呢？其實，我們不該吃驚，事情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因為我們忙，我們都把自己的生活忙丟了。

我說過，這本書是有些神秘主義的，甚至有點巫氣。其實呢，我們完全可以把這些神秘主義或巫氣先放在一邊，我們可以更加輕松一點。我們不妨先問一問，我們了解我們自己么？我們了解我們的生活么？我們渴望知道明天么？這些問題都是本真的，不該被我們丟棄。如斯，《字行天下》里所描繪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到底可信不可信，我們反而可以棄之不顧，我們“書寫”了什么，我們?yōu)槭裁匆皶鴮憽保覀冊凇皶鴮憽暗臅r刻懷揣著怎樣的欲望和焦慮，這才是我們要面對的。

2014年12月3日

漢字奇說

[法國]勒克萊齊奧

許鈞 譯

跟隨杜青鋼，我出發(fā)去歷險，在中國語言神秘的世界里歷險，行走的并非坦達的邏輯之道，而是曲折小徑，誠如作者所言，“我的身體與靈魂共舞，踏著一個字又一個字?！边@場歷險，即羅蘭·巴特所謂的“語言鳴奏”，這是一個鮮活的場域，具有生命力，雖時而費解，但往往詼諧而充滿智慧。探險者身上透溢著童真之靈氣。字詞輕盈，傲然獨立，在創(chuàng)造，在作畫 —— 一如杜青鋼，盈巧親切之筆法，簡單而精到。一個個字讓我們心跳，走向夢，走向生命。讓我們隨之一起遠行！

2014年 12月

《字行天下》的文學(xué)魅力

包向飛

（武漢大學(xué)外國語言文學(xué)學(xué)院）

杜青鋼先生的小說《字行天下》面世以來，得到了越來越多的關(guān)注，一下聚集了很多粉絲讀者，也產(chǎn)生了各種各樣的評論：有人驚奇于書的內(nèi)容——字與人生的關(guān)聯(lián)；有人好奇于作者的身份——大學(xué)教授；有人嘆服于作者的才華——對文字的把玩能力，還有繪畫、還有燒菜等等。讀者里面不乏“索隱派”?！八麟[”當然也是一件很愉快的智力活動，《紅樓夢》就曾被認真地索隱過。有人如果細心地索隱《字行天下》，我想，他也定會得到許多有趣的發(fā)見。

但在此我們不做任何索隱，單來探究小說的文學(xué)特點。我們姑且把《字行天下》的文學(xué)特點總結(jié)成如下三條，以期拋磚引玉。將來定有方家會對其進行更深、更廣的解讀。

第一、《字行天下》作為“第三人稱+”（或者“上帝視角-”）小說。

每一部小說都有自己的敘述人稱，盡管這個敘述人稱可以變換，有時就在同一部小說里。在《字行天下》里，作者采用的是什么敘述人稱呢？對此最常見的回答很可能是“第三人稱”或者是“上帝視角”，但當我們這樣回答時，我們又覺得沒有切中要害。難道《字行天下》沒有敘述人稱嗎？敘事理論在此無用嗎？也許畢飛宇的一段議論敘述人稱的話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fā)。畢飛宇說，他在小說《玉米》中采取的敘述人稱是“第二”人稱，但不是“第二人稱”，他的這個“第二”是“第一”和“第三”的平均值，是“我”與“他”的平均值。①參見畢飛宇《玉米·后記一》，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3年版，第245頁。受畢飛宇的啟發(fā)，再細讀杜青鋼的小說，我們可以說，《字行天下》是“第三人稱+”（讀如“第三人稱加”），因為雖然《字行天下》經(jīng)常以主人公達度的視角來行文，但是因為達度是一個“半仙”，因此敘述中經(jīng)常彌漫著一種上帝視角的“（全知全能的）神韻”，我想，這大概就是為什么有讀者覺得《字行天下》有一股子“仙味”的原因吧！也許，愛鉆牛角尖、愛爭論的讀者會說，那《字行天下》干脆就是上帝視角！但它也不是。就是在這種上帝視角的神韻里，時時透露出“他”對人的關(guān)懷和愛，“他”的樸素與求真，甚而“他”之“媚俗”的缺點。但就是這樣的地方，在修辭上卻形成一種對“高、大、全”的反諷。這種不經(jīng)意的、卻又有點突兀的筆鋒一轉(zhuǎn)瞬間解構(gòu)了所有的“假、大、空”，各種“裝”，于是讀者會心地笑了。這是獨特的“杜氏幽默”。因此，這種敘述方式不是上帝視角，它比上帝視角少了很多“滿”與“實”?！岸攀嫌哪笔菑娜焙兜目瞻祝ㄌ摚┲挟a(chǎn)生的，故此《字行天下》的敘述人稱又可以是“上帝視角-”（讀如“上帝視角減”）。這也順便解釋了讀者為什么覺得《字行天下》雖也玄乎、邪乎，但并不迷信，這是因為“玄”和“邪”也完全可以被解讀成形式效果，即敘述方式所造成的神奇效應(yīng)。

第二、《字行天下》作為“禪味”小說。

讀了《字行天下》的讀者總覺得小說有一種“禪味”。的確。但如果我們細究起來什么是禪味，《字行天下》的禪味到底在哪里？恐怕能說清的人也不多，大都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我認為這種禪味不在于小說寫到了與“僧、禪”有關(guān)的東西，雖然小說中也并不匱乏，比方說“困”一節(jié)；這種禪味也并不僅僅在于小說中有無數(shù)充滿“機鋒”的句子。我的觀點是：《字行天下》的底色是“禪”的，或者說作者的氣質(zhì)是“禪”的。要想講清楚這一點是不容易的。在此，我們借用一些易中天先生精妙的分析。易中天說，老子、莊子雖同為道家，但他們又是不同的。老子是以退為進，以無為求有為，而莊子則是以退為退，以無為求無為。②參見易中天《百家爭鳴》，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42-46頁。很顯然老子的“柔弱勝剛強”、“無為而無不為”都彰顯出以退為進的謀略，因此老子的思想也可以用于軍事、用于權(quán)謀；而莊子的“上如標枝，民如野鹿”則有著徹底的歸隱山林、不用你管、混同于萬物的以無為求無為的浪漫。如果用“進”、“退”做一下排列組合，我們還有以進為進和以進為退。按照易中天的說法，以進為進（以有為求有為）可以給儒家，因為儒家提倡“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而以進為退（以有為求無為）恰巧是對禪宗的描述。禪宗不執(zhí)于俗，故不刻意避俗，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還挑水砍柴，還吃飯拉屎。明白這一點，你就很容易明白《字行天下》的禪味了。它有時候很俗，但卻俗得自然，不以俗利沾沾自喜，仿佛卻也樂在其中，不以俗利為進退，但也不刻意避諱，最終反倒是借俗而退了，這就是以進為退，以有為求無為。在現(xiàn)代社會里，以有為作目的，無論是以進為進，還是以退為進，總難免前途叵測，因為進無止境；以無為求無為也不再有任何空間，哪還有一片山林能屬于一個一無所有的屌絲？于是以退為退只剩下一個浪漫的理想背影。《字行天下》卻向我們很好地詮釋了以進為退的禪味生存之道。有人采訪作者，問他為什么寫《字行天下》這本書，作者的回答是“實現(xiàn)老婆孩子吃香喝辣的夢想”，只字未提文學(xué)價值、生存大道等。這就是“禪”味。

第三、《字行天下》作為“硬”小說。

對于小說而言，講好故事始終是重要的，同時也是困難的，但是若果說一部小說全靠作者編造的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來吸引人，那么該小說還是取巧了，于是也單薄了，它缺少一些“硬”東西?！蹲中刑煜隆肪褪且徊坎粌H僅靠故事情節(jié)來吸引人的“硬”小說。它當然也有情節(jié)，不過你卻可以從任何一節(jié)開始讀，在任何一小節(jié)里你都會有情節(jié)外的收獲，或是關(guān)于漢字的奧秘，或是關(guān)于人性和命運，或是關(guān)于中法文化。簡單地說，“硬”小說擁有外在于小說情節(jié)的“真理”。劉慈欣的科幻小說《三體》被稱為“硬科幻”，也是因為它并不只是借助“外星人”來構(gòu)造情節(jié)，就像現(xiàn)代某些小說借助“穿越”編造人情故事一樣，而是提出了一些像“黑暗森林”這樣的頗具科學(xué)價值的理論?！蹲中刑煜隆凡粌H是“硬”的，而且“很硬”，有時候你完全可以把它當學(xué)術(shù)著作來讀。這大概也是《字行天下》被讀者稱為“學(xué)者小說”的原因吧。

以我鄙陋之見識管窺《字行天下》，當然也只能是見豹之一斑了。但我仍希望，通過我的評論，讓讀者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字行天下》并不是供消遣的通俗小說，雖然它也可以是。《字行天下》自有其文學(xué)上的價值，有它的創(chuàng)新，無論是在敘事形式上，還是在內(nèi)容上，以及形式和內(nèi)容的結(jié)合與纏繞上。

《字行天下》：符號的玄機

艾士薇

（武漢大學(xué)文學(xué)院）

讓當下作家推薦一本同時代的小說是困難的，尤其是讓那種屢獲文學(xué)大獎的知名作家來推薦，就更是難上加難了。這不僅是所謂文人相輕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推薦者往往需要搭上自己的名譽作保證，畢竟那些大作家都是會愛惜自己的羽毛的。但是，杜青鋼先生做到了，他的最新長篇小說《字行天下》做到了。不僅法國當紅作家——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主勒克萊奇奧，對這部來自中國的作品表達了由衷的贊賞，而且中國的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畢飛宇，也對這部測字小說表達了意外的驚奇。我想，這就是對文字的信仰使然，也是對命運的敬畏使然。

文字之于人類，是母體，也是信息流，具有滲透性。人還沒出生，耳邊、眼前、身旁就充斥著文字，或隱或顯，或有聲或有形。一個人若想脫離文字行走天下，還真沒那么容易。所以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在二十世紀的西方，會有那么一批哲學(xué)家，叫囂著語言學(xué)轉(zhuǎn)向，異常執(zhí)拗卻又順理成章。他們糾結(jié)，到底是人在說話，還是話在說人。他們將作為工具的語言，還原為作為問題本源的語言。他們想說，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其實是始于語言。的確如此，但讀者諸君可曾想過，你我每天所見、所用的，這憨頭憨腦的方塊字，實則皆為鮮活的生命？文字形成之初，可謂編碼，記錄者們將具象的圖景抽象化，一筆一劃刻在龜甲上，這橫豎交叉之間承載了歷史，隱藏著人類思維范式，形象逼真卻又意味深長。如今這已然成型的符號，就是鮮活生命的凝固，各中玄機便隱匿其中。當這本書的作者杜青鋼先生，決意以字行天下，就是將憨頭憨腦、仿佛已死的文字，重新拆解，就地復(fù)活，賦予文字其原有的生命力，將文字放入鮮活生動的語境，或是重現(xiàn)古舊，或是展現(xiàn)當下，簡言之，就是要讓文字回到家中，洗凈粉飾，回歸本源，展現(xiàn)玄機。

文字本身就有玄機。例如，若不讀杜青鋼先生的《字行天下》，你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為一般人所恐懼的“患”字，其中也有大吉之隱義。在小說的第 16頁，昔日的民國大總統(tǒng)黎元洪曾在兵荒馬亂之際，烏云滾滾之下寫一“患”字，求問前景。先生答曰：“患”為心上兩個中字，即“中中心”，也就是中心的中心，可獲居中心樞紐，此為高位；又曰：“患”字乃心上之串，串即中上一口，意謂能居于中國之上發(fā)號施令，可謂一國之主。果不其然，黎元洪日后圓了這一夢，坐實了這一文字玄機。顯然，小說中作者所做的文字闡釋，是將“患”字的能指與所指徹底分離，對其顯義與隱義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理解，可謂別出心裁，獨具慧眼。事實上，現(xiàn)實生活中所見到的事物，不細品，又怎可知其兇吉。當然了，文字一路走下來，歷經(jīng)幾千年，誰又規(guī)定其義必須得如此呢？就一“患”字，杜青鋼先生在書中帶給我們的驚奇還不止于此。依據(jù)語言文字常規(guī)常理，一般人必然都知“患”指讓人憂心，但卻往往會忽視患何以為患。杜青鋼先生在小說中借用黎元洪的故事告訴讀者，患雖以忠而立，但治國僅靠忠心是不夠的，既不可安邦，也無法惠民，更何況其心中又含有三點水，倘若以水立國，就更是沉浮難料，畢竟古人云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這前后的解釋看似截然相反，卻又合情合理，確實應(yīng)驗了黎元洪的一生。黎氏終究敗走麥城，人生高開低走，未能脫離一患字的命運纏繞。讀到此處，或許讀者會噗嗤一笑，覺得這不過是后人杜撰，牽強附會罷了，又或者這只是文字構(gòu)型的排列組合，幾率使然。讀者諸君當然可以這么想，只是你沒有意識到，這本就是公元前 1300年到今天，漢字用靈魂鑄成的奧妙與智慧，要知道漢字也有著自己獨特的性別、性格和長相。然而，不遇高人，玄機不現(xiàn)。

必須承認，寫字人與所寫文字之間是有玄機的。讀者諸君如若不信，讓你此刻隨性寫上那么一個字，你會寫什么字呢？你所寫的字與你的生命或命運之間又會有何玄機呢？當初，弗洛伊德老先生就是靠著人們那點兒口誤和夢中囈語，挖掘人的潛意識，開采人們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我們當然可以說，這老先生是個騙子，因為潛意識是受壓抑的，連自己都無法嗅到，可他老人家非要說那就是我們的真實想法，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這讓我們一時語塞，竟無言以對。但是，杜青鋼先生從不做那種西方式的精神分析。畢竟寫下一字，絕非無意識的產(chǎn)物，它必然介于意識與無意識之間，刻意與偶得之間。因而，他分析的對象不是潛意識，不是無可考證的事物，而是說的人生，談的此在。當然他也講欲望，只是要實在得多。值得一提的是，不要以為寫測字小說的人，略懂測字的人，都是老古董，杜青鋼先生可是正宗“海龜”，法國巴黎八大博士畢業(yè)，因此，他對文字的觸及，不限于漢語，還有法語。他會在書中向你展示，說字者“達度”是如何洞悉了那位寫下“merci（謝謝）”的法國女子的內(nèi)心隱秘，因為法國女子書寫中那缺了的一筆，卻正象征著斷了線的愛情，而且她現(xiàn)在正經(jīng)歷著一場顛倒之愛。世人都說文字通靈，寫字者與文字之間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甚至當事者事后都未必能想通，當時怎么就寫下了這樣的字。只是在這看似隨意卻又不是隨意的機緣下，世態(tài)人情、人性物理、命運走勢一一隱匿其中。然而，還是那話，高人不來，玄機不開。

必須申明，我無意于將杜青鋼先生神化，把他說成一位高人。我只是想說，他是一個千年文字的信仰者、品評者和捍衛(wèi)者。正如杜青鋼所說，他的書看似方術(shù)論著，實則不然，他只是以測字為依托，呈現(xiàn)文字符號背后的命運玄機。其實，文字的玄機，亦是人情世態(tài)、文化密碼和民族命運的隱喻。這背后的復(fù)雜奧妙自然并非區(qū)區(qū)一短文可以窮理盡相，讀者諸君完全可以徑直去領(lǐng)略《字行天下》的文字魅力！

法國文學(xué)翻譯研討會在上海舉行

由中國外國文學(xué)學(xué)會法國文學(xué)分會與上海師范大學(xué)人文與傳播學(xué)院比較文學(xué)與世界文學(xué)研究中心聯(lián)合舉辦的“法國文學(xué)翻譯座談會”，于2015年11月7日至8日在上海召開。法國文學(xué)分會會長吳岳添、副會長羅國祥，來自北京、上海、武漢、廣州、廈門和蘇州等地的翻譯家和學(xué)者鄭克魯、羅新璋、施康強、馮壽農(nóng)、余中先、李建英、劉波、王靜和袁莉以及師大研究生等約30人出席了會議。

李建英教授代表主辦單位向來自全國各地的專家學(xué)者表示熱烈的歡迎。吳岳添會長對李建英教授大力承辦會議表示衷心的感謝，并提議為8月份剛剛?cè)ナ赖膹?fù)旦大學(xué)法語系徐和瑾教授默哀，緬懷他獨立翻譯普魯斯特的巨著《追憶似水年華》而為譯介法國文學(xué)所做出的卓越貢獻。

羅新璋先生首先論述了譯作與原文的關(guān)系，認為不存在等值翻譯。他以傅雷譯著中的名句為例，證明譯文應(yīng)該而且可以超越原作，但是后譯很難超越前譯。鄭克魯教授認為傅雷在具體詞句上可以超越巴爾扎克，但是在整體上是無法超越的。施康強先生進一步論述了語言的時代性問題，認為譯作與原作的語言在時代性方面應(yīng)該對應(yīng)。朱生豪和傅雷使用的是民國時代已臻成熟的漢語白話文，但是他們受過完整的古典教育，所以仍在相當程度上保留著兩千多年文言的典雅。法國歷代的作品在法語上會有差別，因此譯文也應(yīng)該使讀者感受到這種反差。

羅國祥教授討論了文化記憶與翻譯的關(guān)系，提到文化記憶對翻譯和研究都非常重要。他舉出法國文化中“高盧雞”的意象和中法建交五十周年時對“龍馬精神”的重現(xiàn)，認為譯者如果不了解文本背后的文化意象，就可能產(chǎn)生陌生、恐懼，甚至厭惡、茫然的消極態(tài)度，但現(xiàn)今以多媒體為主的時代性發(fā)展促進了人類間精神的交流，也使得“巴別塔”的實現(xiàn)成為可能。同時，他也就近期出版的譯作《文學(xué)世界共和國》展開，強調(diào)“文學(xué)資本”對文學(xué)翻譯的影響，認為應(yīng)當由中法兩國翻譯專家共同承擔翻譯工作，將外譯計劃做好。馮壽農(nóng)教授則以自己翻譯的米歇爾·布托新小說《時情化憶》為例，分享了不同出版階段從小說主旨、意義出發(fā)對書名的再三修改。此外，他還從文本多義性角度出發(fā)，探討回歸“零度翻譯”的可能。

余中先編審指出翻譯與研究的關(guān)系是先翻譯后研究，至少也是先翻譯，同時研究。不閱讀、不理解和分析的研究是空中樓閣，海市蜃樓。結(jié)合翻譯所做的研究會更加細致和全面。劉波教授談到了自己在教學(xué)中的體會，認為翻譯活動本身滲透了譯者對于文本內(nèi)容的闡釋和感悟，因此起決定作用的是譯者對于文學(xué)的理解力和鑒賞力，甚至包括譯者自己進行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能力,因此學(xué)生只學(xué)習(xí)一些翻譯技巧是不夠的，還應(yīng)該具備這方面的天賦。王靜教授就自己進行文學(xué)史翻譯的體會，指出了文學(xué)史翻譯與小說翻譯的異同。袁莉副教授談了自己對上海文學(xué)翻譯家群體的研究，對我國自五四以來逐漸演化和習(xí)承的仰視西方式的“翻譯倫理”進行反思和重新定位，以及如何發(fā)揮文學(xué)翻譯的主體性。

最后吳岳添研究員概述了當前法國文學(xué)翻譯的形勢，認為在電子版圖書和網(wǎng)絡(luò)侵權(quán)泛濫的情況下，翻譯的版權(quán)得不到應(yīng)有的保護，網(wǎng)上的盜版比比皆是。存在的種種問題應(yīng)該引起我們的重視。

與會專家學(xué)者圍繞上述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和熱烈的討論，同時也就名著重譯和譯名更正等具體問題發(fā)表了各自的見解。

2015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