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勇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北京 100022）

【學林人物】

現(xiàn)代化起點：以資本主義萌芽為中心的討論

馬 勇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北京 100022）

現(xiàn)代化敘事是1949年之前就已存在的事實，但在1949年政治大變動之后，現(xiàn)代化敘事由于各種原因銷聲匿跡，革命敘事一家獨大。但是如果仔細探究主要發(fā)生在20世紀50年代的“資本主義萌芽”研究，又可以發(fā)現(xiàn)“資本主義萌芽”的討論，就是變相的現(xiàn)代化敘事。這是當今中國現(xiàn)代化史研究應該注意的一個奇特現(xiàn)象。

現(xiàn)代化；資本主義萌芽；革命敘事

1949年之后，馬克思主義一統(tǒng)江湖，“革命話語”獨占意識形態(tài)領域，幾十年來參照西方現(xiàn)代學術逐步形成的學術體系，至此完全轉向。就中國近代史研究而言，“現(xiàn)代化敘事”戛然而止，“革命敘事”漸漸成為中國近代史主流話語。此后三十年，中國學術界原本比較熱鬧的中國現(xiàn)代化史研究漸趨平靜，新舊學者無不努力用自己所理解的馬克思主義重新解讀近代中國的歷史。這個時期的中國歷史學成就確實充滿教條、形而上學，但是歷史學者在運用馬克思主義研討近代中國問題時，也有先前不曾觸及的真問題，并取得許多極富意義的成果，比如由資本主義萌芽的討論進而論及近代中國的起點，盡管沒有得出理想結果，但給后來的中國現(xiàn)代化史研究極大啟發(fā)，值得仔細探究。

政治合法性

“現(xiàn)代化敘事”在中國學術界消聲，與這個敘事的建構者蔣廷黻 1949年之后的政治選擇互為因果。蔣廷黻不僅離開了大陸，而且長時期持續(xù)服務于1949年后的蔣介石政權，直至20世紀60年代，依然是蔣介石政權駐聯(lián)合國的代表。這可能是現(xiàn)代化敘事在1949年后在大陸銷聲匿跡的政治背景之一。

不過，也必須承認，蔣廷黻對1949年之前的中國學術界影響太大了。他的眾多門生無論怎樣重新接受馬克思主義再教育，終究沒有辦法擺脫現(xiàn)代化敘事的深層影響。他們不再直接使用“現(xiàn)代化敘事”的表達方式，或話語，但他們的研究卻無不隱含著現(xiàn)代化敘事的影子。如果不帶偏見地評估 20世紀 50年代中國學術界熱鬧非凡的所謂“五朵金花”，我們必須承認這樣的判斷：五朵金花或許是五個“假問題”，但參與討論的那些人卻有“真學術”。因此，檢討20世紀50年代中國學術界“知識轉型”，就應該以“中國現(xiàn)代化史”視角反思“五朵金花”的前因后果。

根據(jù)王學典的分析，五朵金花盛開是因為這幾個問題與中國革命前途息息相關，“古史分期”即奴隸制度有無及封建制分期，與“五種生產(chǎn)方式”理論是否適合中國國情密切相關，即馬克思說的理想社會形態(tài)能否在中國實現(xiàn)。為此，又必須說明沒有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也能發(fā)展到資本主義，“資本主義萌芽”問題應運而生。這一問題的討論被認為“有助于我們比較科學地解決中國封建社會解體過程中的社會發(fā)展規(guī)律，而且有助于我們把中國歷史從特殊論、循環(huán)論等唯心主義泥坑中解救出來，并且有力地駁斥帝國主義污蔑我國社會只有外力侵入才有進步與發(fā)展的胡說”。［1］至于農(nóng)民戰(zhàn)爭，其意義就是論證農(nóng)民在當前革命中的位置。至于“封建土地所有制問題”的探討，也是革命意識形態(tài)建構中應有主題之一。

“五朵金花”討論的是純粹的中國問題，但不幸的是，幾十年斷斷續(xù)續(xù)的討論基本上沒有脫出西方話語的窠臼，參與各方在觀念上均不幸成為西方模式的俘虜，而走向極端者則完全通過西方的一家之言去安排中國的史料與事實。在所有文章中，西方模式都成為不證自明的前提，好像中國歷史自古以來就是按照西方普遍道路，由原始社會而奴隸社會，而封建社會，而資本主義社會，進而就是社會主義。至于中間穿插一個“資本主義萌芽”，主要是因為在這些討論者看來，中國那時還不是完全意義上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國只能是“資本主義萌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從這個特殊的道路論證資本主義社會在中國的不可能，從而得出社會主義在中國的必然性。很顯然，在這場為時甚久的討論中，中國史料只是表述者手中的工具，只是為了證明這些前提的正確與錯誤。幾十年，無數(shù)聰明的腦袋陷入這些“假問題”，生產(chǎn)出無量數(shù)的只有那個時代有才意義的文化產(chǎn)品。這是幾代中國學人的悲劇。①李伯重將這種情形描述為“資本主義萌芽情結”，很值得參考。這實際上就是當年的政治、學術不自信，西方有的，中國為什么沒有；西方有的，中國歷史上一定有。（李伯重：《“資本主義萌芽情結”》，1996年第八期。）現(xiàn)在的中國，比較強調(diào)中國的特殊性，強調(diào)中國與世界尤其是與西方的不一樣，其實在現(xiàn)代中國學術史上，有很長一個時期，中國學者，尤其是“進步學者”比如郭沫若等，致力于論證的，都是中國不能自外于人類社會一般發(fā)展規(guī)律，西方有奴隸社會，中國一定有；西方有封建社會，中國一定有。資本主義萌芽，其實就是類似問題。西方有一個資本主義發(fā)展階段，中國為什么沒有資本主義萌芽呢？

不過，也應該承認，“五朵金花”多數(shù)論戰(zhàn)表面上具有濃烈的意識形態(tài)話語，但在其根底依然存在著學術的真誠，學者的良知，和學術的品味。如果僅就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問題而論，20世紀50年代以后的討論其實就是沒有“現(xiàn)代化敘事”話語體系的中國現(xiàn)代化史研究。研究者變換了論述方式、學術語言，但討論的問題，還是“中國能現(xiàn)代化嗎”這樣一個恒久不變的提問。②蔣廷黻在構建中國現(xiàn)代化史敘事模式時強調(diào)：“幾百年的中華民族根本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中國人能近代化嗎？能趕上西洋人嗎？能利用科學與機械嗎？能廢除我們家族和家鄉(xiāng)觀念而組織一個近代的民族國家嗎？能的話，我們民族的前途是光明的；不能的話，我們這個民族是沒有前途的。因為在世界上，一切的國家能接受近代文化者必致富強，不能者必遭慘敗，毫無例外?！痹斠娛Y廷黻：《中國近代史（外三種）》，11頁，長沙：岳麓書社1987年。

近代中國的主題就是學習西方。在這個主題不變的時候，各家各派的話語言說都會圍繞著這個主題，都會思考中國怎樣才能回應西方的挑戰(zhàn)，趕上西方。

從學術史視角進行觀察，資本主義萌芽其實就是接續(xù)20世紀30年代初期中國知識界有關中國社會性質(zhì)的論爭，這個論爭又與那時中國很有可能出現(xiàn)一次新的現(xiàn)代化運動有關。爭論的焦點，就是“假如沒有外國資本主義的滲入，中國不能不憑借自身的歷史動力走向近代”，能不能為中國資本主義發(fā)生、發(fā)展提供成長環(huán)境？

20世紀 30年代的社會史論爭隱含著一個不言自明的前提，即中國社會與西方社會相比，已經(jīng)差了一個時代，西方的近代就是資本主義，而中國在西方影響進入之前就是一個傳統(tǒng)的中世紀，是“前資本主義”。

根據(jù)現(xiàn)有文獻，最早提出有關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是馬克思主義學者鄧拓。他在1935年發(fā)表的《中國社會經(jīng)濟“長期停滯”的考察》，以為中國在列強進入之前并沒有資本主義，即便中國社會內(nèi)部蘊含著比較豐富的新社會因素，但這種因素并不必然引導中國走上資本主義道路。鄧拓認為，資本主義進入中國之前的社會就是封建社會，這個封建社會就是資本主義之前的一個社會形態(tài)。中國封建社會內(nèi)部確實孕育著否定自身的種子，但這顆種子只是種子，即便種到地下，也不過是一株幼芽。鄧拓的結論是：

假設當時沒有國際資本主義的侵入，中國這一封建社會也可能有其自體內(nèi)所包孕的否定因素的發(fā)展而崩潰，蛻化為資本主義的社會?？墒峭鈦碣Y本主義的侵入，卻截斷了這一歷史的階段，使中國經(jīng)濟走上了半殖民地半封建而轉向社會主義的發(fā)展道路。［2］

當代中國歷史學者都比較熟悉毛澤東公開發(fā)表的著作，讀了鄧拓的這段話，很自然想到了毛澤東1939年發(fā)表的《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毛澤東在這篇文章中說：

中國封建社會內(nèi)的商品經(jīng)濟的發(fā)展，已經(jīng)孕育著資本主義的萌芽，如果沒有外國資本主義的影響，中國也將緩慢地發(fā)展到資本主義。外國資本主義入侵，促進了這種發(fā)展。［3］

我們過去都知道毛澤東《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主要由一個寫作班子完成，很多時候我們還以為這篇文章得益于范文瀾的中國古代社會研究。近些年，學術史考察已越來越清楚，鄧拓是《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寫作班子的一員。①參見仲偉民：《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研究的學術史回顧與反思》，《學術界》2003年第四期；王必勝：《鄧拓評傳》，北京：群眾出版社1986年；劉金田、吳曉梅：《毛澤東選集出版的前前后后》，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3年。毫無疑問，鄧拓將自己幾年前的文字加進了這篇文章，從而使這句話具有很不一樣的意義。

當然，毛澤東這篇文章在1949年之前整個中國學術界并不具有多大影響力，中國學術主流似乎沒有人關注過這一假設性歷史問題。毛澤東這句話真正發(fā)揮巨大影響在1949年后。1949年一個全新政權建立，需要一套全新意識形態(tài)話語。漸漸地，毛澤東那些一般性論述都具有很不一樣的意義。鄧拓借毛澤東之口說出的這段話成為引發(fā)“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直接因素。

歷史沒有辦法復盤，也沒有辦法假設。但我們可以作一個簡單推理，假如中國革命不是在1949年勝利，毛澤東的這段話會成為中國學術界討論熱點嗎，會有那么多學者甚至是大學者為之尋找證據(jù)嗎？

中國革命勝利了，毛澤東成為新政權的締造者、領導者，毛澤東的一切言論也都具有很不一樣的意義。

如果在一個常態(tài)體制下，比如在英美那樣的體制，政治家與精神領袖是分立的。這是歐洲經(jīng)過中世紀黑暗之后一個最大收獲，一個巨大進步。但在中國，這個問題始終沒有很好解決，大約只有1912－1927年那個短暫歷史過程，世俗政權只是一個管理社會的機關，政治領導人的話語不再具有精神指引的意義。但到了孫中山領導中國革命，又將世俗政權的權力與精神指引疊加在一起，世俗政治家成了精神領袖、道德楷模，成為社會精神象征。當然，孫中山實際上并沒有在全國政權中真正獲取權力，他畢生都在為獲取這樣的權力而奮斗。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一方面理解孫中山將世俗權力與精神指引合一的苦衷，畢竟要鬧革命，要流血要犧牲，另一方面感到孫中山這樣做是一種思想上的倒退，缺少了文藝復興以來世俗精神的傳承，是對近代西方思想傳統(tǒng)的背叛。一個具有神權傾向的世俗政權不可能將國家引向常態(tài)，讓政治領袖化身為精神領袖，必然形塑為拜物教崇拜。請神容易送神難，神最終成為沒有辦法移開的社會進步阻力。

孫中山?jīng)]有等到北伐成功就去世了，蔣介石繼承了孫中山的事業(yè)往前走，不幾年由于國際大勢變化而獲得了成功，舊的中華民國在北方結束了，一個新的中華民國在南京復生。南京國民政府當然沒有直接將蔣介石塑造成精神領袖，但南京政府、國民黨不遺余力塑造孫中山，將孫中山抬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這也是后來國共兩黨很長時間爭奪孫中山思想解釋權，爭當孫中山思想正宗傳人的背景。

漸漸地，國民黨內(nèi)部開始形塑蔣介石，如果看看中日戰(zhàn)爭時期以蔣介石名義發(fā)表的那幾篇帶有理論色彩的長文，比如對三民主義的哲學分析，比如“力行哲學”，比如《中國之命運》等，顯然都不是世俗政治家蔣介石真正能明白的道理，即便明白，也無法如此清晰地表達出來。國民黨之所以這樣做，就是要將蔣介石塑造成一個全知全能的領袖，一個先知，一個引領中國進步的人。①蔣介石畢竟不是純粹理論家，而是政治實踐者，他在抗戰(zhàn)時期之所以死死抓住孫中山三民主義不放，主要是因為他的政治理想實在需要這面旗幟。參見《中國近代通史》（9），586頁；又參見《抗戰(zhàn)時期有關三民主義的論爭》，《團結報》2010年1月21日。

國民黨、蔣介石的做法，還有蘇聯(lián)傳統(tǒng)深刻啟發(fā)了中共，啟發(fā)了毛澤東。我們可以看到，在延安如此簡陋條件下，毛澤東那些中共領袖在抗戰(zhàn)如此緊張的時候并沒有像前后內(nèi)戰(zhàn)時期那樣全副精力對付日軍，而是在整黨，在整風，在學習，在形塑出一個接續(xù)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毛澤東思想，構建了一個全新的“道統(tǒng)”。所以，如果我們要想將20世紀50年代以來中國意識形態(tài)領域中的諸多問題弄明白，必須從更廣闊的歷史背景，從中國革命大歷史視角予以關照。

現(xiàn)在的研究比較清楚勾勒出了 1949年后資本主義萌芽問題怎樣從一個沉寂的話語演變成熱鬧話題的過程。假如不是李希凡、藍翎兩個年輕人不知輕重批評俞平伯、胡適的《紅樓夢》研究，“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或許也會啟動，但肯定不在這個時間點。

俞平伯是詩人俞陛云的兒子，近代大學者俞樾的曾孫，家學淵源，又受過良好的現(xiàn)代教育，是胡適之后最著名、成就最大的《紅樓夢》研究專家，受到學術界廣泛尊重。但是，這樣一個讓人尊敬、讓后生敬畏的大權威，竟然在新政權成立之后不久遭到了兩個青年人的無情批判。

1954年，兩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李希凡、藍翎在《文史哲》第九期發(fā)表《關于“紅樓夢簡論”及其他》，指責俞平伯《紅樓夢簡論》存在很多問題，具有“反現(xiàn)實主義的唯心論”傾向，必須批判。這篇文章的結尾刻意強調(diào)：

《紅樓夢研究》一書是俞平伯三十年來研究《紅樓夢》的結晶；而《紅樓夢簡論》一文則又是這結晶的進一步提煉和加工，代表他最近對《紅樓夢》的見解。在這些著作里對于舊紅學家和新考證學派進行了批評，這些批評自然有一定的價值。但是，我們也不能不指出，從《紅樓夢研究》到《紅樓夢簡論》，俞平伯研究《紅樓夢》的觀點和方法，基本上仍舊沒有脫離紅學家的窠臼，并且與新考證學派在某種程度上保持著密切的聯(lián)系。特別突出的，是在《紅樓夢簡論》中繼承和發(fā)展了舊紅學家們的形式主義的考證方法，把考證方法運用到藝術形象的分析上了。考證方法只能在一定的范圍內(nèi)活動，辨析時代的先后及真?zhèn)巍Ｓ崞讲壬鷧s越出了這個范圍，用它代替了文藝批評的原則，其結果，就是在反現(xiàn)實主義和形式主義的泥潭中越陷越深。①李希凡、藍翎：《關于“紅樓夢簡論”及其他》，原載《文史哲》1954年第九期。稍后略作修改、補充，收入作家出版社1956年6月出版的《紅樓夢問題討論》第一集。后，又經(jīng)修訂，“個別地方有刪節(jié)，個別地方有修改，基本上恢復了《文史哲》發(fā)表時的原貌”，收入李希凡、藍翎的《紅樓夢評論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

同年10月10日，《光明日報》又發(fā)表李希凡、藍翎的《評“紅樓夢研究”》，提出一個更新的觀察視角：

賈寶玉不是畸形兒，他是當時將要轉換著社會中即將出現(xiàn)的新人的萌芽，在他的性格里反映著人的覺醒，他已經(jīng)感覺到封建社會的一切不合理性，他要照自己的理想生活下去。這種性格愈發(fā)展愈明顯、愈強烈，也就與封建貴族地主階級所要求他的距離愈大，當時的封建社會也就會更加迫害他，賈寶玉的性格與封建社會的沖突也就越來越尖銳。但是當時的社會卻是沒有給這樣的人準備下出路，他只能以個人的形式去反抗當時的封建社會，同時也注定了他反抗的無力，因而他的結局就只能是悲劇的。但這不是個人的悲劇，因為正是通過了賈寶玉的悲劇性格，曲折地透露了那個時代尚未成熟的新的社會力量變革封建制度的歷史要求。賈寶玉的出走正是象征著封建社會的必然滅亡，叛逆者的被毀滅，也是封建社會崩潰的預兆。②《光明日報》1954年10月10日。這篇文章在收入李希凡、藍翎《紅樓夢評論集》時有很多修改，此處引文參照修改后的文字略作調(diào)整。

如果沒有政治力量的介入，李希凡、藍翎的文章即便有許多不嚴密不合理不夠學術的成分，也依然是一個比較學術的討論。“詩無達詁”，從來如此。一百個人心中有一百個賈寶玉、林黛玉，這本來是文學研究中的常態(tài)。李希凡、藍翎不過是按照這個文藝原則表達了自己不一樣的看法，當然他們也想一舉成名。這個想法無可非議，哪一個人不是如此呢？

問題的關鍵在于，在一個學術還沒有辦法完全學術的體制內(nèi)，學術被政治利用，就是另外一種情形了。一切都脫離了自己原有的規(guī)律，甚至走向自己的反面。

同年 10月 16日，閱讀廣泛的毛澤東給“政治局諸同志”寫了一封信，并隨信附上李希凡、藍翎的兩篇文章：

駁俞平伯的兩篇文章附上，請一閱。這是三十多年以來向所謂《紅樓夢》研究權威作家的錯誤觀點的第一次認真的開火。作者是兩個青年團員，他們起初寫信給《文藝報》，請問可不可以批評俞平伯，被置之不理。他們不得已寫信給他們的母?！綎|大學的老師，獲得了支持，并在該?？铩段氖氛堋飞系浅隽怂麄兊奈恼埋g《紅樓夢簡論》。問題又回到北京，有人要求將此文在《人民日報》上轉載，以期引起爭論，展開批評，又被某些人以種種理由（主要是“小人物的文章”，？？？黨報不是自由辯論的場所”）給以反對，不能實現(xiàn)；結果成立妥協(xié)，被允許《文藝報》轉載此文。嗣后，《光明日報》的《文學遺產(chǎn)》欄又發(fā)表了這兩個青年的駁俞平怕《紅樓夢研究》一書的文章，看樣子，這個反對在古典文學領域毒害青年三十余年的胡適派資產(chǎn)階級唯心論的斗爭，也許可以開展起來了。事情是兩個“小人物”做起來的，而“大人物”往往不注意，并往往加以阻攔，他們同資產(chǎn)階級作家在唯心論反面講統(tǒng)一戰(zhàn)線，甘心作資產(chǎn)階級的俘虜，這同影片《清宮秘史》和《武訓傳》放映時侯的情形幾乎是相同的。被人稱為愛國主義影片而實際是賣國主義影片的《清宮秘史》，在全國放映之后，至今沒有被批判?！段溆杺鳌冯m然批判了，卻至今沒有引出教訓，又出現(xiàn)了容忍俞平伯唯心論和阻攔“小人物”的很有生氣的批判文章的奇怪事情，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俞平伯這一類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當然是應當對他們采取團結態(tài)度的，但應當批判他們的毒害青年的錯誤思想，不應當對他們投降。［4］

究竟是什么原因讓毛澤東如此憤怒呢？

如果仔細閱讀毛澤東這封信，可以得出這樣幾點看法。第一，新政權盡管已建立五年了，但似乎毛澤東的許多主張，特別是文化方面的主張并不是那么順暢地貫徹執(zhí)行。關于《武訓傳》，毛澤東 1951年就專門為《人民日報》寫了社論《應當重視電影“武訓傳”的討論》，此后雖然有幾篇“跟風”應景文章，但毛澤東顯然很不滿意。因為這幾篇應景文章太缺少分量，缺少權威。與毛澤東所期待的世俗權力與精神領袖合一的建構差距太大。①毛澤東在后來與斯諾談話時，最看重“導師”的意義。斯諾將之理解為“教員”，并強調(diào)毛澤東從年輕的時候就是教員，他最熱愛教書這個職業(yè)。顯然，斯諾的理解是不對的，毛澤東期望保留“導師”這個稱呼，其實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老師，不是傳道授業(yè)解惑，而是精神領袖，是世俗之外的精神權威。參見毛澤東1970年12月18日與斯諾的談話，《美國友好人士斯諾訪華文章》，14頁，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71年。

第二，由第一點可以得知，在 1949年之后的中國大陸，知識界對毛澤東“豐功偉績”看重的只在軍事上，知識界，特別是來自國統(tǒng)區(qū)的知識人大都接受近代知識教育，并不認同毛澤東那些隨感式的學術、思想評論。即便是知識界掌握發(fā)稿權力的編輯，他們畢竟更多地也是看重“真學術”，那時的知識人還很像知識人。所以才會出現(xiàn)李希凡、藍翎的文章無處發(fā)表這樣的事情。因為在傳統(tǒng)讀書人看來，李希凡、藍翎的做法就是偏鋒取勝，非學術正途。

第三，新政權合法性的建構原本并不必然重建一個全新的文化解釋體系，但是肯定不能與新政權的政治訴求、權威相反。如果我們仔細研究20世紀50年代思想文化領域的一系列運動，撇開既成偏見，我們應該承認在很長一段時間毛澤東這一批政治上的勝利者并沒有真正贏得知識精英的認同，更不要說支持。思想文化領域一系列運動，其實就是殺一儆百，就是要讓知識精英輸誠，或者閉嘴。

事實上，毛澤東的這些辦法漸漸地還是起到了一定作用，來自延安、根據(jù)地的“紅色學者”自然沒有問題，他們本來就是毛澤東的追隨者。來自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的“舊知識分子”經(jīng)過這一系列運動，舊有的價值觀、人生觀基本上被摧毀，被改變，依然有勇氣繼續(xù)堅持，或沉默的，并不是很多。

毛澤東的這封信在當時并沒有迅即公開發(fā)表，但在一定范圍內(nèi)傳達。這種傳播方式有著非常奇特的魔力，如果毛澤東的這封信第一時間公開發(fā)表，所獲得反映不過爾爾，但通過比較神秘的傳達方式，最終也能讓該知道的人知道，但其效果就很不一樣，更具威懾力。

同年10月23日，《人民日報》發(fā)表一篇署名“鐘洛”的文章，題為《應該重視對紅樓夢研究中的錯誤觀點的批判》，傳遞了毛澤東信中的意思，但又不是原文。按照當時的政治習慣，但凡關心政治的人，都知道這樣的文章一定來自最高層，一定有不宜為外人所知的內(nèi)幕。

第二天（10月24日），中國作家協(xié)會古典文學部召開《紅樓夢》研究問題座談會，周揚、馮至、舒蕪、鐘敬文、王昆侖、老舍、鄭振鐸、何其芳等六十多名古典文學研究者、文藝評論家出席了會議。最妙處在于，會議竟然能夠讓俞平伯與李希凡、藍翎同場參與①根據(jù)陸定一寫給毛澤東、政治局的報告，俞平伯上午到會，下午沒有出席。，只是不太清楚他們有沒有同場對話。②參見陳晉主編：《毛澤東讀書筆記解析·第一次向紅學權威錯誤開火》（讀李希凡、藍翎《關于“紅樓夢簡論”及其他》、《評“紅樓夢研究”》，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年。

根據(jù)中宣部部長陸定一事后（27日）寫給毛澤東并中央的報告，會議一致認為李希凡、藍翎的文章很重要③也不能說“會議一致認為”，因為李希凡、藍翎在幾十年之后還清楚地記得，在當天的會議上，何其芳曾嘲諷李希凡、藍翎這篇文章“不過是在講馬克思主義的常識”。何其芳這段話給李希凡、藍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過了二十年，他們還是找準機會給予回擊。1973年“五四”前夕，李希凡為這篇文章寫了一個后記，針對何其芳的“嘲諷”，作了兩點答復：第一，事情雖然過去十九年了，他們好不懊悔當年的幼稚淺薄。第二，值得他們“認真地、痛苦地進行總結的，決不是何其芳同志的這種嘲諷。恰恰相反，正是我們在斗爭的道路上沒有牢牢記住馬克思主義的常識?！痹斠娎钕７病⑺{翎：《紅樓夢評論集》，20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相信經(jīng)過這場斗爭，古典文學研究一定能夠進入一個新的臺階。陸定一說，此次討論的目的是要在關于《紅樓夢》以及古典文學研究方面與資產(chǎn)階級唯心論劃清界限，并進而運用馬克思主義觀點、方法對《紅樓夢》的思想性、藝術性作出全面分析、評價。陸定一強調(diào)，這次討論不應該只停留在一本書、一個人上面，也不僅限于古典文學范圍內(nèi)，要發(fā)展到哲學、歷史學、教育學各個領域，徹底批判胡適資產(chǎn)階級唯心論的影響。［5］通讀陸定一這封長信，可以感到毛澤東之所以對批判《武訓傳》以來的意識形態(tài)狀態(tài)不滿，主要的還是因為新政權建立后，并沒有形成自己的話語體系，各個重要的言論陣地基本上還在“舊人物”手里，延續(xù)著“舊的話題”，在文學、哲學、歷史學、語言學、教育學諸多方面，還是過去三十多年占據(jù)統(tǒng)治地位的“胡適派的資產(chǎn)階級唯心論”的統(tǒng)治。由此，批判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不僅引出了“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而且勢必需要一場“批判胡適反動思想”的運動。

對于陸定一的報告，毛澤東當天批復，同意中宣部按照陸定一的規(guī)劃去辦，于是1949年后真正的思想文化批判運動緊鑼密鼓地開展起來了。

10月28日，《人民日報》發(fā)表批評《文藝報》的文章，中宣部立即責成中國作家協(xié)會檢查《文藝報》的工作。自10月31日起，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席團、中國文聯(lián)主席團聯(lián)合召開六次擴大會議，邀請上百名作家、批評家揭發(fā)批評《文藝報》的錯誤。此后，文化界知名人士郭沫若、周揚、馮雪峰、李達等相繼在各大報刊發(fā)表文章，響應號召，營造氣氛，從而使批判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向批判“胡適派資產(chǎn)階級唯心論”、批判梁漱溟等領域延伸。在中國歷史學界，則相應引發(fā)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①1955年 10月 11日，毛澤東在七屆六中全會作《農(nóng)業(yè)合作化的一場辯論和當前的階級斗爭》報告，以為“反唯心論的斗爭，從《紅樓夢》那個問題上開始，還批評了《文藝報》，以后又批判胡適，批判梁漱溟，已經(jīng)搞了一年。我們要把唯心論切實地反一下，準備搞三個五年計劃。在反唯心論的斗爭中間，要建立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論的干部隊伍，使我們廣大干部同人民能夠用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理論武裝起來?！泵珴蓶|思考重心，就是要為新政權構建一個與舊政權完全不一樣的意識形態(tài)。

為什么會從批判胡適派、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走上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確實令人納悶?！都t樓夢》畢竟只是一部小說，即便《紅樓夢》反映了一個時代的變遷，歷史學家也不會將《紅樓夢》作為史料進行引證。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將《紅樓夢》批判引向了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呢？

其實，李希凡、藍翎當年發(fā)表《評紅樓夢研究》時，在談到“賈寶玉不是畸形兒，他是當時將要轉換著的社會中即將出現(xiàn)的新人的萌芽”時，作者加了一個注釋：

明末清初商品經(jīng)濟遭到破壞后，到了乾隆時代又已經(jīng)發(fā)展到一定的高度，尤其是商業(yè)資本的發(fā)展更是驚人，這在《紅樓夢》中是可以看出的。同時這時和資本主義國家的貿(mào)易往來也是空前的（賈府中許多用具都是外國商品），可見這個時期已經(jīng)開始具備了資本主義原始蓄積期的一些特點。

在這個地方，作者又直接引證了毛澤東的那段名言：

中國封建社會內(nèi)的商品經(jīng)濟的發(fā)展，已經(jīng)孕育著資本主義的萌芽，如果沒有外國資本主義的影響，中國也將緩慢地發(fā)展到資本主義社會。

李希凡、藍翎的注釋接著寫道：

所謂“乾嘉盛世”就正是資本主義萌芽“孕育”的時代，因此，在社會關系上也顯示出轉變期的特點。［6］

由此，就可以理解從批判俞平伯到批判胡適，再到討論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思想、學術脈絡。再由這些批判、討論，進而衍生重新評估近代中國走過的路，近代中國敘述慢慢不一樣了，封建主義、資本主義，這些原本假設性理論到了后來成為討論一切問題的先決條件，成為不言而喻的前提。毛澤東1962年說：

十七世紀是什么時代呢？那是中國的明朝末年和清朝初年。再過一個世紀，到十八世紀的上半期，就是清朝乾隆時代，《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就生活在那個時代，就是產(chǎn)生賈寶玉這種不滿意封建制度的小說人物的時代。乾隆時代，中國已經(jīng)有了一些資本主義生產(chǎn)關系的萌芽。但是還是封建社會。這就是出現(xiàn)大觀園里那一群小說人物的社會背景。［7］

毛澤東的這些話也不是及時公布的，但依然通過各種特殊方式讓應該知道的人都知道。由此，我們回溯 20世紀 50年代開始的資本主義萌芽研究，如果僅僅從所謂純學術層面進行考察，把一個政治問題當做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進行處理，自然很難弄清歷史真相，否則根本無法理解萬馬齊喑的“文革十年”為什么會讓《紅樓夢》在古典文學領域一枝獨秀，在文壇上出現(xiàn)一股“畸形變態(tài)”的“《紅樓夢》熱”。［8］

從學術史層面說，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固然如王學典所說是一個“假問題”，但如果從20世紀50年代政治史層面看，又不是一個簡單的“假問題”，不僅“假問題”蘊含著“真學術”，而且這個“假問題”其實就是真實的政治問題，是新政權在文化上的合法性訴求，盡管參與討論的人并不是都有這樣的清醒認識。

問題或許是個假問題，但學術確實是真學術。根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從 20世紀 50年代中期至20世紀60年代中期，中國史學界為資本主義萌芽這個主題至少發(fā)表了兩百篇以上的文章。僅《歷史研究》1956－1965年間就圍繞這一主題發(fā)表論文 36篇。［9］還有許多專著，比較重要的有尚鉞的《中國資本主義關系發(fā)生及演變的初步研究》①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56年。、人民大學中國史教研室的《明清社會經(jīng)濟形態(tài)的研究》②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出版的論文集至少有兩種，分別輯錄了代表各種觀點文章數(shù)十篇。這兩種論文集是后來研究相關問題的案頭書，一種是人民大學中國史教研室編輯的《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問題討論集》③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57年。，選編了 1956年 9月之前發(fā)表的相關論文33篇。第二種為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古代史教研室編輯的《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問題討論集》續(xù)編④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60年。，收入前書定稿后兩年即1956年10月至1958年10月發(fā)表的論文20篇。這兩種論文集大致反映了 20世紀50年代中國史學界關于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主要成果。

這些論文根據(jù)研究者的概括，大致包括這樣幾個方面：

第一，中國封建社會內(nèi)的資本主義萌芽是何時出現(xiàn)的？哪些是資本主義萌芽，哪些不是資本主義萌芽？

第二，資本主義萌芽發(fā)展的程度和水平如何？中國社會是否因此發(fā)生了變化？

第三，資本主義萌芽對當時社會的階級結構有無影響？

第四，比較集中地探討了絲織、棉織、礦冶、陶瓷等手工業(yè)部門的資本主義萌芽。

第五，關于農(nóng)業(yè)中的資本主義萌芽。［10］

更簡潔的分析，是將這些問題進一步優(yōu)化，成為這樣三個問題：

第一，資本主義萌芽出現(xiàn)在何時？

第二，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程度，以及是否影響到了中國社會性質(zhì)的變化？

第三，關于手工業(yè)資本主義萌芽的發(fā)展水平的估計。［11］

其實，如果從中國現(xiàn)代化史視角重新梳理，文革前關于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討論，主要探究這樣兩個問題：

一、中國現(xiàn)代化始于何時？

二、中國能現(xiàn)代化嗎？

中國能否自主走上近代

作為政治領袖，毛澤東或許在偶然機會接觸過筆桿子的文稿，認同某一種看法，但政治領袖畢竟只是政治領袖，不論他怎樣博學，怎樣睿智，他都不可能像專門研究者那樣有時間就一些具體的學術問題深入研究。由此反觀20世紀50年代初期直至毛澤東去世全部涉及思想文化領域的批判活動，幾乎每一個運動背后都有某些筆桿子借著領袖力量而表達自己的意思。結果，領袖與筆桿子之間成為某種“利益共同體”：不論出了多大破綻，筆桿子要保住領袖的威嚴，領袖也就被筆桿子綁架，成為筆桿子不容置疑的支持者。這是政治領袖與精神導師合一必然要發(fā)生的弊病，是體制性問題。

到了鄧小平時代，情況已明顯改善，因為鄧小平自知沒有像毛澤東那樣博覽群書，更沒有毛澤東那樣深邃的思想，可以成為全國人民的“導師”，因而鄧小平比較自覺地、最大限度地不就專門的思想文化領域的事情表態(tài)。當然，依然不排除被個別人利用，就一些非專門的大眾文化類事情，涉及敏感政治問題的意識形態(tài)發(fā)表意見。不過總體情形已較毛澤東時代好了許多。

無論毛澤東怎樣熟讀中國歷史，他肯定不是研究中國歷史的專門家，他可以根據(jù)筆桿子提供的史料、框架去演講或發(fā)表《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也可以提及諸如“沒有帝國主義入侵，中國也能緩慢地走上資本主義道路”。然而，如果從學術層面仔細研判“中國歷史轉型”，肯定不是毛澤東的學力、精力所能達到。因而，毛澤東在看到李希凡、藍翎批評俞平伯、胡適派《紅樓夢》研究時發(fā)表一通看法，除了顯示精神領袖的權威外，并沒有更多的學術意義。而由此引發(fā)的此后幾十年經(jīng)久不息的討論，發(fā)表無數(shù)文章，用掉無數(shù)人精力、智慧，其實都是因為是政治引導了、干預了學術，學術已失去了自己的軌道，已經(jīng)脫軌。

從學術史層面分析毛澤東的看法，即便是他發(fā)自內(nèi)心認同那個觀點：假如沒有帝國主義入侵，中國也將緩慢走上資本主義道路。那也不是毛澤東的創(chuàng)造，而是20世紀20年代之后中國知識界在思考中國社會轉型，尤其是在開始思考中國現(xiàn)代化路徑時出現(xiàn)的一個學術看法。因為中國的現(xiàn)代化就是“西方化”，用胡適等人的看法，就是“全盤西化”，或者后來所說的“充分世界化”。［12］不論全盤西化，或胡適的“充分世界化”，中國現(xiàn)代化的目標，或參照物，在那個時代就是西方，就是歐洲，尤其是西歐。這是世界歷史常識，離開歐洲，還有什么現(xiàn)代化可談呢？

20世紀 20年代的中國，盡管民族主義在崛起，但歐洲是中國的榜樣，中國遲早應該像歐洲那樣發(fā)展工業(yè)，發(fā)展現(xiàn)代化，在那時已經(jīng)成為中國人的基本共識。但是，中國畢竟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傳統(tǒng)的國家，中國的落后畢竟只是最近幾百年的事情，因此怎樣讓更多中國人理解中國必須向西方學習，必須走上西方人已經(jīng)走過的路，也不是那么太容易。這一點，胡適在1917年有一個解釋：

這個較大的問題就是：我們中國人如何能在這個驟看起來同我們的固有文化大不相同的新世界里感到泰然自若？一個具有光榮歷史以及自己創(chuàng)造了燦爛文化的民族，在一個新的文化中決不會感到自在的。如果那新文化被看作是從外國輸入的，并且因民族生存的外在需要而被強加于他的，那么這種不自在是完全自然的，也是合理的。如果對新文化的接受不是有組織的吸收的形式，而是采取突然替換的形式，因而引起舊文化的消亡，這確實是全人類的一個重大損失。因此，真正的問題可以這樣說：我們應怎樣才能以最有效的方式吸收現(xiàn)代文化，使他能同我們的固有文化相一致、協(xié)調(diào)和繼續(xù)發(fā)展？［13］

胡適的答案，就是最大限度從中國固有文明中尋找嫁接西方文化的合適土壤。直白說，就是從中國固有文明中尋找與西方特別是歐洲近代文明的相似性、同構關系，以最大限度減輕中國人的尷尬、心理上的壓力，讓中國人能夠更加坦然地接受西方文明，讓中國能夠順暢地走上西歐現(xiàn)代化之路，讓全盤西化，或充分世界化并不太尷尬，畢竟西方、西歐近代的那些因素在古典中國也存在，只是近代西方先走了一步。這就是20世紀30年代中國知識界有關中國社會性質(zhì)論戰(zhàn)的基本價值取向，與清代中后期“西學中源說”的動因、目標極為相似。①“西學中源說”在清代分為前后兩個時期，前期以阮元等人為代表，后期以郭嵩燾、康有為、梁啟超等為代表。他們的目標可能都不是拒絕西學傳入，而是以“古已有之”論證中國重新引進“自己已經(jīng)丟失的文明”的正當性，減輕排外的壓力。梁啟超在《時務報》發(fā)表的《古議院考》，以為議院體制在古典中國就存在，其實就是為了減輕中國政治改革的壓力，因而如果從純粹的學術史層面分析，梁啟超的這些看法當然問題多多，就是嚴復所批評的“引中國古事以證西政，謂彼之所長，皆我所有”，肯定是不合適的。參見戚學民：《嚴復譯著與梁啟超思想之關系》，《科學與愛國——嚴復思想新探》，271頁，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1年。

20世紀20年代中期的“大革命”一度給中國人帶來新的希望，用梁漱溟那時的話來說，好像數(shù)年往來于胸中的民族前途問題就此南方大革命的新經(jīng)驗后，從容省思，遂使積悶夙痗，不期而一旦開悟消釋，掃除了往昔懷疑的云翳，透露出坦達的自信，于一向所懷疑而未能遽然否認的“西洋把戲”，現(xiàn)在亦斷然地否定了；于一向之所有見而未敢遽然自信的中國固有“立國之道”，現(xiàn)在亦斷然地予以相信了。于所舍者斷然看破了，于所取者斷然不放過了，便有天清地寧，萬事得理之觀。［14］正是在這種樂觀情緒支配下，梁漱溟應南方軍政領袖李濟深、陳銘樞等邀請，欣然離開北京，希望到南方開出一番新天地。

李濟深、陳銘樞都不是一般意義的“軍閥”，他們在主持軍政大局的同時，也就中國前途、中國道路進行縝密研究。特別是稍后經(jīng)過“大革命”失敗的打擊，他們不約而同都想到了梁漱溟曾經(jīng)說過的那個“老中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中國問題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制于傳統(tǒng)。于是有中國社會史論戰(zhàn)、中國社會性質(zhì)論戰(zhàn)等。

國共兩黨所從事的“大革命”不論結果怎樣悲壯，但都必須承認這場大革命的動力主要來自蘇聯(lián)，來自共產(chǎn)國際，并不是中國歷史自己發(fā)展演變的邏輯結果。所以當這場大革命失敗后，中國學術界的反省，必然涉及中國歷史再認識，涉及蘇聯(lián)、共產(chǎn)國際對中國問題的看法。

來自共產(chǎn)國際的一種看法認為中國已發(fā)展到了資本主義階段，資本主義生產(chǎn)關系在中國已占有絕對優(yōu)勢，因此資產(chǎn)階級民主革命在中國已成為往事，中國如果再爆發(fā)革命，一定是社會主義性質(zhì)的。持這種觀點的，主要有托洛斯基等人。

與前一種看法稍有不同，斯大林認為中國的基本事實是半殖民地，還有一些“封建主義的殘余”。因此，中國如果發(fā)生革命，仍然會是資產(chǎn)階級民主革命，同時還會帶有一點反對帝國主義的民族解放性質(zhì)。

斯大林、托洛斯基的觀點對中國都具有巨大影響，中共及其外圍知識人與中國托洛斯基派就相關問題進行了論爭。這就是“中國社會性質(zhì)論戰(zhàn)”的起點。比如“改組派”顧孟余認為中國的社會構造，就是“封建思想所支配的初期資本主義”，還不是完全的資本主義。而《新生命》派陶希圣認為，中國社會就是一個宗法封建社會的構造，但其龐大的身份階級不是封建領主，而是士大夫階級?！缎律妨硪恢鲗⒚匪计秸J為，中國社會已發(fā)展成為一個完全的商業(yè)資本主義社會，中國革命也就是純粹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

1930年4月，《新思潮》組織了一個“中國經(jīng)濟研究”專號，集中發(fā)表潘東周、吳黎平、王學文、李一氓等人的文章，解釋中國共產(chǎn)黨對于中國社會、中國革命的基本觀點，批評中國托洛斯基派及陶希圣的主張。這個專號，標志著中國社會性質(zhì)論戰(zhàn)的開始。

稍后，中國托洛斯基派的任曙、嚴靈峰等發(fā)表文章，竭力夸大中國傳統(tǒng)社會商品經(jīng)濟發(fā)展的程度，以為中國毫無疑問是資本主義生產(chǎn)關系占據(jù)主導地位。他們不承認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相互勾結，所謂帝國主義就是要破壞舊的生產(chǎn)關系，就是要讓中國坦然步入資本主義。即便是農(nóng)村中的土地問題，在任曙、嚴靈峰看來，也不是什么封建關系，在中國農(nóng)村占有廣大土地的那些地主，其實早已是“資本主義化”的地主，或“地主化的資本家”，屬于一個新的時代，并不是舊時代的舊人物。

任曙、嚴靈峰的看法固然極具新意，但由于關涉中國革命動力、前途，因而激起各個派別廣泛關注。這不僅牽涉國共兩黨的紛爭，牽涉兩黨對中國社會性質(zhì)的基本看法，而且牽涉如何看待、解釋傳統(tǒng)社會中的“準資本主義因素”“資本主義萌芽”。

由此可以看到，所謂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從來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學術問題，如果僅從學術層面去考察，顯然僅得其皮毛，而弄不清本質(zhì)。

據(jù)陳銘樞回憶，1930年，他秘密接手神州國光出版社，并將編輯事務交給王禮錫具體負責。王禮錫因敬仰三民主義，在大革命時期加入國民黨，與毛澤東、李漢俊等人一起籌辦湘鄂贛農(nóng)民運動講習所①此即后來的“中央農(nóng)民運動講習所”的前身。，后因陳銘樞賞識，追隨其任職于國民革命軍總政治部宣傳處，受命負責神州國光社編輯事務。［15］

就王禮錫個人興趣而言，他在經(jīng)歷了幾年政治波動后，大約確實產(chǎn)生了新的認識，確實以為“沒有革命的理論便沒有革命的行動”，為了確立革命理論起見，王禮錫在為神州國光編輯的《讀書雜志》上首倡“中國社會史論戰(zhàn)”，“使一切有黨派無黨派之意見，皆得與社會相見，任讀者自由抉擇?！保?6］這是王禮錫以《讀書雜志》倡導中國社會史論戰(zhàn)的心跡。

在《讀書雜志》創(chuàng)刊號，王禮錫以編輯部的名義發(fā)表一個告白：

我們主觀地不標榜一個主張，不確定一個呆板的公式。……資本主義的經(jīng)濟學說和社會主義的經(jīng)濟學說，一般地忠實介紹。革命文學作家的作品與趣味文學作家的作品，一樣登載。我們這里的文字不統(tǒng)一于一個主張之下。我們盡管有思想的斗爭，但編者并不偏袒斗爭的哪一方面以定取舍。因為我們不是宣傳主張的刊物，而是介紹主張的刊物。我們這里不樹立一個目標，而是為讀者提供出已走過、正在走著，或者想走去的許多途徑。［17］

《讀書雜志》緊扣“讀書”編排欄目，第一期就有“中國社會性質(zhì)討論”專欄，至第四、第五期合刊，刊出《中國社會史論戰(zhàn)特輯》，極大吸引了各方面的廣泛重視，后來關于資本主義萌芽的討論，就其學術淵源而論，實在脫胎于《讀書雜志》這些討論。

在創(chuàng)刊號“中國社會性質(zhì)之討論”專題中，發(fā)表有朱其華、陶希圣的“關于中國封建社會制度”的往來函件，預示著“中國社會史論戰(zhàn)”的開始。王禮錫在給這個專輯發(fā)聲明時強調(diào)，這個專輯將向顧孟余、陶希圣、梅思平、陳獨秀、郭沫若等名家挑戰(zhàn)。②其實，后來回應并參與討論的只有陶希圣。

王禮錫期望通過討論、論戰(zhàn)理清這樣幾個問題：

一、中國封建社會是不是在春秋時已經(jīng)崩潰？

二、士大夫階層是不是應當重視？

三、殷周時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社會？

四、現(xiàn)在的中國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社會？

王禮錫標榜不偏不倚中立態(tài)度，但實際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在《中國社會史論戰(zhàn)序幕》中已充分闡釋了自己的立場：

中國經(jīng)濟問題，現(xiàn)在已經(jīng)逼著任何階級學者給予答復，任何階級學者為著要確定他們自己階級的前途，或者為之辯護，也非解答這個問題不可?！鶢幷摰闹饕侨缦聨讉€問題：

一、中國現(xiàn)在社會究竟是封建社會，還是資本主義社會？

二、經(jīng)過1927年的失敗以后，中國革命究竟是資本主義革命，還是無產(chǎn)階級革命？

中國國民黨對于這個問題也有過激烈的爭辯。在《前進》與《新生命》上，很早就發(fā)表過陶希圣、梅思平諸人的意見。

9月3日《申報》對于這個問題，也有專篇的的評論，……其實這表現(xiàn)于問題的嚴重化與普遍化，使布爾喬亞所代表的報紙也感到問題的重要，它并且向“中國經(jīng)濟學社”提出下面六個問題：

一、世界資本主義之現(xiàn)狀及其前途。

二、資本主義之整個性。

三、中國經(jīng)濟在世界資本主義經(jīng)濟中之地位及其關系。

四、中國經(jīng)濟之變遷與現(xiàn)狀。

五、中國經(jīng)濟之特質(zhì)。

六、中國往何處去。

為什么要理解中國經(jīng)濟的特質(zhì)呢？要找出中國社會的前途，就是這個問題的解答。我們可以在中國社會的前途的總問題中，隨便撿出幾個問題來考察：

一、中國革命的高潮是否到來？

二、中國革命的性質(zhì)，是資本主義革命，還是社會主義革命？

三、中國革命的對象是否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

要解答第一個問題，就得了解革命的條件是否具備？

要解答第二個問題，就得了解中國社會是封建社會，抑是資本主義社會？

要解答第三個問題，就得了解帝國主義在中國所生的作用，與封建社會是不是存在？……

于是中國社會史問題，遂逼著各黨派的學者為著他們以斗爭的姿態(tài)在思想戰(zhàn)場上出 現(xiàn) 。［18］

在王禮錫及《讀書雜志》推動下，中國社會史論戰(zhàn)吸引了中國知識界相當多的人，胡秋原、朱伯康、王亞南、周谷城、陶希圣等先后都有文章發(fā)表。這些文章不論觀點如何，都深刻啟發(fā)了中國的馬克思主義者，使他們漸漸地覺得中國社會歷史不可能走出一條與西方世界完全不同的路，中國的歷史進程大要也像人類普遍走過的道路一樣，需要從原始社會到奴隸社會，再到封建社會，再到資本主義社會，然后就是社會主義、共產(chǎn)主義，人類大同。中國馬克思主義者按照這樣的歷史敘事解釋中國歷史，發(fā)掘中國歷史中的積極因素，很自然地要從中國歷史中尋找資本主義因素，尋找近代社會的因素，也就是現(xiàn)代化因素。因為在這個時候，中國馬克思主義并沒有想到社會主義在中國會很快勝利，他們的理論構想基本上都是“二次革命”，先完成資產(chǎn)階級革命，建設資本主義的近代國家，盡量擴充社會主義要素，為“二次革命”即社會主義革命準備條件。這樣的構想，又遇到了中日戰(zhàn)爭這樣的大背景，遇到國共合作，因而順理成章，一點都不覺得突兀，所以那時的馬克思主義學者竭力尋找的就是資本主義萌芽，就是中國自身的資本主義要素。假如那時中國馬克思主義者能夠意識到社會主義那么快在中國實現(xiàn)，相信他們會竭盡全力尋找中國古典社會形態(tài)中的社會主義要素，或者就應該叫做“社會主義萌芽”，而不是“資本主義萌芽”了。

探討資本主義萌芽必須放到二十世紀上半葉中國政治實際運動中去考察，毛澤東在那個時代也是不自覺地接受了中國知識界的中國普遍看法，他所說的“假如不發(fā)生帝國主義入侵，中國也將緩慢步入資本主義道路”，實際上是在說中國的歷史道路不會有那么多的特殊性，一定也會遵循人類歷史的普遍性。

毛澤東接受了這樣的看法，當然不意味著毛澤東對這個問題真的有研究。毛澤東的這段話如果僅僅從文本的意義上說，應該脫胎于鄧拓1935年的那篇文章，而鄧拓能夠有這樣的看法，除了他自己的研究，顯然也是汲取了那個時代中國知識界的研究成果。所以，等毛澤東 1954年接著《紅樓夢》研究再提資本主義萌芽問題時，郭沫若、周揚等人除了在陸定一指揮下發(fā)聲烘托氣氛，真正能從學術上發(fā)聲，最快對毛澤東那封充滿學術味的信件能有所回應的，還是鄧拓。

假如鄧拓就是將那段話加進《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的人，那么現(xiàn)在最先出面回應這封信的還是鄧拓，就一點都不奇怪了。這就是前面說的領袖與筆桿子的互動，也就是一些本來只是一個學術問題，為什么會逐漸升級，最后弄得不可收拾。

1955年1月9日，鄧拓在《人民日報》率先發(fā)表了一篇長文《論“紅樓夢”的社會背景和歷史意義》，借著討論《紅樓夢》的社會背景，竭力闡發(fā)毛澤東《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中那段人們早已耳熟能詳?shù)脑挕?/p>

在這篇文章中，鄧拓聚集大量的歷史資料論證曹雪芹所處的時代、家世，以及《紅樓夢》產(chǎn)生的社會背景及其歷史意義，強調(diào)在康熙、雍正和乾隆三朝，也即十八世紀上半葉，中國資本主義已獲得比較充分的發(fā)展，一個新的社會形態(tài)正在慢慢孕育、成長，甚至已露出了些微曙光。那時的中國，在政治、經(jīng)濟、思想文化等各個方面，都與傳統(tǒng)中國不一樣，甚至很不一樣，傳統(tǒng)的中國正在迅速解體，“從封建經(jīng)濟體系內(nèi)部成長起來的資本主義經(jīng)濟因素正在萌芽的時期”。雖然這時的社會還不是西方意義上的近代社會，不是真正的資本主義，但這個時候的中國，也不再是過去的兩千年那個樣子，“在封建經(jīng)濟內(nèi)部生長著新的生產(chǎn)力和生產(chǎn)關系的萌芽，代表著資本主義關系萌芽狀態(tài)的新興的市民社會力量有了發(fā)展，同封建主義思想意識相對立的市民思想明顯地抬頭了”；“反映了當時新生的社會經(jīng)濟關系的萌芽和新興的市民社會力量追求民主和個性解放的生活而又找不到出路的痛苦”。據(jù)此，鄧拓認定《紅樓夢》是一部現(xiàn)實主義作品，代表了十八世紀上半葉中國還不太成熟的資本主義、市民社會，是中國新的社會形態(tài)的萌動、萌芽，盡管還不是西方意義上的近代資本主義。［19］

鄧拓的知識訓練顯然與李希凡、藍翎這些小青年不同，他的討論不僅有根有據(jù)，而且因為他曾經(jīng)直接介入了20世紀30年代中國知識界的爭論，明白中國社會性質(zhì)論戰(zhàn)前因后果及癥結，因而他的這篇文章迅即引來中國歷史學界諸位重量級學者的介入，盡管差不多都帶有捧場、奉命、湊份子的性質(zhì)。

第一篇真正具有學術分量的是《論十八世紀上半期中國社會經(jīng)濟的性質(zhì)——兼論“紅樓夢”中所反映的社會經(jīng)濟狀況》［20］。這是那時史學界“五老”之一“翦老”翦伯贊的力作。翦伯贊是早期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對于中國歷史具有宏大的視野，對許多具體歷史問題也有比較深入細致的探討，與郭沫若、范文瀾、侯外廬、呂振羽等馬克思主義史學家齊名。

文章開篇，翦伯贊就說他寫這篇文章的動機就是企圖說明《紅樓夢》的時代背景。這實際上開宗明義承認這篇文章是奉命之作，是為了聲援毛澤東發(fā)動的批判胡適派的《紅樓夢》研究。

在這篇文章中，翦伯贊接著鄧拓文章繼續(xù)討論，他對鄧拓的觀點表示贊同，進而從土地集中與階級分化、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手工業(yè)生產(chǎn)以及商業(yè)與商業(yè)資本的活動等四個方面對十八世紀上半期中國社會經(jīng)濟狀況給予更加細致的說明。

翦伯贊指出，他這篇文章不可避免地要討論資本主義萌芽問題，關于這個問題，中國史學家并沒有一致的意見，但都注意到了毛澤東的那個看法，注意到了中國“封建社會內(nèi)部”的資本主義因素，各位史學家的分歧主要在于這種萌芽究竟出現(xiàn)在中國歷史的哪一個時期。據(jù)翦伯贊歸納，到那時（1955年）為止，中國學術界關于資本主義萌芽發(fā)生的時間至少有這樣幾種看法：

一、明朝嘉靖、萬歷之間（1522－1620）；

二、明朝成化、正德年間（1465－1521）；

三、宋代。

對于上述三種看法，翦伯贊首先排除了宋代。他認為中國資本主義萌芽決不可能早到宋朝，比較合理的解釋應該在明嘉靖、萬歷間。也就是說，翦伯贊認為，中國資本主義萌芽早在十八世紀之前就出現(xiàn)了，因而他這篇文章考察十八世紀前半期中國社會性質(zhì)，就不能不追溯十八世紀之前的歷史，至少要追溯到明代中期以后的歷史。翦伯贊說，如果這樣做，那么這一篇文章肯定無法完成，因此他的這篇文章還是將討論限定在十八世紀前半期。

通過對土地集中和階級分化的討論，翦伯贊認為，滿洲統(tǒng)治者經(jīng)過十七世紀下半期差不多半個世紀的努力，到了十八世紀上半期，中國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又走上了發(fā)展的道路，耕地面積逐步擴大，到《紅樓夢》作者去世不久，耕地面積總額已經(jīng)與明朝末年相當了，說明明末清初因戰(zhàn)爭而拋荒的情形已有根本改觀，同時土地集中的現(xiàn)象又開始出現(xiàn)，階級分化呈現(xiàn)周期性重現(xiàn)。由此，翦伯贊得出這樣的結論：

十八世紀上半期的中國社會正是處在封建社會的末期，而且在這個末期的封建社會內(nèi)已經(jīng)孕育著資本主義的萌芽，雖然這種萌芽由于滿洲統(tǒng)治者的侵入遭到了蹂躪，但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又恢復了它的發(fā)展。問題只是在于這種萌芽狀態(tài)的資本主義因素究竟發(fā)展到什么程度。

翦伯贊證明資本主義萌芽在十八世紀前半期已經(jīng)存在，未決的問題是這種萌芽狀態(tài)的資本主義究竟在中國社會中占有多大比重，是否改變了中國社會的基本性質(zhì)。

在討論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部分，翦伯贊的關注是那時的地主究竟對土地還有多大的興趣，對土地投入多大的精力。經(jīng)過對若干史料以及《紅樓夢》的比對分析，翦伯贊認為那時的土地所有者已經(jīng)將相當一部分土地用于商業(yè)性的園藝業(yè)、菜園業(yè)經(jīng)營，以及用在棉花、煙草、茶、桑、甘蔗等經(jīng)濟作物的種植，而不是原來意義上的糧食生產(chǎn)。而且，從事這種經(jīng)濟作物種植的，也不是十八世紀前半期土地經(jīng)營者的主要方式，那時最主要的方式，按照翦伯贊的研究，就是住在城市，然后用傳統(tǒng)的方式征收地租，實物地租向貨幣地租轉化。這些情況充分說明，十八世紀前半期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已經(jīng)具有相當多的資本主義萌芽，但同時保留著“封建佃租制”，“資本主義因素只是萌芽，占統(tǒng)治地位的還是封建地主經(jīng)濟”。

根據(jù)翦伯贊這篇文章的研究，十八世紀前半期手工業(yè)、商業(yè)的資本主義因素顯然多于農(nóng)業(yè)，手工業(yè)的規(guī)模在漸漸擴大，分工發(fā)達，逐步形成了一些商業(yè)經(jīng)濟中心城市，農(nóng)村人口開始向城市轉移，商業(yè)資本開始滲入手工業(yè)，漸漸成為經(jīng)濟增長的主要動力，并且有效促進了國際貿(mào)易的發(fā)展。但是，所有這些資本主義因素畢竟還是因素，是萌芽，完整的、真正意義上的資本主義，在十八世紀前半期并不存在。由此，翦伯贊同意鄧拓的結論：

作為當時占支配地位的決定著社會性質(zhì)的還是封建經(jīng)濟，因而當時的社會還是封建社會。

翦伯贊的所有討論，只是從歷史學的立場為鄧拓提供了更多依據(jù)，進而證明毛澤東對《紅樓夢》，對中國社會性質(zhì)的判斷準確無誤。翦伯贊只是暗示了資本主義萌芽的起點，即中國現(xiàn)代化起始時間的可能性，他并沒有斷然給出一個準確的時間點。

接著翦伯贊繼續(xù)討論的是吳晗。吳晗是那時有名的明史專家，也是胡適過去的得意門生，只是后來由于國共沖突，吳晗與恩師分道揚鑣，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作為“紅色教授”，吳晗與翦伯贊一樣，在當時都受到格外信任。

吳晗的文章，原本只是在北京大學歷史系的演講，后來由《光明日報》發(fā)表。發(fā)表的文字與當天的演講有相當不同，一方面去掉了一些口語化表達，顯得更規(guī)范，另一方面去掉了一些不太合時宜的說辭。比如，在口語化記錄稿中，吳晗開宗明義講清了《紅樓夢》的討論、資本主義萌芽的討論，都與近代史的起點有關，而這個有關，又與毛澤東說過有關：

關于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現(xiàn)在學術界還在爭論，有許多不同的意見。有的人認為資本主義萌芽很早，有的人認為很晚。所提供的史料的時間性都很不肯定，從八世紀到十六、十七世紀都有。特別是關于《紅樓夢》的社會背景的討論展開以后更是如此。是在什么情況下產(chǎn)生了《紅樓夢》這部作品呢？它的社會基礎是什么？《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反對科舉、尊重婦女的思想是從哪里來的？他罵念書人，罵那些舉人、秀才都是祿蠹，說女孩子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這樣的思想認識是在什么情況下發(fā)生的？對于這一系列的問題提出了各種不同的看法，各有各的論據(jù)。而且關于“萌芽”這個詞的意義也有不同的理解。比如種樹，種子種下去以后，慢慢地露出了頭，這叫萌芽；猶如泡豆芽菜，把豆子放在水里，長出一點東西，這也叫萌芽。既然只是萌芽，它就不是已經(jīng)成熟了的東西，還只是那么一點點。假如是整棵的菜，那就不是萌芽；至于開了花、結了果的東西就更不是萌芽了。所以要把這些情況區(qū)別開?？墒乾F(xiàn)在某些討論中存在有這樣的問題：將萌芽看成是已經(jīng)開花結果的東西。這實際上就不是資本主義萌芽，而是資本主義的成熟階段了。還有的人認為，中國資本主義早已經(jīng)成熟了，中國社會早已經(jīng)進入資本主義社會。這樣一來就發(fā)生了一系列的大問題：這個既然早已進入資本主義社會，那么，怎么解釋1840年以后中國進入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一百年來我們反對封建主義、反對帝國主義的問題怎么解 釋 ？［21］

吳晗最后講到的這幾個問題就是資本主義萌芽討論的根本問題，中國馬克思主義者必須守住1840年以后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這個底線，因為這個底線確實關涉中國革命合法性，至少關涉中國革命前后話語的一致性。許多研究者以為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問題是個假問題，大約就是從這個意義上說的。學術研究最終成了政治的婢女，學術成果只是為了一個簡單的政治結論。

由于吳晗的這段話將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意義講的很透徹，太露骨，因而這個演講文本當年在《光明日報》發(fā)表時作了技術處理。這段話改寫為：

從《紅樓夢》研究問題的批評和討論展開后，學術界在探討《紅樓夢》這部作品所描述的社會經(jīng)濟狀況的同時，注意到中國資本主義的萌芽問題，這是十分可喜的事。中國資本主義的萌芽的確是一個十分重要和值得研究的問題。這個問題弄清楚了，歷史上有關的許多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到目前為止，已發(fā)表的文章都根據(jù)若干史料提出一些看法，但是所提供的史料的時間性都很不肯定。從八世紀，十世紀到十六、十七世紀都有。那么，到底什么時候算是資本主義萌芽時期呢？《紅樓夢》的歷史背景時期怎么會有這樣長呢？固然，后一時期的某些史料可以說明前一時期的情況，但如果生硬地把后一時期的一些局部情況當做普遍性的例子來說明前一時期所沒有發(fā)生過的事情，那就會發(fā)生錯 誤 。［22］

從這段書面化的文字，已經(jīng)感覺不到吳晗口語化演講中所表達的意思了。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究竟是為了解決什么問題，說明什么問題，在后來的討論中越來越模糊。傳統(tǒng)中國向現(xiàn)代中國的轉型，也就是中國現(xiàn)代化的起點究竟在哪里，越說越復雜。其實，明白內(nèi)情的人都在竭力守住那個底線，中國現(xiàn)代化的起點，就是 1840年，就是鴉片戰(zhàn)爭。

一個意想不到的挑戰(zhàn)

鄧拓、翦伯贊、吳晗等人的文章相繼發(fā)表后，中國學術界就資本主義萌芽問題進行了熱熱鬧鬧的討論。李達、王亞南、傅衣凌、吳大琨等，都有極具學術色彩的文章發(fā)表，提供各種各樣的史料，論證各自心目中的資本主義萌芽，探究資本主義萌芽在中國可能發(fā)生的時期。這些討論，與后來幾十年中國大陸學術界任何討論一樣，認認真真、熱熱鬧鬧地在證明一個已經(jīng)前置的結論。其實，說到底，所有參與者都是一個學習過程，是按照領袖意旨重新整理自己的知識構成。

按照這個視角對20世紀50年代中期資本主義萌芽的討論，可以看到第一種觀點就是認同領袖的看法，肯定《紅樓夢》所反映的明清時代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資本主義萌芽，持這種看法的主要有李希凡、藍翎、鄧拓、翦伯贊、吳晗等主流學者，他們從各自知識積累為這個觀點提供了非常豐富的證據(jù)。

第二種看法與第一種針鋒相對，否認《紅樓夢》的時代已經(jīng)有了資本主義萌芽，持這種看法的主要有吳大琨、佘樹聲等。吳大琨《略論紅樓夢的時代背景》并不是刻意與李希凡、鄧拓等人立異，他也贊成李希凡、藍翎對胡適派《紅樓夢》研究發(fā)難，以為“資產(chǎn)階級文藝理論家，只考證《紅樓夢》的作者與版本，只承認《紅樓夢》是‘曹雪芹的自敘傳’，完全不去注意研究《紅樓夢》的時代背景，不去注意研究《紅樓夢》里所反映的清代社會經(jīng)濟制度的特點，這樣就完全抹煞了這部巨著的思想內(nèi)容與社會意義。資產(chǎn)階級文藝理論家們的這種研究《紅樓夢》的方法，乃是一種領導人們?nèi)ァ@牛角尖’的方法，我們必須反對?！彼?，在反對胡適、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方面，吳大琨與主流學者并無偏差。吳大琨的主導意見是不承認《紅樓夢》所反映的時代即乾隆時代已經(jīng)有了資本主義萌芽：

中國不但在乾隆時有規(guī)模較大的手工制造業(yè)，即在這以前很久就已經(jīng)有了大革命的手工制造業(yè)了，但所有這些規(guī)模較大的手工制造業(yè)，絕大多數(shù)都是“官營的”。既然是官營的，生產(chǎn)資料并未集中在私人手中，因此是不能成為“資本主義生產(chǎn)的萌芽”的。私人所有的“手工制造業(yè)”雖然也有一些，但因為是被壓抑在“官營手工業(yè)”之下，所以至多只能在某些特殊的地區(qū)得到一些發(fā)展，在著意義上可以作為“萌芽”存在，但卻決未曾成為“大樹”。所以若說在乾隆朝中國就已經(jīng)有了可以動搖整個封建社會經(jīng)濟基礎的“資本主義的萌芽”是不合乎歷史事實的。［23］

在吳大琨看來，把乾隆時代，即《紅樓夢》所描述的時代說成是資本主義萌芽時期是完全錯誤的，因為資本主義的萌芽，按照馬克思的定義，就是生產(chǎn)資料與生產(chǎn)者的分離過程。這個過程，一方面把社會的生活資料、生產(chǎn)資料轉化為資本，另一方面要把直接生產(chǎn)者轉化為工資勞動者。按照這個定義反觀乾隆時代，顯然沒有達到資本主義，《紅樓夢》所反映的只是清代中期一個由盛到衰的轉折，還看不出一個新社會將要出現(xiàn)的跡象。

與吳大琨的看法相似，佘樹聲認為把《紅樓夢》時代統(tǒng)治階級的窮奢極欲特定為統(tǒng)治集團滅亡的征兆，是由于工商業(yè)資本的發(fā)展動搖了統(tǒng)治階級的統(tǒng)治基礎，但依然不足以預示一個新時代的到來。［24］

與李希凡、藍翎、鄧拓、翦伯贊、吳晗，以及吳大琨、佘樹聲等兩派完全不同的第三種觀點以王亞南為代表。這一派一方面不否認清初已經(jīng)存在著資本主義性質(zhì)的新因素，或者徑稱為資本主義萌芽，但是另一方面，這些處在萌芽階段的新因素還不能成為《紅樓夢》作者“反封建的”社會條件。［25］

上述三種觀點，不論有怎樣的差別，各種看法大致還是圍繞著《紅樓夢》是否反映了資本主義這個主題進行討論，是，或否，其實并不是那樣重要，無傷大雅的各種各樣看法對討論組織者而言是一種值得贊許的事情。然而當有人利用或者借助于這樣的討論表達一個非常不一樣的觀點時，這個觀點足以動搖討論的根基時，那么勢必引來群起而攻之的結局，盡管在比較嚴密的文化獨斷主義盛行的時代，總會有人出于各種原因不信邪，總愿意相向而行反潮流，表現(xiàn)出一點不一樣。這種不一樣如果把握住火候，像王亞南、吳大琨那樣的不一樣，當然不會有問題，如果到了尚鉞那樣的不一樣，結局就完全不同了。

按理說，尚鉞是資深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家，他根基自己所理解的馬克思主義原理，對中國歷史形成了一整套自洽的解釋體系。這在一個常態(tài)的體制，不論這個體系是否有道理，能夠自洽，就是受歡迎的前提。然而在1949年之后的中國，自洽的學術體系不僅不受到鼓勵、支持和歡迎，恰恰受到攻擊與反對。

尚鉞對20世紀30年代中國學術界關于資本主義萌芽的討論相當熟悉，所以當他在1949年獲得比較穩(wěn)定的研究條件之后，就集中精力研究這些問題，并逐漸形成一套完整獨特的看法。他根據(jù)馬克思關于資本、資本主義的論述，認為所謂資本主義、資本主義萌芽，說到底是相對于封建主義而言的，而中國社會歷史進程，在尚鉞既定的概念中是與馬克思的論述一致的，即從封建主義轉向資本主義，進而從資本主義轉向社會主義，在尚鉞那里都是不言而喻的。

基于這樣的前置條件，尚鉞的研究，主要是致力于探究所謂中國封建社會的資本主義因素，也就是所謂資本主義萌芽究竟發(fā)生在何時。他詳盡考察了唐宋以迄明清中國社會狀況、經(jīng)濟狀況、生產(chǎn)關系，認為所謂資本主義萌芽既不可能發(fā)生在唐宋時期，也不可能遲于清代。在他看來，比較正確的表述應該是，資本主義生產(chǎn)關系的萌芽形態(tài)發(fā)生在明代中后期。

對于唐宋，甚至再早時期手工業(yè)的發(fā)展，尚鉞，以及其他許多研究者都注意到了，因而才會在資本主義萌芽討論時出現(xiàn)許多不同的時期，最早的說到戰(zhàn)國，說到秦漢。果如此，資本主義不是發(fā)生在西方，而是發(fā)生在中國，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也是荒唐的。其實，許多研究者注意到了手工業(yè)的發(fā)展，注意到了生產(chǎn)關系隨著生產(chǎn)規(guī)模的擴大而改變，但是研究者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前提，即中國自古以來，至少自秦漢以來就是一個“四民社會”，士農(nóng)工商構成了中國社會階級、階層的主干，工商兩個階級、階層本來就是資本主義，而不是地主階級，不是靠土地而存在。但是中國的工商階級、工商社會不是西方意義上的資本主義，特別是由于秦漢以后由于重農(nóng)主義成為中國社會、中國政治的主導，工商兩個階級、階層漸漸地成為“四民社會”之末。

如果從這樣的視角進行觀察，尚鉞對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研究就極具意義。他認為，明代中葉以后，“封建社會已是解體過程中的封建社會”［26］，因為隨著生產(chǎn)方式的改變，至少到了清代中期，至少在江南蘇杭三角地區(qū)，工商行業(yè)的生產(chǎn)關系正在發(fā)生大分化大組合大調(diào)整，“資產(chǎn)階級和無產(chǎn)階級已在形成中，而且隨著兩個階級開始在形成，也出現(xiàn)了階級矛盾和斗爭?！保?7］

尚鉞沒有像許多學者那樣將研究重心放在生產(chǎn)力的變化上，而是注意從生產(chǎn)關系，即傳統(tǒng)社會、四民社會中的工商兩個階級的地位升降觀察社會變動，這顯然是一個比較新的視角。從這個視角進行觀察，研究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就不是去探究中國怎樣走上西方式的資本主義，中國的道路也不應該是西方式的奴隸社會 －封建社會 －資本主義 －社會主義。換言之，如果沒有新因素的介入，中國傳統(tǒng)社會的四民結構不會打破，不會解體，工商兩個階級依然會在農(nóng)業(yè)文明架構中成為邊緣階級。由此可以得出一個非常不一樣的結論，即，如果沒有資本主義東來，中國的四民社會可能還不會解體，中國不可能憑借自身的演變走上西方意義的資本主義。如此，那句假借毛澤東之口的著名假設也就根本不可能成立：沒有明清之際出現(xiàn)的新因素，沒有西方的影響，中國不可能自發(fā)地走上資本主義。

“定于一”：近代中國起點

毛澤東利用李希凡、藍翎“兩個小人物”批判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發(fā)起了一場對“胡適派資產(chǎn)階級唯心論”的批判，其實就是要構建一個全新的意識形態(tài)，完成新政權的合法性論述。只是這個討論漸漸跑偏，從批判俞平伯、胡適的《紅樓夢》研究，衍生為尋找、論證資本主義萌芽，進而又由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討論延伸至中國社會何以長時期凝滯不變，進而又衍生為近代中國的起點。至此，學術界的討論已經(jīng)與最初的問題沒有太大的關系，而且討論中的一些論述極大地威脅了正在形成中的新意識形態(tài)論述。其中最明顯的，莫過于尚鉞的一系列研究。

實事求是說，尚鉞是 20世紀 50年代中國史學界最具獨立思想的學者，他雖然也屬于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家，但在中國歷史許多問題上，尚鉞都能依據(jù)史料進行獨立的研究，得出不一樣的結論。這些在尚鉞本人看來只是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的學術討論，殊不知他的結論卻深刻動搖了那時中國知識界深信不疑的一些信條，動搖了毛澤東在過去若干年中對中國歷史的一些基本判斷，盡管毛澤東的這些判斷并不是他深入研究的結果，但對已經(jīng)成為當政黨的中共來說，無疑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根據(jù)劉大年的歸納①根據(jù)劉大年晚年回憶，他對尚鉞關于資本主義萌芽問題的批評，是1958年在北京大學歷史系的報告，大約與前述吳晗的報告相似。文革后，思想解放，劉大年對這次批評也有所反省，1981年中國史學會在上海舉行理事會，劉大年在會上做了誠懇地自我批評，承認那一次對尚鉞的批評“帶有教條的成分”，1997年在著文紀念翦伯贊的時候，還不忘提及這個歷史教訓。劉大年：《革新派先賢祠中的一員》，《近代史研究》1997年第四期；曾業(yè)英：《學者的風范——憶大年同志》，《近代史研究》2000年第六期。，尚鉞對新意識形態(tài)的挑戰(zhàn)主要是這樣幾個方面：

（尚鉞）認為有關中國封建社會的長期性、十九世紀中葉中國仍是小農(nóng)業(yè)與家庭手工業(yè)相結合的社會經(jīng)濟結構和鴉片戰(zhàn)爭是中國近代歷史的起點等，這些在學術界已成定論了看法，是不正確的，明白否定了這些看法。這是歷史研究中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因為它直接涉及馬克思主義關于中國歷史的若干基本問題的論斷、涉及中國革命斗爭的一些重要問題。［28］

從劉大年當時的觀點看，尚鉞在中國歷史研究中的全部問題可以概括為這樣三個：1、中國封建社會的長期性；2、十九世紀中葉中國仍是小農(nóng)業(yè)與家庭手工業(yè)相結合的社會經(jīng)濟結構；3、鴉片戰(zhàn)爭是中國近代歷史的起點。

若干從尚鉞的觀點看，劉大年的概括并不錯，而且這三個問題緊密相連，是一個比較嚴密的體系。

尚鉞并沒有像雷海宗那樣否定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家信奉的社會發(fā)展五階段說①雷海宗在南開大學歷史系一年級世界古代史課堂上似乎說過：“所謂五種生產(chǎn)方式，只是根據(jù)極小范圍的材料講的?，F(xiàn)在我們知道的事情很少。如有的地方雖然文化很高，但是沒有文字記載。如火星的情況，我們還不知道。又如我們只知道太陽系，不知道宇宙中其他星系?，F(xiàn)在我們所說的只是根據(jù)極小范圍的材料。所以，對事情不要輕易下結論?！彼?，當年的批評者指責雷海宗說馬列主義關于社會形態(tài)發(fā)展的學說是“憑空捏造”的，“含沙射影地指斥社會發(fā)展學說是一個學術上的大騙局，是一個錯誤的延續(xù)。換言之，人們要是相信社會發(fā)展進程中有五種生產(chǎn)方式，那就是大上其當。”參見楊生茂、來新夏：《揭穿雷海宗“世界史分期與上古中古史中的一些問題”一文的反動的政治目的》，《南開大學學報》1957年第四期。，他依然相信并使用五種生產(chǎn)方式的理論去研究中國歷史。只是他用這個理論得出的結果與其他人的論證很不一致，甚至相反，這就成了尚鉞的“罪過”。尚鉞不僅主編過《中國歷史綱要》，而且對古代中國歷史進行過細致的研究，著有《先秦生產(chǎn)形態(tài)之探討》《中國奴隸制經(jīng)濟形態(tài)的片段探討》等。根據(jù)他的研究，從戰(zhàn)國到西漢，是中國奴隸制從發(fā)展到?jīng)]落的階段，西漢初期就已產(chǎn)生了封建關系的萌芽，直到魏晉，中國才進入封建社會。他的周密論證與充足證據(jù)，使他成為“魏晉封建說”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根據(jù)這樣的看法，中國封建社會的上限在魏晉。那么中國封建社會的下限在哪里？如果不是將這兩個問題合并討論，僅僅主張魏晉封建說，并不構成多大的問題，那時魏晉封建說、西周封建說、秦漢封建說等，各有人主張，并無大礙，獨尚鉞主張魏晉封建說構成了問題。這是因為尚鉞在討論近代中國起點時，提出一個重要看法：

關于明清兩代社會性質(zhì)的討論，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問題。這個問題的解決，不僅將影響到史學界對中國歷史的某些傳統(tǒng)看法，如中國封建社會長期性或中國社會停滯論，乃至中國社會一直到1840年外國資本主義侵入以后，中國社會還是小農(nóng)業(yè)與家庭手工業(yè)相結合的自然經(jīng)濟等等，而且也將影響到中國近代史究竟以什么時期作為起點的問題，因為，不拘從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上，或是從上層建筑的意識形態(tài)發(fā)展線索上，以及從中國社會內(nèi)部的主要矛盾和主要矛盾方面的繼續(xù)和發(fā)展上，以1840年外國資本主義侵入的時間劃一個分界線，都是不很妥當?shù)模矣兄鴶財鄽v史發(fā)展線索的毛病。［29］

劉大年敏銳地從尚鉞這段論述中看到了問題。他指出：

這段話是很清楚地說明兩件事。一、這里的所謂“史學界”的“某些傳統(tǒng)看法”，完全不是別的，正是前面舉出的馬克思主義關于中國歷史的一些根本論斷，是從馬克思本人起的經(jīng)典作家們多次申述過的論斷。二、這些論斷無論是從基礎和上層建筑來考察，都證明其不正確，是斬斷了歷史的發(fā)展，不能成立。馬克思主義指出的中國封建制度的長期性，小農(nóng)業(yè)與家庭手工業(yè)相結合的社會經(jīng)濟結構和從鴉片戰(zhàn)爭起中國開始進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時期，這幾點是互有關聯(lián)的。尚鉞同志所要樹立的關于中國歷史的奇異見解，是要極力夸張明末清初中國社會生產(chǎn)中的資本主義關系或資本主義萌芽，把中國資本主義的歷史大大提前，改變明清之際的社會性質(zhì)。為了這個目的，就不僅要否定鴉片戰(zhàn)爭是近代中國歷史的開始，也必須一并否定中國封建社會的長期性和在明清以后，特別是在鴉片戰(zhàn)爭以后，中國還存在著小農(nóng)業(yè)與家庭手工業(yè)相結合的社會經(jīng)濟結構這個特點。［30］

按照劉大年的解讀，尚鉞一方面將中國封建社會的起點往下來，另方面將近代史的起點往上提，如此一來，中國封建社會的起點在魏晉，近代史的起點在明清之際，那么所謂中國封建社會長期性就很難成立。既然封建社會如此短，那么中國共產(chǎn)黨長時期宣揚的“反帝反封建”政治口號似乎也遇到了新的問題。這是尚鉞的學術主張在當時受到批判的一個主要原因。

至于近代中國的起點，由于毛澤東和中國共產(chǎn)黨的官方話語一直強調(diào) 1840年鴉片戰(zhàn)爭的意義，一直強調(diào)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理論。如果參照尚鉞的研究，將近代中國的起點提前至明清之際，那么這一套已經(jīng)初步成型的理論，都面臨著修正或被推翻。

這就是尚鉞的看法無法進入學術主流的兩個主要原因，劉大年已經(jīng)說得非常充分與透徹。

從批判俞平伯的《紅樓夢》進而批判胡適，進而探究資本主義萌芽，進而探究封建社會的長與短，進而論及近代中國的起點。這些爭論、探究，如果僅從政治史的意義上說，已成往事，然而從中國現(xiàn)代化史的視角進行關照，這些貌似假問題，實際上折射了這樣幾個大問題：

中國現(xiàn)代化究竟與外部因素有多大關聯(lián)？

中國究竟能否沒有外部刺激自發(fā)地走上資本主義，或現(xiàn)代化之路？

再轉換一個視角，中國傳統(tǒng)社會究竟是怎樣解體的，沒有外部因素，中國社會是否會像陳獨秀、梁漱溟所說的那樣將長此終 古 ？［31］

［1］王學典.五朵金花”：假問題與真學術［N］.北京日報，2002－06－03.

［2］鄧拓.中國社會經(jīng)濟“長期停滯”的考察［J］.中山文化教育館季刊（第二卷），1935，（4）.

［3］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A］.毛澤東選集［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626.

［4］關于紅樓夢研究問題的信［A］.毛澤東文集（6）［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5］陳清泉.在中共高層五十年：陸定一傳奇人生［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174.

［6］李希凡，藍翎.紅樓夢評論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27.

［7］毛澤東.在擴大的中央工作會議上的講話（1962年1月31日）［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8.

［8］［10］田居儉，宋元強.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研究述略［A］.中國資本主義萌芽［C］.成都：巴蜀書社，1987.7.5.

［9］［11］趙曉華.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學術研究與論爭［M］.南昌：百花洲出版社，2004.14.15.

［12］充分世界化與全盤西化［A］.胡適全集（4）［C］.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586.

［13］胡適.先秦名學史［M］.上海：學林出版社，1983.8.

［14］梁漱溟.主編本刊（村治）之自白［A］.梁漱溟全集 （5）［C］.濟 南：山 東 人 民 出 版 社，2005.13.

［15］謝琰.殉職在抗日前線的詩人王禮錫［J］.炎黃春秋，2003，（9）.

［16］陳銘樞.陳銘樞回憶錄［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144.

［17］王禮錫.給讀者的一個告白［J］.讀書雜志（創(chuàng)刊號），1931.

［18］王禮錫.中國社會史論戰(zhàn)序幕［J］.讀書雜志，1931，（2）.

［19］鄧拓.論“紅樓夢”的社會背景和歷史意義［N］.人民日報，1955－01－09.

［20］翦伯贊.論十八世紀上半期中國社會經(jīng)濟的性質(zhì)——兼論“紅樓夢”中所反映的社會經(jīng)濟狀況［J］.北京大學學報，1955，（2）.

［21］吳晗.明史四講［M］.北京：北京師范學院出版社，1979.83.

［22］吳晗.關于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一些問題——在北京大學歷史系所作的報告［N］.光明日報，1955－12－22.

［23］吳大琨.略論紅樓夢的時代背景［J］.文史哲，1955，（1）.

［24］佘樹聲.關于賈家的典型性及其他［N］.人民日報，1954－11－29.

［25］王亞南.紅樓夢現(xiàn)實主義的社會基礎問題［J］.廈門大學學報，1955，（1）.

［26］毛佩奇.中國歷史綱要（卷首）［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10.

［27］尚鉞.中國資本主義生產(chǎn)因素的萌芽及其增長［J］.歷史研究，1955，（3）.

［28］劉大年.評尚鉞同志為 〈明清經(jīng)濟社會形態(tài)的研究 〉一書所寫的序言［J］.歷史研究，1958，（1）；中國近代史諸問題［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151.

［29］尚鉞.明清社會經(jīng)濟形態(tài)的研究·序言［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

［30］劉大年.中國近代史諸問題［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155.

［31］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A］.梁漱溟全集（1）［C］.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0.393.

【責任編輯：周 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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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7725（2015）04－0035－22

2015－03－22

馬勇 （1956－），男 ，安徽濉溪人，研究員，主要從事中國近代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