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施小妝
兩座空城的遇見
文◎施施小妝
兩座空城,并不是有最好的相愛,就可以為對方留住城門。因為他們剛剛出城的那一個,比誰都更容易找回城門并且輕易地就再進來。
晚上,吳樺林和我又吵架了。
我們的生活仿佛就是這狀態(tài)了,凡是個事兒,他都要一針一線和我對峙。
今天就更不靠譜,空調(diào)的溫度,我要調(diào)低,他堅持不許。他分明就是存心想要作對,這大熱天的,什么省電什么健康都只是借口。
我懶得像以往一樣和他掰扯,任憑他在一旁嘮嘮叨叨也絕不理他。兩人僵持到快要半夜,我來到客廳開大空調(diào)想睡在沙發(fā)上。沒想他竟跟出來,說:“你這人怎么這樣?還有完沒完?”我好不容易忍住的火一下竄起來,逼近他說:“我怎樣了?你說?。∥以鯓恿??”于是我們還是沒能在半夜到來之前獲得安寧。
第二天,我從家里搬到單位宿舍。我真的無法再忍受這種生活了,起初的幾天我也還想過,等氣消了他來接了就回去,可一個星期過去,他居然連電話也沒有,于是我想其實是自己又犯傻了,不是嗎?以前哪回賭氣我離家吳樺林會主動來接的?
我索性在外頭租了個小屋住。自己住就是好,空調(diào)想調(diào)多少度就多少度,也不用理會吳樺林無處不在地安放甚至連床頭都有的煙缸,更不用看他平時沉默少言但在爭吵中卻一副不相讓非要吵出個真理的較勁兒。
而且這次,我也鐵了心。我發(fā)短信給他,與其勢必要鬧盡最后一點兒感情,不如早分開。他說:“好,有空了就來找你去扯證啊?!?/p>
瞧瞧,瞧瞧,叫吳樺林的這男人,就這德性。跟他過,我怎么能把口角沖撞變得合理?怎么和他把感情良性轉(zhuǎn)變?
彼時我剛換工作沒多久,單位是城郊的一家小公司,我憑借以前的工作經(jīng)歷被任命為財務(wù)主管。
所謂禍不單行,在我還沉浸在做主管的自信里時,公司遭到舉報,很快便進入審計程序。
公司老總把我當(dāng)成救命稻草,讓我務(wù)必要把陳年老帳帶來的麻煩最低化。這讓我壓力很大,常常是審計人員問什么,我才“啊啊啊”地如夢初醒。每當(dāng)這時,那個叫趙云的男人就會握著筆埋在帳簿里笑。他是這撥審計人里的頭兒。
我對公司的感情才剛建起,卻要負責(zé)它過去的安好,這是一件很難的事。一個星期來,我每天都緊張得要命。
倒是趙云背著其他人小聲給我寬心:“哪個公司沒有大大小小的稅務(wù)問題?這就好比哪對夫妻沒有小吵大鬧一樣?!?/p>
我驚訝地抬起頭,牢牢地看著他。等我回過神來,他已把一杯咖啡遞到我面前。
我當(dāng)時心里想的是,眼前這個戴著眼鏡的男人,說話怎么那么貼心呢?!但是馬上又想:這也許更是干他們這行的策略吧,就是要讓你防線松懈,他們才好順利查帳。
果然趙云因開會沒來的那天,其他人就找到帳目上一個大漏洞。那些人興奮不已,有一股誓必追查到底的士氣。
我急了,如果這件事不能妥善處理,那么,不用老總說,明天我就得收東西走人,像走出和吳樺林的家一樣。
無奈之下,我只得晚上打電話給趙云,讓他能不能放一馬。他好像喝過酒,電話里說話含糊不清,這很讓我失望,我怎么會傻瓜到以為他會幫自己?就憑自從他到我們單位來就有意無意地注視我?就憑他的話語間除了工作還有一些溫情?不不不。
我剛要掛斷電話另想辦法,趙云忽然說:“你放心睡吧?!弊響B(tài)的語氣里除了是相熟的口吻竟還帶著能讓一個女人堅信并能依靠住的力量。
第二天,趙云悄悄找了個機會告訴了我該怎樣做就可以合理避稅。我相信了。果然其他審計人員沒再找我麻煩。而此后,我在趙云看我的眼神里真的發(fā)現(xiàn)了其他的東西。就像我看他,也已不再是看其他人的眼神。
審計順利結(jié)束,只補交了點兒稅款,老總對此結(jié)果非常滿意,獎勵我雙人國內(nèi)十日游,地點任挑。
地點不用挑來挑去,我一直都想去麗江一趟,曾和吳樺林磨過多次,可吳樺林說:“要去你自己去,我不陪著?!眳菢辶诌@樣說,其實就是自私,因為在結(jié)婚前,吳樺林就去過麗江了。
這次我要挑人陪自己去了。雖然和吳樺林現(xiàn)在只是分居著,還沒去辦離婚證,但是我們彼此都是放棄的姿態(tài)啊,而且,我知道我心底有新的東西在醞釀著。
辦證不急,只有愛情才是過時不候的東西。我向往著它,所以明白,生活中,最幸福和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先抓住真正的愛情。
我是想和趙云一起去。說來也奇怪,對于吳樺林,結(jié)婚幾年我總是一百個不懂,總是看著、想著心里就浮躁難安,總想要和他爭一爭、鬧一鬧。而趙云這個接觸了不過一個多月的男人,我總是看著、想著就心安,心安了,自己也就安靜得連自己都喜歡。
記得那天和趙云出去吃飯,剛開始趙云還一個一個地講笑話,漸漸地他喝多了,神色就有些深沉起來,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白書,你知道嗎?家庭這本帳,比我經(jīng)手過的任何一本都復(fù)雜混亂、都沒有章法,我理不清,也找不到缺口,可它明明是有問題的一本帳啊。”
原來,他的家庭帳本是安靜著在百孔千瘡,他的妻子就是那種挑不出毛病,但又不愿給他愛情的女人,她愛的是另外的人。
而我和吳樺林的那本帳,是在吵鬧中變得支離破碎。
趙云和我一樣,都是過去在向往愛情的時候因了愛情的錯覺,等走到一起生活,才知道一點點的辜負就能割斷錯覺中的幸福。
現(xiàn)在的我們,不過都是兩座愛情模樣破得觸目驚心的空城。
我特意找吳樺林不在的時間回了一趟家,拿了點兒東西,下樓時聽以前的鄰居說,吳樺林有女友了,長得養(yǎng)眼,經(jīng)常來家里。鄰居試探著問我:“原來你倆悄悄離了???”我一笑,“是啊。”那一笑,還代表,我的離去將沒有一點兒不安。
在去麗江的飛機上,趙云摟著我小聲地講麗江,說麗江有很多小吃我一定會喜歡,像烤魚、青豆?fàn)F飯還有酥油茶,他還說麗江的酒吧街頗具特色,我們一定要在那里醉一場。
麗江趙云去過,但是當(dāng)我讓他陪我再去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
古城再怎么喧囂仿佛也是安靜的,我感覺生活極速退回到曾經(jīng)青春的那個自己。迷人的夜晚,賓館房間里,在趙云的身邊,我不知不覺地有了一點點的大膽,一點點的主動。彼此都有很多很多真實的愛情味道在吸引著對方。
每天晚上,我都喜歡把手臂搭在趙云的胸脯上,那里很結(jié)實,也很寬闊,像海一樣。吃腌酸魚時,他會仔細地一根根地給我挑刺,在石板街上,他背著我不停地說話,我提著鞋像個孩子一樣乖乖地聽著。
有個晚上我特別的累,一回賓館就睡了,等到半夜,趙云睡下時,我又醒了,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睡著的趙云竟然感覺到我醒著,伸出手臂摟緊我,讓我枕在他的胳膊上再好好睡一覺。
我忽然就拉過被子蓋住眼睛,我的眼睛濕潤了,因為我想起吳樺林在僅有的一次用胳膊當(dāng)我的枕頭后,說的那句讓我難堪的話,他說:“你真會折磨人,這樣的姿式,你不舒服,我更難受。”
我想,等旅行結(jié)束回去,就找吳樺林去把離婚證辦了,不管今后是不是能和趙云在一起。所以,吳樺林,我還是要放棄。
十天的愛情繾綣,讓我和趙云都變得想追逐年輕,想許諾和宣誓。一下飛機,我們就跑到商場要去找途中在一份報紙上看到的一款叫沉醉的戒指,我說:“不管它是金的是銀的還是石頭的,我都要戴?!壁w云說:“不管它便宜還是昂貴,我都要給你買?!?/p>
可是,就在我們挽著手挨家找時,他的電話響了,他看了看沒接,它再次響。我預(yù)感到什么,抬頭看到趙云聽電話時眼睛里面有傷。
等他放下電話,我小心地問:“你是要和我說對不起嗎?”
他扭過臉,面孔側(cè)影中有我認識他以來從沒見過的痛苦模樣。
不知是我們腳步突然就匆忙了,還是一路積攢下的心情丟掉了,總之,叫沉醉的戒指,我們最終并沒有找到。
吃過午飯后,趙云忽然抱緊我,仿佛想了很久似的說:“白書,我所說的都是真的,我的感情也是真的,我也很想讓你不傷心,但是現(xiàn)在,我要去她那里了,她在電話里說她約了下午的醫(yī)生,她要去做掉孩子,要我去。白書你不要難過,你難過,我也會難過?!?/p>
我知道,我們的一切,雖然已經(jīng)進行到深厚,但在有些東西面前,還是不堪一擊。
幾天后,趙云來了,給我戴上了“沉醉”,我看著那個小小的東西,哭了,我想趙云一定是辦好了一切才來的,他不會給我失望的。
可我感覺他的擁抱更用力了,聲音還帶著一些沙啞,他緩緩地說醫(yī)生說孩子做掉了她以后可能不會再懷孩子了,他說她說那孩子是他的,她雖然不愛他,也和別人有過私情,但這一點她確認。他說著說著嘴里就沒了聲音。
我的眼淚滴到戒指上,一直等到淚干我離開他的懷抱,我笑了笑說:“那天的報紙上,還有東西我記住了,里邊有篇文章中說到一句話:云心無我,云我無心。說是元曲里的,我知道它一定不是我現(xiàn)在解釋的這意思,但是我就是這么理解的,它多像我們:心無法有自己,只好就說自己無心無情。我們兩個,最美好的遇見都凝在沉醉里了。所以,你放心著過你以后的生活吧?!?/p>
我想不管趙云怎樣,有件事,我還是要去辦的。休息了幾天后,我去找吳樺林辦離婚證,吳樺林一見我回來就吵,一句跟一句地吵,不顧及男人面子,毫無條理地像個婦人般地說我害苦了他,以前為什么要把家收拾得那么干凈?害得我走了他也要按習(xí)慣來保持著干凈等等,吵到最后,他突然又央求,“白書,回來吧?!彼f他曾想重新尋找,但是我仿佛像這些生活習(xí)慣一樣,丟不掉。
那一刻我哭了,逼自己相信,生命中安排的那個總沒有耐心和自己吵架的人,或許也是愛自己的人。
那一刻我還明白,我和趙云,是兩座空城,并不是因為有最好的相愛,就可以為對方留住城門,因為我們剛剛出城的那一個,比誰都更容易找回城門并且輕易地就再進來。編輯/王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