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

藩籬與沖決
——析徐坤小說中現(xiàn)代知識女性生存意識

□王敏

徐坤的女性文學作品充分表露了從女性視角對女性精神狀況的觀照。她基于沉著的理性思索對奮起反抗而收效甚微的女性疲憊心態(tài)作的文化上的透析，充分展示其對現(xiàn)代女性的深切關懷和女性人文主義精神。

女性小說；生存意識；顛覆

徐坤是20世紀90年代崛起的一位頗具個性的女作家，可以說她是新時代女性心聲的代言人。她在創(chuàng)作中以女性視角為基點，通過銳敏的觀察，深邃的思考，運用女性特有的細膩筆觸在文本建構(gòu)中探究新時代女性的生存價值與意義，文本所披露的女性生存現(xiàn)狀給我們以深刻的啟示。本文就其女性小說文本所表現(xiàn)的現(xiàn)代女性的生存意識作探析。

從創(chuàng)作伊始，徐坤就以飽滿的熱情揭示了現(xiàn)代女性對男性的價值觀予以顛覆的微妙心態(tài)。她說:“我們也覺得我們逃不出自己的性別去，索性不再反串什么男性敘述者，把那偽裝和鎧甲全部揭去，就這么素面朝天直接登場，不用再擔心票賣不出去，演出沒有人理?！盵1]這是徐坤旗幟鮮明地表明自己用女性敘述者的身份進行創(chuàng)作的宣言?！队涡小肥切炖さ谝淮我耘宰藨B(tài)來描寫女性當下精神狀態(tài)的創(chuàng)作實踐。在這部作品中，作者從女記者格林的視角審察男性神圣光環(huán)的虛偽，推倒了男性價值觀至上的神圣寶座。格林這位女記者，是現(xiàn)代知識女性的典型代表。她充滿對愛的渴望與希冀，希望能與理想的男性心交神契，于是她開始了尋求的艱辛歷程。但是，她與一些社會中所謂的優(yōu)秀男性接觸后，逐漸發(fā)現(xiàn)公認的“詩神”原來也只是一個“穿著象征革命老一輩的大花褲衩”[2]的毫無激情的垂朽者。接著與青年學者黑戊的交往中，格林覺得“語言讓他們之間相互糾扯著難以分開，有許多思想火花便在這語言的較量和交鋒中無形地產(chǎn)生了?！盵3]這似乎是身心呼應的一場戀愛，然而，最終格林發(fā)現(xiàn)其人生立足點仍然是“一把茶壺四個碗，一個男人八個妾”[4]的封建舊夢。經(jīng)過這兩次的挫折，格林終于醒來，發(fā)出自己對男性價值中心論背叛的宣言:“顛覆一切偽善和虛妄的。在她的這面廣場上，是容不得花里胡哨的任意的旗幟隨意飄揚的?！盵5]她對男性徹底絕望，感到詩(對男性精神上的渴望)與對話(對男性肉體上的期望)的時代已經(jīng)結(jié)束，現(xiàn)在剩下的只是獨白式、自說自話的探問。

既然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對男性的崇拜，開始了“自語”的疑惑和探問，那么就要對“男權(quán)話語”進行突圍。拆除男權(quán)話語中對女性控制的話語，尋找建立自己的女性話語，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自由地“歌唱”。《從此越來越明亮》這篇新體驗小說就體現(xiàn)了這一主旨。徐坤以獨白或靈魂自訴的敘述方式，表達出“自說自話”的突圍意識?！芭擞赂业匕鸦斓皞?男性寫的書)卸下來，挖出那些昏聵的字跡一個個地進行重組、解析?！牭搅艘魂嚳煲獾摹┲┲ā奈幕怏w的樂曲”。[6]這是對男權(quán)話語進行“肢解”的快意，這更是女性對男性話語中心突圍和徹底顛覆的快意。這種急切的帶有性別偏激性質(zhì)的女性復仇意識，是對男權(quán)話語中心地位的極端蔑視和顛覆。在這兒，男權(quán)話語雖被“肢解”，女性爭奪到了話語權(quán)利，但這并不意味著就可以發(fā)出自己的聲音了，女性并未建立起自己的話語符號。這樣，女性為了表述自己的思想，必須重建女性話語。這是《狗日的足球》昭示給我們的信息文本。柳鶯面對來自男性對女性的“傻比爾”的語言貶損，無法找到女性實用的話語進行反擊時，就用一句粗俗的“狗日的”來詛咒代表男性文化的足球。被蒙蔽幾十年之后的徐小紅，突然意識到男性文化對女性的控制和占有，面對著來自強大的男性世界的溫柔招安，大聲喊出了“招安、招安、招甚雞巴安”[7]，這是拒絕男性文化的一切形式的招降書。既然有“瘋狂式”的顛覆，那么就可以用沉著冷靜的方式來顛覆男性對女性的不負責任和男性對女性感情隨意性游戲的特權(quán)。這是《如夢如煙》所表現(xiàn)出的反抗主題。佩如是作為一個在職場上摸爬滾打了很多年且有著豐富的人生歷練的職業(yè)女性，她洞察到現(xiàn)代社會仍然是男性主導的社會本質(zhì)，“無論哪個行業(yè)都是如此呈金字塔形，塔基塔座都被龐大的男性

社群壘得嚴嚴實實沉甸甸的”。[8]佩如在與同事馬悅的愛情遭遇中，她認識到“對馬悅來說，這種事情，無可無不可，他一點也不缺乏性伙伴。而事情做到女上司頭上，也純屬偶然?！盵9]所以他“從不上升到價值觀和道德感那么重?！盵10]這是為什么?因為這是一個男權(quán)控制的社會，他們說是道德的，就是道德的，他們認為是合理的，就是合理的，絲毫不去(也用不著)考慮后果對女性的影響，因為這是男性世界中自然而然的本能，這是由男性價值觀的特權(quán)決定的。意識到這一點，她恢復“堅硬女人”的原態(tài)，收起自己“曇花一現(xiàn)”般的女性溫情，用一個男性慣施的伎倆，把馬悅調(diào)開，以免自己“如此清醒地跌于溫柔陷阱”。[11]我們從中可以看到女性處理自己情感的細心與謹慎，對男權(quán)價值觀的認知與熟稔，從反面表達出女性對男性顛覆的意識沖動。

至此，我們可以理清徐坤女性小說中的生存意識逐步強化的思路。作家在作品中首先抹去男性的神圣光暈，放棄對男權(quán)至上的崇拜；接著“肢解”男權(quán)話語，爭得女性話語的權(quán)利；在吶喊無語的情形下，女性采用拋棄男性價值參照的方式來反叛男性權(quán)威的裁判或利用男權(quán)道德觀和價值觀體系給男性以重創(chuàng)性的顛覆，最后揭去男性蒙蔽女性、掩蓋粉飾男性低劣的虛偽面紗，直道出那令男性羞羞答答、藏藏掖掖的塵根來。這些無不顯示出女性對男權(quán)統(tǒng)治的憎恨、顛覆的沖動和復仇的意識。而她們的目的無非是取得一個“公平的游戲規(guī)則”[12]，奪得與男性一樣的表達話語的權(quán)利。這個世界本就是由男性和女性組成的和諧王國，雙方應是平等的對話者，而不是占有與被占有、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這正是女性顛覆意識的真正意義所在。

作為新生代尖銳作家，徐坤給我們展示了現(xiàn)代知識女性在社會中所體現(xiàn)的勇敢、激進的人生狀態(tài)以及給予男性的蔑視和反擊，體現(xiàn)現(xiàn)代知識女性的期待與堅毅。然而，我們必須注意的是，徐坤并沒有把這些反傳統(tǒng)的職業(yè)女性寫成沒有情感沒有欲念的“無性差”的中性人，相反，她的小說十分重視女性的情感需求和身體的體驗?！度鐗羧鐭煛贩浅＜毮伒孛鑼懥伺迦阍谏碇芷趦?nèi)微妙的生理和心理反應，以及她在情人馬悅身上所嘗到的“最美妙的生命體驗”。[13]而這一點在《廚房》中得到更好的印證。在《廚房》中，我們看到一個純潔熱情，對愛有著強烈渴望的優(yōu)秀職場女性在尋找無風的港灣和有力的臂膀時的困境。女主人公枝子從前過著非常平淡的家庭生活，像任何一個平凡的女人一樣。然而，有一天她走出家庭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她成功了，成為商界里遠近聞名的一名新秀。在獲得事業(yè)成功的同時，她失去的卻是家的溫馨以及愛的甜蜜?！笆聵I(yè)成功的女人，在一個個孤夜難眠的時刻，真是不由自主地常要想起家，懷念那個遙遠的家中廚房”，因為“廚房是她最后的避難之所”。[14]她愛上了年輕的畫家松澤，到他家的廚房為他做飯，慶賀他的生日。而松澤卻對自己這個從來都很端莊的老板毫無感覺，面對枝子的動情和狂熱，他只覺得得意與好玩?！鞍贌挸射摗钡闹ψ釉谛盐蜻^來之后，只能裝作什么事也沒有的樣子，像往常一樣，端莊，凝重，只有當松澤離開之后，她才讓自己的眼淚“無比洶涌地流了下來”。在外人眼里，她仍是堅強的甚至是堅硬的，但是，她內(nèi)心的柔弱與悲哀卻是別人無法知曉的。徐坤細致入微地寫佩茹、枝子們的心理感受和身體體驗，實際上揭示出職業(yè)女性在精神和情感上的回歸渴望。

從這些作品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徐坤在體察女性知識分子的生存困境時加入了更多的感性色彩。如對女強人枝子“離去—歸來”的復雜心理的細致刻畫，突顯了女性知識分子人生選擇的困惑和被男性意識同化的悲劇。這種困惑和同化也同樣表現(xiàn)在《弟弟》中。叔叔家的弟弟來北京上學，“我”隨之成了“媽媽”，父輩們對“弟弟”更是備加疼愛。而當初“我”和妹妹考大學時，卻未曾享受到如此恩惠，這讓“我”很不高興，對父輩這種“重男輕女”的男權(quán)價值觀不滿。但“我”最終還是沉默了，“對待家長專制的唯一方法只有沉默。我們這代人，都被家里管教得太服貼老實——對家長畢恭畢敬一貫服從，不能夠指出他們言行中的錯處。這時我真希望能有一個狀告我爸的法律?！盵15]盡管言語之間夾雜著一些對家長的情緒怨懟，可是“我”還是沉默了、服貼了，甚至最后“我忽然醒悟到，在跟著弟弟相處的這一年的時間里，我也越來越像個家長了?！盵16]在這里，我們看到的是女性因反抗無力或無效被迫無奈退回到男性價值域里去，甚至沉湎其中，這是疲憊女性回歸意識的流露和無奈嘆惜。女性的智慧可以為自己贏得物質(zhì)財富，卻無法得到平等的情感認同，所以說女性知識分子有著比男性知識分子更深的生存危機。

這到底是為什么?女性剛剛邁出去的步子又退回來了。我想這與女性天生的心理、生理因素不無聯(lián)

系。首先，女性是孕育延續(xù)生命的母體，在她們身上都不可否認地體現(xiàn)出一種母性的光輝。這種母性在更深層次上是對溫馨穩(wěn)定家庭生活的向往和渴望，希望能有一種與自己緊密結(jié)合的更強大的集體力量來抗衡外界風雨。這種集體力量的最好形式就是家庭。而且，女性天生就有著比男性更強烈的對愛的追求和渴望，大多數(shù)情況下，這種愛的情感和對家的渴求占據(jù)了她們生命的大部分，即使是職業(yè)女性也不能例外。其次，在屢次碰壁中，疲憊的女性也勢必會產(chǎn)生對家的渴望。這就是女性由顛覆沖動走向疲憊的退卻，渴求回家的另一原因之所在。至此，我們已經(jīng)透視徐坤女性小說中的“顛覆沖動”，分析了“退卻”的原因所在。我們看到那些反抗女性們轟轟烈烈地奮起抗爭，也看到她們抗爭之后，拖著疲憊的身影四處找尋回歸的家園，孤獨寂寞的靈魂極需得到撫慰。這是徐坤女性小說中女性對男權(quán)價值顛覆的沖動，疲憊無奈地走回“家”的退卻的精神歷程。從這“顛覆的沖動”到“退卻的疲憊”中，我們看到徐坤展現(xiàn)給我們的二難女性生存處境:“做人”與“做女人”。反抗的女性們?yōu)榱伺c男性爭得同樣的權(quán)利，她們要忍受無家漂泊的痛苦，要忍受缺乏男性溫情撫慰的孤獨，要忍受獨闖事業(yè)無人問候的寂寞……。自此，作為一個女人或女性載體，她不但要越超既成的“歷史”宿命，還要超越自身“性情”所帶來的欠缺。這種沉重的使命落在柔弱的女性肩頭，實在是讓現(xiàn)代女性步履維艱。做人難，做一個現(xiàn)代女性更難，這就是徐坤女性小說給我們的另一個有意義的啟示。但我們還要進一步看到的是，這些女性已經(jīng)在經(jīng)濟上或事業(yè)上取得了獨立，不再依靠男性，可以自力更生了。女性已經(jīng)獲得了與男性公平競爭的權(quán)利，盡管反抗女性們獲得的獨立還是在男性價值域里取得，并且付出的代價比男性要多得多。我們還要看到的是這些女性盡管已經(jīng)疲憊不堪，但卻依然保持著女性的尊嚴，她們已經(jīng)較少地受到來自男性價值觀的駕馭。如格林寧愿自說自話，也不與令她失望的男性茍合，“從此以后，她只是自己的臣民，只服從她己心的諭旨”；而小青更是率性而行，絕對尊重自己的個性自尊；枝子也是保持著女性尊嚴，期待著男性主動平等的溫情撫慰，而不是可憐的安慰、廉價的情愛……。這里我們應該承認，女性對男性價值顛覆已經(jīng)取得了初步的勝利，這是值得欣慰的。

徐坤的女性小說盡管沒有鴻篇巨制，但卻為我們展示了一個豐富多彩的職業(yè)女性的世界，反映出作家對當下女性生存狀態(tài)強烈的“女性人文主義”(劉思謙語)觀照。我們可以看到在其創(chuàng)作中體現(xiàn)出更多的是一種對現(xiàn)實危機的關注，而不是一種純粹的反思，她揭示出的女性生存的兩難處境具有強烈現(xiàn)實意義。在此情況下，作家又保持著對現(xiàn)實的理性思考，積極探求女性生存與發(fā)展的途徑，對現(xiàn)代女性來說這無疑是一種重要的訊息和很好的啟示。

[1][6]徐坤：《從此越來越明亮》，《北京文學》1995（11）。

[2][3][4][5]徐坤：《游行》，《鐘山》1995（6）。

[7]徐坤：《招安、招安、招什么鳥安》，《小說家》1998（6）。

[8][9][10][11][13]徐坤：《如夢如煙》，《大家》1997（2）。

[12]徐坤：《狗日的足球》，《山花》1996（10）。

[14]徐坤：《廚房》，《作家》1997（8）。

[15][16]徐坤：《弟弟》，《江南》1998（3）。

（作者單位：淮陰工學院人文學院）

[責編陳新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