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勝國
揚州畫派是中國繪畫史上的一個十分重要的畫派,其在開拓中國畫的表現(xiàn)手法上顯得尤為獨特。揚州畫家之“怪”,除了他們強調抒發(fā)強烈個性之外,恐怕還在于他們多以碑學書法入畫法,尤其是金農(nóng)、鄭燮,把厚重、雄渾的碑學風貌融入到繪畫之中,使作品洋溢著濃厚的“金石氣”。除此之外,“八怪”中其他諸家的繪畫亦或多或少的表現(xiàn)了碑學書法線條入畫的特征。
高鳳翰,他長于書法,工畫山水、花卉,更擅篆刻。高鳳翰在楊州八怪中,繼承傳統(tǒng)的成分稍多一些。其山水師法宋、元,用筆有一種峭硬冷峻之態(tài),樹石的筆法頓挫有致,樸拙厚重,富有金石氣味。“金石味”的形成亦有賴于書法。高風翰的書法,基于歐顏,且多得力于漢碑,隸書深受當時名家鄭簠的影響,渾厚偉岸又自成面目。他自題所書云:“眼底名家學不來,嶧山石鼓久沉埋,茂陵原上昔曾過,拾得沙中折股釵?!盵1]由此可見,高鳳翰對秦漢碑刻著意頗多。他對碑版書法留意較多的原因,除了受當時書壇盛行鄭簠的隸書之外,恐怕與其右手病痹有著直接關系。因帖學講求用筆的回環(huán)映帶,筆法的精確度相對較高,而碑學的上下筆畫沒有筆勢連貫,線條兩端逆入回收和提按頓挫的動作不明顯,一般落筆即起,止筆即收,行筆則走的非常充分。高鳳翰充分把握這種用筆特征,用左手作書畫篆刻,正是這種別人所無的情形造就了書法的歪斜之趣、繪畫的生拙之形以及篆刻的破拗之態(tài)。毫無疑問,右手的殘廢對于高鳳翰的書畫創(chuàng)作來說,最大的障礙莫過于線條。由于他的左手無法畫出右手所繪的平穩(wěn)有力、剛直勁挺的線條,所以他用左手所畫出的線條呈現(xiàn)出粗細不等、彎曲顫抖、短而斷斷續(xù)續(xù)的情形。正是采用這樣的線條去作畫,使其繪畫益加蒼虬、奇古,形成了生辣粗疏的畫風。最值得注意的是,高鳳翰把其繪畫的用筆經(jīng)驗總結為“筆墨之事以拗折為得勢”。所謂“拗折”就是折斷,拗筆即不順之筆,拗勢即不順之勢,這種筆法和筆勢有碑學的特征極為相似。
李鱓的繪畫繼承了徐渭、八大山人和石濤以來個性派寫意傳統(tǒng),拓展了寫意花鳥畫的取材領域,以入世而非出世的胸懷,存自我寄托亦兼顧提高觀者趣尚的精神,豐富了寫意花鳥畫的立意。他不但畫傳統(tǒng)題材,而且也描繪前代寫意花鳥畫家殊少問津的花鳥蟲魚、四時蔬果。這種題材的拓展,為趙之謙、吳昌碩繪畫題材的豐富做了鋪墊。除了題材拓展之外,李鱓還對寫意花卉的筆墨語言有所開拓。他不但以顏筋柳骨的書法風格協(xié)調雄放的畫風,而且?guī)缀跚盁o古人地把字寫大,擴大題詩在畫面上所占有的空間。這種方法,在表面看來似乎有幾分喧賓奪主之勢,實際上卻利用書畫的相生互動,增強畫面的氣勢,形成了不守繩墨、天骨開張的奇效。
關于李鱓的繪畫風格,鄭板橋于乾隆二十五年在李鱓所作的花卉冊跋文中提到:“入都謁仁皇帝馬前,天顏霽悅。令從南沙蔣廷錫學畫,乃為作色花卉。如生此冊是三十外學蔣時筆也。后崎嶇患難,入都得侍高司寇其佩,又在揚州見石濤和尚畫,因作破筆潑墨,畫益奇。入都一變,再入都又一變,變而愈上。蓋規(guī)矩方圓、尺度顏色、淺深離合絲毫不亂,藏在其中而外之揮灑脫落,皆妙諦也。六十外又一變,則散慢頹唐,無復筋骨,老可悲也?!盵2]從中可知,李鱓早年入宮從蔣廷錫學習花卉,在蔣氏風格的影響下接受了惲壽平一派的作風,所作《石畔秋英圖》賦色工麗,純是符合宮廷的審美要求,菊花的花瓣是用沒骨技法逐層渲染,與李鱓成熟時期的粗厚豪放的風格大相徑庭。中年學習高其佩畫風,以作于雍正五年的《土墻蝶花圖》為代表,用筆轉向粗筆寫意,在畫風上已漸趨粗放潑辣、揮灑自如。晚年隨著境遇的沉浮、師承的變化,創(chuàng)造出了筆酣墨飽、縱橫馳騁、酣暢淋漓的風格面貌。秦祖永評其畫風曰:“縱橫馳騁,不拘繩墨,自得天趣,頗擅勝場。究嫌筆意躁動,不免霸悍之氣,蓋亦積習未除也?!盵3]“霸悍”二字,足以概括其個性強烈的畫風。此霸悍之氣,正為他人所不及。如作于乾隆十八年的《花鳥十二屏》之一的<楊柳桃花>條屏,李鱓將碑學書法矯健有力的筆法一覽無遺的引入繪畫之中。在畫面中,李鱓借助碑學書法線條所特有的穩(wěn)定性和延展性,將楊柳本來柔軟嬌嫩的枝條貫穿畫幅上下兩端而不覺疲軟,這便是得益于碑學的線條來支撐畫面?,F(xiàn)藏揚州博物館的《天竹水仙臘梅圖》,是李鱓的代表作之一。此畫題款的書法風格樸拙奇崛,點畫多以筆筆交搭而成,起筆和收筆處有類似竹節(jié)的頓挫,轉折分明且有明顯的棱角,具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和節(jié)奏感,如“消”、“自”“向”等字;或者上下牽絲呼應,行筆快速且有連綿不斷的效果,轉折處仍然采用強硬的方式來改變行筆的方向,如“隨意”、“懊道人”等字。而這種筆法同時出現(xiàn)于梅干的外廓勾勒及梅枝的處理。在梅干的外廓部分采取筆筆交搭而成,線條本身的起筆及收筆處頓挫而有節(jié)度。在梅枝的表現(xiàn)上,由內向外發(fā)枝,起筆頓挫,行筆快速,筆勢盡時,用力收筆,作方向的改變以再出新枝。此種筆法不僅在李鱓的梅花題材中出現(xiàn),在松樹甚至是柔細的柳枝中亦是采用同樣的方式??傊?,“李鱓的繪畫風尚一言以蔽之,可曰‘粗豪。大筆淋漓是其‘粗,而郁抑抒泄發(fā)于不得不發(fā),則是‘豪。”[4]
李方膺以擅長梅、竹著稱,其畫風雄肆渾厚、豪放姿縱,用筆老辣放逸,節(jié)奏分明,這種畫風同樣得益于深厚的書法功力及桀驁不馴的人格。作于乾隆十八年《蒼松怪石圖》,現(xiàn)藏廣東美術館。此圖松樹的輪廓采用勾勒的方式,右邊的勾勒較左邊更為濃重,形成鮮明的墨色對比,而枝干的勾勒,并不是采取流暢的線條,而是用古拙樸厚的筆法來表現(xiàn)飽經(jīng)風霜但生機勃勃的氣勢。在石塊的處理上,也是采用頓挫的筆法,轉折處的線條更為濃重。在構圖章法方面,蒼松及怪石大約占據(jù)了畫幅的三分之二,且主體之間只留極小的空白,而在主體之外卻留了極大的空白。然而,這種拙厚的筆法及疏密的對比同樣表現(xiàn)于此圖的款書之中。李方膺的款書用筆多提按頓挫,轉折處采用方折處理,點畫粗細對比強烈,整體疏密差異頗大??傊?,筆法的拙厚及對比的強烈始終貫穿于李方膺的書法及繪畫之中。
注釋:
[1]高鳳翰,《致友人書》,載《高鳳翰研究》第一集,青島出版社,2002年5月。
[2]參見《揚州畫派》,臺北藝術圖書公司,1985年,50頁。
[3]秦祖永,《桐陰論畫》,中國書店,1983年3月,35頁。
[4]陳振濂,《品味經(jīng)典—陳振濂談中國繪畫史》,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9月,13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