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倫

整個1980年代，可說都是新時期的散文詩的噴涌似的勃發(fā)時期。

在祖國大地上，這個時期散文詩噴發(fā)的第一眼井口在福建。這是因為福建是卓有成就的老散文詩作家郭風生活和創(chuàng)作的根據(jù)地。

在郭風的影響和培植下，具亞熱帶南方美麗奇異風情的大地，根深葉茂地形成了一個散文詩作家群落……

郭風，福建莆田縣人。他的第一篇散文《地瓜》于1938年在茅盾主編的《文藝陣地》發(fā)表，隨即開始了他的文學生涯。新中國成立前，他已是一位頗具知名度的散文和散文詩作家。在共和國的朝陽下，當柯藍迎著朝霞在北方吹響短笛時，他在南方的龍眼林里、木蘭溪畔吹響悠遠動人的“葉笛”，出版了《葉笛集》《山溪和海島》《英雄和花朵》《曙》《火柴盒的火車》《在植物園里》《月亮的船》《蒲公英和虹》等等。

具“開噴”象征意興的，是郭風主編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不定期《榕樹》文學叢刊。它是新時期較早的散文刊物，以很大篇幅發(fā)表散文詩。

郭風為《榕樹》親筆向我約稿，連我的地址都不清楚，是通過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轉(zhuǎn)給當時尚未北上仍在大理的我的。

1979年末至1980年上半年，這種通過剛剛從各種“五七干校”、“流放地”、“解放”歸來，重新恢復(fù)工作的各省作家協(xié)會，給各地作家轉(zhuǎn)信轉(zhuǎn)交刊物，成為一種流行的聯(lián)絡(luò)方式。

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散打亂打得誰也找不到誰的作家們，都急于聯(lián)系，只能使用這種方式……

當年，朋友之間聯(lián)系都得小心。同居一地，有時路口相遇，只能暗暗點頭示意，以免給對方或自己惹下麻煩。記得，有一次，我曾打長途電話去一位遠方的老作家家里。電話接通后，傳來的聲音極為粗暴：你是誰？你找他干什么？我立馬把電話放下。我知道對方的家說不定已經(jīng)被“占領(lǐng)”，人已失去自由。直到1980年我到京工作，去找人還遇到這樣的回答：他還沒作結(jié)論呢。意思是，沒作結(jié)論的人是不能隨便亂找的……

我寄給郭風的，都是散文詩。它們都在《榕樹》上發(fā)表了。有的篇章，后來還編入了大學教材。

當年所出版的《榕樹》，郭風都寄贈給我，有的至今還存在我的書架上。

福建的另一發(fā)表散文詩的主陣地是《廈門日報》。

這是因為編輯這張報紙副刊的，是對散文詩創(chuàng)作充滿極大熱情的女作家陳慧瑛。《廈門日報》的副刊常以整版篇幅發(fā)表散文詩，吸引和團結(jié)了全國和海外的散文詩作家。

如果記憶無誤，《廈門日報》是全國報紙以整版容量發(fā)表散文詩?？氖讋?chuàng)。這種形式后來被全國一些報紙采取，直到今天，新疆還有這么做的。不僅這么做，還定期進行散文詩的評獎。

后來我才知道：促成《廈門日報 海燕》副刊散文詩專版誕生的，也是郭風和柯藍。1981年，他們二位同訪廈門。陳慧瑛向二位討要稿子，在交談中，二位談到散文詩發(fā)表陣地太少，如《廈門日報》能辟出專版發(fā)表就太好了。柯藍還把全國散文詩名家的地址寫給她。

這個創(chuàng)意得到報社領(lǐng)導(dǎo)的贊同后，陳慧瑛一律用手寫，共寫了近二百封信向全國組稿。

她的組稿信我未能保存下來。但是，意思是記得的。因為它很懇切很熱情地說明了意圖，著意于散文詩的大繁榮大發(fā)展……

我在極為繁忙的編務(wù)工作中立即手完成約稿。因為《民族文學》初創(chuàng)，人手很少，事務(wù)龐雜，當年又為了展示全國民族文學的巨大成就，按分工由我和另外一位編輯負責組編最末一期為全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作品選刊，我們要以負責精神從全國期刊的研讀中挑選佳作。

發(fā)稿給陳慧瑛時，我懷著激情給她寫了一封信，贊揚這一舉措，并希望能堅持下去，做出示范與表率，同時也給我們自己的隊伍一次集中檢閱的機會，和一種振奮士氣的力度……

這次集結(jié)號是吹得很響亮的。

聽說，這一從未見過的散文詩的重量級展示，首先震撼了福建省內(nèi)。省作協(xié)的同志說，如此規(guī)模，如此陣容，是建國以來所未見，是當今文壇一大盛事。在全國范圍內(nèi)的影響，超于想象。贊譽的信件不斷飛向編輯部，一致認為這是一個集中展示中國當代散文詩成就的豐收之舉，它將對散文詩的創(chuàng)作的繁榮起推動作用，對整個文學事業(yè)的發(fā)展繁榮，也是一次成功的貢獻。

在海峽之岸的邊遠的《廈門日報》一時成為文學界議談的話題，知名度大大提高。許多讀者和作者，甚至匯款到報社要求購買編有《散文詩專頁》版面的報紙。記得那些日子許多文友給我寫信或打電話，都興奮地談?wù)撨@一盛事……

有的，還專程跑到當時《民族文學》的駐地北京城南陶然亭公園，專程來看看這張報紙。

歷史記下了隨后的情況。

以柯藍和郭風為主，開拓出的新中國的散文詩天地，盡管還屬初創(chuàng)，但卻已蔚然成林。然而，到“文化大革命”時期，卻受到了無情地摧殘和迫害……

由于“葉笛”和“短笛”二笛的思新藝穎在文藝領(lǐng)域，尤其是文學青年中影響較為廣泛，因而產(chǎn)生了陣容比較廣泛的青年散文詩作者隊伍。他們在熱愛中，以這種由于短小精煉、易于掌握、勤于抒發(fā)的文學樣式來奮敘自己對生活的感悟與詩興。而由于篇幅不長，報刊也愿意發(fā)表。當然，更主要的是這種文體實際上也擁有廣泛的讀者……

于是，許多散文詩作品誕生了。

而這些作品，其中，有的是好的或比較好的作品，幾乎在“文化大革命”中，都受到無情的批判，作者都受到殘酷的打擊。

如果說“反右”是對散文詩作家的第一次打擊的話，那么，它的面還不算太大。著名的事件，是對流沙河的《草木篇》的批判。另一知道的人不多的事件，發(fā)生在貴州：從復(fù)旦大學新聞系畢業(yè)的徐成淼，僅因發(fā)表幾章散文詩，便被定為“右派份子”，流放到山區(qū)。而“文化大革命”中，可以說凡寫了點散文詩的，絕大多數(shù)都受到?jīng)_擊。有的只是在黑板報或墻報、甚至筆記本上寫了散文詩一類文字的青年，也受到嚴苛打擊……

沉重的一頁，終于翻過。

1980年代所有怒放的“散文詩頁”，是在重壓下噴發(fā)的凝聚了太多歲月積存和情感傾訴的光與熱。

在《廈門日報》成功的示范之后，許多報紙都編發(fā)了專版散文詩。

尤其是《人民日報》1982年7月5日《大地》副刊以整版篇幅推出的散文詩專版，可以說以一種大氣慷新形式吸引了全國讀者。作品題材豐富多樣，思旨深切新穎，作者面廣，集納了老、中、青三代散文詩作家中的優(yōu)秀力量，是一次檢閱式的選粹。

記得，當天我曾到街上去，想買幾份報紙留存，卻都沒買到。報攤主說是因為有這個專版而暢銷……

在這前后，《文學報》《解放日報》《文匯報》等報刊都編發(fā)了散文詩專版，《詩刊》《星星》《星火》《當代》《鹿鳴》《膠東文學》等文學刊物，都開辟了散文詩專欄。散文專業(yè)刊物《散文》加重了散文詩發(fā)表的份額。連《新華文摘》都喜歡選發(fā)散文詩了。我有散文詩篇章就是由《新華文摘》選發(fā)的?！对娺x刊》選發(fā)散文詩的意愿也濃了起來。它也選發(fā)過我的散文詩。

由海外歸國讀書的陳慧瑛是一位極為衷情于散文詩的作家。記得在中國散文詩學會成立大會上，她以南國女子特有的熱情顯得極為興奮。她表敘自己的情感時，曾語音高昂地說，這個大會是我盼望已久的，也是大家奮斗已久的一個盛會。幾年了，我們?yōu)榻裉爝@樣一個相聚流了汗，久久渴望的一次聚會呵！她表達的是許多人相通的心情。大家熱情地為她鼓掌。

當時，在十年“文化大革命”文化專制壓抑下突然在一種全新思維解放中，急于求渴地對生活和時代及未來的詩藝的負責任和使命感的韌性表達，造就了當年散文詩的總體思想情韻，也形成了當年散文詩界作家情懷的總體人文風貌。大家心地純凈，眼界高遠，路徑明確，步伐齊正。今天想來，實在值得懷念……

同時，也值得加以精細系統(tǒng)地總結(jié)。然而，這已經(jīng)是很不易的事情了。我們只要開列一份名單，就知道許多同志已經(jīng)辭世了。

名譽會長：艾 青

名譽顧問：王首道

總 顧 問：冰 心

顧 問：嚴 辰、屠 岸

會 長：柯 藍、郭 風

副會長（以姓氏筆劃為序）：王中才、王哲中、孔林、劉再復(fù)、劉湛秋、李純?nèi)恕⒗罡?、許淇、紀鵬、那家倫、陳犀、陳慧瑛、胡昭、胡正、楊子敏、陸地、唐大同、野曼、管用和、藍曼。

人生之旅，最殘酷的事情，是生離死別。但是，我們又必定要面對它們。如果，我們把視野更擴泛到常務(wù)理事、理事的更長的名單上去，我們更得不情愿也得情愿地面對它們。

令人欣慰的是，當年，新中國散文詩第二次創(chuàng)業(yè)的開拓者們開創(chuàng)的當代散文詩事業(yè)，而今已經(jīng)呈現(xiàn)可喜的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