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衛(wèi)星

后 娘（外一篇）

■付衛(wèi)星

大妮從記事起，就知道娘對自己不親，總偏心妹妹二妮。有啥好吃的都緊著給二妮吃，新衣服也緊著給二妮穿，自己跟妹妹吵鬧，娘也先斥責(zé)她，好幾回娘還動手打了她。有次大妮對娘說，你老護(hù)著二妮，你不是我親娘！娘狠心說，我就是后娘，有本事找你親娘去！

那時大妮就認(rèn)定，娘是后娘，長大后一定去找自己的親娘。

過去興生產(chǎn)隊，吃飯靠定量，而且多是些紅薯蘿卜，平時家里面條都很少吃，只有來了客人，娘才舍得做面條吃。吃的時候，娘先給客人呈上面條，澆上鹵，這才把剩下的面條放進(jìn)鹵里一起煮，做些面條湯給我們吃。有時剩得太少，娘就給二妮吃，大妮吵著要吃，娘說，妹妹小，先給妹妹吃。

大妮不愿意了，說，娘偏心，妹妹都吃好幾回了，咋還輪不上我？

娘說，下一回，下一回娘給你先吃。

下一回還這樣。大妮就哭著喊，娘騙人，娘不親！

娘抹抹淚說，再回吧，娘一定給你吃。

快過年的時候，娘從供銷社高高興興地拿回一塊新花布，在大妮二妮身上比了又比，不是搖頭就是嘆氣。姐妹倆不懂這些，只知道自己有新衣服穿了，高興得合不上嘴。大妮更是高興，這回娘沒偏心，先量了她的尺寸，后才去量妹妹的尺寸。晚上睡覺的時候，娘還在油燈下一針一線做衣服。大妮好久才睡著，還做了個美夢，夢見自己穿上了一身新衣服。那時，她又覺得娘對自己很好，不像后娘。

誰知第二天一早，娘把一身新衣服穿在二妮身上，大妮委屈得哭了，也吵著要穿新衣服。娘告訴她，買來的布少，只夠做妹妹的。大妮說，不夠再去買呀。娘嘆口氣說，就這還跟人家借了二寸布票呢。大妮不知布票是啥，吵個沒完，娘氣急了，就朝她的屁股上狠狠拍了兩巴掌，大妮哭著喊后娘后娘。娘不理她，拿出她去年的一身衣服縫補(bǔ)起來。大妮發(fā)現(xiàn)，娘一邊縫一邊掉眼淚。

到了第二年，姐妹倆要上學(xué)了，娘翻箱倒柜找出一塊邊角布，給妹妹做了一個新書包，大妮呢，娘翻來翻去，再也找不出像樣的布料來，就只好把自己的一件舊襯衫改成一個舊書包。二妮背起新書包一蹦三跳，大妮卻噘起了小嘴，埋怨娘偏心。娘還是那一套，妹妹小，得讓著她點(diǎn)。大妮不是不懂這些，只是她覺得回回讓二妮，娘對自己狠心，不像親娘。

二妮得了新書包，見誰給誰看，還經(jīng)常跟大妮的舊書包比。大妮心里本來就不高興，這下更火了。她一把抓住那只新書包說，這書包應(yīng)該是我的，娘偏心！二妮竟說，娘是你后娘，這書包就是我的！大妮雙手一扯，書包奪了過去，二妮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那天，大妮一回家，娘就對她發(fā)起火來，還動手打了她，說她一點(diǎn)都不知照顧妹妹。大妮說，憑啥二妮用新書包，自己就該用舊書包？憑……娘看看二妮，一狠心說，憑二妮是親閨女。大妮說，那我就找親娘去！說完，大妮哭著跑了出去。

娘原以為大妮只是賭賭氣，到了吃飯時間，不見她的影子，天擦黑了，還不見大妮回來。娘慌神了，滿大街地找，四處喊大妮，結(jié)果找了半夜也沒找到，娘嚇得六神無主，坐在地上沒了主意。街坊鄰居知道后也跟著找，最后在通往縣城的路上發(fā)現(xiàn)了大妮。大妮死活不回家，說要去找親娘。娘摟著大妮失聲痛哭起來，說你本來就是親閨女呀孩子，以前的話都是騙你的。可大妮還是不信。

半年后，大妮突然聽說娘要把二妮送給縣城一戶人家。二妮走的那天哭著不走，娘也跟著抹淚，還說過段時間去看她。二妮這才跟著人家走了。

晚上，娘摟著大妮說，娘只有你這么一個親閨女啦。大妮不信，說，娘騙人，二妮才是你的親閨女。娘說，實(shí)話告訴你吧，二妮她娘早早死在牛棚里，二妮應(yīng)稱我為后娘呢。大妮更不信了，說，那你咋待她那么親？那晚任娘怎么說，大妮就是不信娘的話，始終認(rèn)為她是自己后娘。

幾年后，一輛小汽車停在大妮家門口，從車上下來一對父女。大妮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個男人，他不就是當(dāng)初領(lǐng)走二妮的那個人嗎？再看他身旁那位女孩，一副中學(xué)生的模樣，洋氣十足。還是兩鬢斑白的娘先認(rèn)了出來，說，是二妮吧？那女孩一下?lián)ё∧铮H切地叫道，娘，我來看您啦。

這時，那男人走過來說，二妮她媽被斗死在牛棚里，要不是您老照顧她，說不定……娘趕忙說，孩子從小沒娘怪可憐的，我這個后娘當(dāng)?shù)貌缓?，叫閨女受委屈了。二妮摟住娘的胳膊說，哪呀，您待我比親娘還親，是姐姐受委屈了。大妮這才相信了娘當(dāng)初的話，她也上前摟住娘的另一只胳膊說，您真是我親娘！娘眼含著熱淚說，都是親娘，都是親娘！

鬼妻

今天既是娘的喪日，又是娘的喜日。娘“嫁”給了死鬼“眼鏡”。

娘去世前，一直在囑托我，一定要把她跟“眼鏡”埋到一起。

娘命苦。娘十七歲那年由媒婆說合，嫁給了鄰村的王栓。王栓是趕馬車的，人高馬大，力大無比，一人多高的牲口他雙手一較勁，就能把牲口扳倒在地。娘嫁到他家的當(dāng)天晚上，就被他痛打一頓。他說，這人跟牲口一樣，事先得調(diào)教，不然上不了套。可憐娘被打得遍體鱗傷，起不了炕，那王栓把娘往炕上一扔，自己便套車出門了。

娘就是在那時認(rèn)識“眼鏡”的。

娘躺在炕上渴得嗓子冒煙，想喝水。就在這時，屋外傳來腳步聲。隨著一聲家里有人嗎？一個戴眼鏡、文質(zhì)彬彬的漢子出現(xiàn)在門口。他怯怯地問，大嫂能給碗水喝嗎？娘艱難地翻起身，只喊了聲水，就暈了過去。等娘再醒過來，自己已半靠在“眼鏡”的懷中，“眼鏡”正端著半碗熱水喂自己呢。也就是這檔空，王栓闖了進(jìn)來，他不由分說，就把那“眼鏡”當(dāng)牲口給按倒在地上。

娘的，敢沾老子的腥，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眼鏡”在地上抱頭求饒，說我啥都沒干呀，只是要碗水喝。

要水喝我婆姨能鉆到你懷里，騙鬼哩？王栓抬手就要打。

娘知道王栓手重，弄不好真要出人命。于是她說，人家好意為我燒開水，你瞎說什么呀。說著，娘強(qiáng)撐著身子下了炕，緊緊抱住王栓，扭頭對地上的“眼鏡”喊，不關(guān)你的事，還不快走！“眼鏡”見狀趕忙爬起來跑了出去。

接下來，娘又被毒打一頓不說，還被趕回了娘家，休了。

那種年代，被丈夫趕回娘家是一件很丟人的事，娘憋在家里不敢出門。好歹不出半年，就有人上門求親。

來人在堂屋跟姥爺姥姥說話，娘悄悄從門窗往里瞅。這一看不由叫出了聲，驚動了屋里的人。來人原來就是“眼鏡”。

娘說，你還來干什么？

“眼鏡”說，你讓我找得好苦。我來娶你！

娘說，我不會跟你的。那樣他王栓休我不就有了口實(shí)了嗎？

“眼鏡”說，不管怎樣，我這輩子欠你的，我一定要還你！話還沒完，“眼鏡”被娘趕出了家門，

后來，“眼鏡”又來過幾次，娘都沒見他。再后來，娘匆匆嫁了。夫家很遠(yuǎn)，在百里之外的山里，男人都快四十了，一直打光棍，娘要不是有“眼鏡”這檔子事，萬萬不會嫁他的。男人一到晚上把娘折騰個半死，娘害怕夜晚。我就是在第二年的冬天，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我雖未滿月，男人便又瘋狂地折騰娘。一天夜里，男人在娘肚子上不停地晃動，還大聲歡叫，娘痛苦不堪。突然，男人尖叫一聲，山倒一般爬到娘身上不動了。娘用力推開男人，只見他雙目圓睜，已氣絕身亡。娘嚇壞了，又羞于說出實(shí)情，被家族長者關(guān)押起來，聲稱說不清原因就拿她給男人殉葬。娘被反鎖在屋里，摟著我一個勁地哭，沒了主意。

半夜里，娘聽后墻窗外有動靜，不多一會，后窗爬進(jìn)一個人，他低聲說，別出聲，我來救你！說完，那人幫娘爬到窗外，又把我遞給娘。然后我們一起坐上一輛馬車，飛快朝山外逃去。直到天擦亮，娘才知道救自己的原來是“眼鏡”。

娘低低地問了一聲，你還沒成家？

“眼鏡”頭也不回地答道，沒。

娘說，你真傻，我這樣的身子不值得你等。

“眼鏡”說，不等那才叫傻。

娘眼里涌出淚水，想說什么又把話咽了回去。隨后他們不再說話，伴隨他們的只有嗒嗒的馬蹄聲。

娘感激“眼鏡”，幾次都想應(yīng)了他?？蓻]等娘說呢，“眼鏡”就被抓進(jìn)了大牢，罪名是與娘合謀殺夫。沒多久，“眼鏡”就死在牢里。事后娘才知道，是“眼鏡”把一切攬在他的頭上，我們娘倆才逃過一劫。

“眼鏡”死后不久，我們家來了一條半大黑犬，全身黑色，唯獨(dú)兩眼上方有兩個小黃點(diǎn)，酷似一副眼鏡。娘說，它就是“眼鏡”。

這條狗與娘形影不離，足足相伴了八年。

娘彌留之際，那條狗一直守在床前。娘對我說，“眼鏡”叫我去呢。

可我不知道他葬身何處呀？

娘看那狗一眼說，它知道，它會領(lǐng)你去。

出喪這天，烏云低垂，淚雨點(diǎn)點(diǎn)，那條狗默默地朝荒野走去，我扶柩跟在后面。許久，我們來到一處山坡前，那狗在荒草叢中的一處墳塋前停了下來，發(fā)出低沉的“嗚嗚”聲。

娘做了鬼妻，那狗也不見了蹤影。我好生奇怪，想它肯定跟娘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