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

得知《百年孤獨》的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去世的消息是在一個雨意纏綿的早晨，我并不想多談《百年孤獨》，因為單說愛情，太單薄了這部偉大的小說。也就在前一天，身患癌癥15年的他因肺炎發(fā)作，搶救無效死亡。遙遠(yuǎn)的墨西哥的某家醫(yī)院里，享年87歲的馬爾克斯已然平靜地躺著，和他小說中所有的女人一起，到天堂戀愛。活著，他便是愛情的締造者，死后，也便是和他的愛情長久相守。這就是馬爾克斯，寂寞并不孤獨的偉大的哥倫比亞人。

我所了解的馬爾克斯是一位寫愛、寫人性的天才作家。他是拉丁美洲魔幻現(xiàn)實主義文學(xué)的代表作家，他筆下的愛情故事神秘蒼涼，這種神秘的魔力常常隱藏在他描寫的女性身上?！犊嗉嘶貞涗洝分?4歲的處女被灌了迷藥，安靜地躺在一位90歲的老記者身邊，老人那一刻無法自拔地愛上了她。馬爾克斯每每寫人性，總是用無法解讀的愛情來完成?！痘魜y時期的愛情》更是以這種情節(jié)締造了一撥又一撥的故事高潮，女主人公費爾明娜明明被年輕的詩人溫柔的情詩打動，苦想了幾個月之后終于見到他，但這種相思瞬間化作逃離。她看到詩人眼神像頹圮的即將崩塌的籬墻，她被命運之神扼住喉嚨，嘶啞了聲音，轉(zhuǎn)身逃走。逃離什么？她在回避自己，還是好奇心被時間消耗殆盡，便不再愛了。馬爾克斯在書里寫道：“她從來都沒有想到，好奇也是潛在的愛情變種。誰也沒有料到這偶然的一瞥，引起了一場愛情大災(zāi)難，持續(xù)了半個世紀(jì)尚未結(jié)束。”

偉大的作家從來都是困惑的，馬爾克斯的困惑像密密麻麻的絲線織進他的文字，又像融化在暮靄中四處飄蕩的炊煙，行蹤不定。人們一遍一遍地解讀，流傳與膜拜，時至今日，沒有人能解釋清楚費爾明娜在親愛的丈夫烏爾比諾醫(yī)生的葬禮當(dāng)晚，她腦海中竟然想念的是五十多年前被拒絕的戀人，那位年輕的詩人。詩人已經(jīng)年近八旬，剛剛又上門來求婚，就在費爾明娜剛剛失去丈夫這天夜里。

馬爾克斯也許把這種無法名狀的情感統(tǒng)統(tǒng)歸結(jié)為愛情，是受到魔幻的神秘的力量驅(qū)使才使得90歲的老記者和當(dāng)年受好奇心蠱惑的費爾明娜愛情復(fù)蘇。這也許就是人性，馬爾克斯筆下的人性曲折生動又很真實，連他自己也抵擋不住不寫愛情而努力創(chuàng)作，費爾明娜用一生來弄清楚她的愛是什么，那位高齡的老記者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

馬爾克斯自己的孤獨結(jié)束于1985年，他與相戀多年的情人梅爾塞德斯結(jié)婚，定居在委內(nèi)瑞拉的加拉加斯。此后，他小說中的很多女性形象都有梅爾塞德斯的影子。《霍亂時期的愛情》前半部分，馬爾克斯用大量的無聊的瑣碎的語言敘述費爾明娜和烏爾比諾醫(yī)生的婚姻生活，夫妻兩人因為浴室放置肥皂盒的問題長期不說話，甚至分居，真是好笑的一對夫妻。馬爾克斯正因為厭煩這種婚姻生活，他才要寫，看似沒有了愛情的婚姻如何維系得如此長久，但這并不是小說要探討的問題，馬爾克斯始終關(guān)注飽有高濃度的愛情生活，即便進入婚姻，也應(yīng)是情侶之間的相互扶持，梅爾塞德斯作為他的妻子就是這樣。他說過：“一個男人需要兩個妻子，一個用來愛，一個用來釘扣子?！?/p>

我們并不了解他的妻子究竟給了馬爾克斯怎樣的創(chuàng)作想象力和靈感，或許可以這樣解讀，馬爾克斯的精神世界里至少和兩個以上的女人戀愛過，即便是只發(fā)生在小說中，那也是馬爾克斯筆下眾多情感的集合體。那些突破倫理、反人倫的、扭曲的愛情都被他視作愛情的變種。這些變種的情感卻在遙遠(yuǎn)而古老的國度中國合理地存在著，一部《紅樓夢》寫盡男女情愛。馬爾克斯當(dāng)然不能和曹雪芹同日而語，就寫愛情主題而言，馬爾克斯是真實的，真實的愛情要素是殷實的、裸露的、炙手可熱的。曹雪芹的筆像歌女手中的琵琶，淺吟低唱又疾風(fēng)驟雨，一邊歌頌愛情理想叫人無法自拔，一邊又親手毀滅。中國人的情感審美是標(biāo)榜式、宣言式的，馬爾克斯自己就說過他沒有什么技巧，忠實地描寫就夠了。

《霍亂時期的愛情》并不是馬爾克斯最杰出的作品，筆者卻以為是描寫極致情感的最好的愛情小說。我們感動的同時會問自己能否遇到或者目睹這種人間的至愛，這樣的想法是典型中國人的典型思維：別人經(jīng)歷的愛情都比自己正在經(jīng)歷的偉大。費爾明娜對于馬爾克斯來說是思考婚姻、愛情與親情的矛盾載體，然而盧梭說過：“女人一結(jié)婚，就失去了藝術(shù)天賦?！北R梭向往的婚姻大抵和馬爾克斯一樣，和天下所有對婚姻期望不低的男性一樣，需要一位有愛又會釘扣子的女人。

轉(zhuǎn)化為親情的愛情就像扣眼與扣子的關(guān)系，扣在一起即可，馬爾克斯卻以為為你系上第二粒紐扣的女人才是你最需要的，那是否說明費爾明娜正是這樣的，而14歲的處女僅是用來證明愛情的力量足以打破年齡的界限，證明之后便擱置一邊。馬爾克斯并沒有說明白，他也是無解的，無序的。八十歲的詩人最后一次向費爾明娜求婚正好印證了那句“太太未死，誰能對婚姻說老實話”。這話是英國小說家蕭伯納說的，同樣適用于太太，丈夫未死，誰能對婚姻說老實話。

2006年1月，馬爾克斯宣布封筆，也就是《苦妓回憶錄》發(fā)表兩周年之際，《霍亂時期的愛情》發(fā)表21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24年。在他逝世的最后八年里，他的愛情故事依然到處流傳，仿佛這個世界永遠(yuǎn)為他的文學(xué)世界而活，人們懷念最多的便是他的《百年孤獨》。也許是因為小說的題目太響亮，已經(jīng)涵蓋了包括愛情在內(nèi)的所有人間的悲苦，一個家族的七代往事讓馬爾克斯還是無法闡釋清楚愛情和愛情的變種，但這對他來說無所謂，敘述的力量來自敘述本身，結(jié)果如何，不是作家們最關(guān)注的，而這種注重探尋問題的過程與思考也正是偉大的作家最顯著的特征，馬爾克斯的愛情，起碼做到了。

責(zé)任編輯：侯娟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