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建偉

曹雪芹的友人敦誠《挽曹雪芹》詩中有這樣兩句：“孤兒渺漠魂應(yīng)逐,新婦飄零目豈瞑?！鼻熬湓姾蟛⒂凶宰⒃疲骸扒皵?shù)月，伊子殤，因感傷成疾?！奔t學(xué)研究者們據(jù)此認(rèn)為：曹雪芹之殤子比曹雪芹先死，而詩中稱他為“孤兒”，這說明此子之生母早已死，這里的“新婦”當(dāng)為曹雪芹新娶的續(xù)弦妻，這“殤子”當(dāng)為前妻所生。如吳恩裕《關(guān)于曹雪芹（二）》：“雪芹的前妻早卒后，還留下一個‘孤兒’。雪芹的兒子先雪芹之逝而殤，敦誠卻稱他為‘孤兒’，而雪芹身后又留下一個‘新婦’，可知雪芹這個兒子必然先死了生母，而這個‘新婦’不是他的生母?！焙髞碛钟行┘t學(xué)家根據(jù)傳聞或新發(fā)現(xiàn)的所謂曹雪芹親筆題簽的書箱，加上自己豐富的想象，竟然考出曹雪芹的這位續(xù)妻為杜芷芳、為李芳卿、為李蘭芳等等，結(jié)果證明都靠不住。

一、敦誠詩中“孤兒”當(dāng)作“獨子”解

其實，敦誠詩中稱曹雪芹之殤子為“孤兒”，并不能說明此子之生母已死。孤兒，現(xiàn)在我們用來稱呼幼年時父母雙亡的人；而在古代，“孤”專指幼年喪父（當(dāng)然也包括父母雙亡），也指幼年喪父（或父母雙亡）的人，如《孟子·梁惠王下》：“幼而無父曰孤?！薄抖Y記·王制》：“少而無父者謂之孤?！庇秩纭稘h書·尹翁歸傳》“翁歸少孤，與季父居”、《后漢書》卷十下《桓帝鄧皇后紀(jì)》“后少孤，隨母為居”、《三國志·魏書·杜畿傳》“（杜畿）少孤，繼母苦之，以孝聞”，都是指死了父親的情況而言?！肮聝骸薄ⅰ肮伦印眲t專指幼年喪父（或父母雙亡）的人，而母親死了父親還活著是不能這樣稱的。如《后漢書·鄭均傳》“均好義篤實，養(yǎng)寡嫂孤兒，恩禮敦至”、卷八一《獨行傳·李善傳》：“建武中疫疾，（李）元家相繼死沒，唯孤兒續(xù)始生數(shù)旬”，這里的“孤兒”就是指死了父親而言。再如《北齊書·邢卲傳》“事寡嫂甚謹(jǐn)，養(yǎng)孤子恕，慈愛特深”、《舊唐書·韓愈傳》“愈生三歲而孤，養(yǎng)于從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學(xué)儒”，這里的“孤子”也同樣如此。我通過上海人民出版社的電子版《文淵閣四庫全書》對“孤”、“孤兒”、“孤子”進(jìn)行檢索、鑒別，也未能發(fā)現(xiàn)古書中有母親死了父親還在而可稱孤兒的例子。

古書中也偶有使用失誤的，如《史記·刺客列傳》：“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彼抉R貞《索隱》：“案：無父稱孤。時燕王尚在，而丹稱孤者，或記者失辭，或諸侯嫡子時亦僭稱孤也。又劉向云：‘丹，燕王喜之太子?！币驗檠嗤跎性诙臃Q孤，司馬貞認(rèn)為此處費解，故作出猜測，這也可反證古代時父親活著不能稱孤的通例，而此處稱孤顯然也不是指死了母親而言。

有人可能會用《漢語大詞典》“孤”字條第一個義項中的“又幼年喪母也叫孤?！逗鬂h書·胡廣傳》：‘廣少孤貧，親執(zhí)家苦。’李賢注引《襄陽耆舊記》：‘廣父名寵，寵妻生廣，早卒。寵更取江陵黃氏，生康?！眮碜C明孤兒也可指幼年喪母的人。今按，李賢引《襄陽耆舊記》所注的是“廣少孤貧，親執(zhí)家苦”整個句子，并非是注正文中的一個“孤”字。聯(lián)系正文和注文，給我們的信息是：胡廣幼年時先死了母親，父親娶了繼母生下異母弟后不久也死了。因為幼年死了父親，要負(fù)擔(dān)自己和繼母、弟弟一家三口的生活，所以才會“少孤貧”，才會“親執(zhí)家苦”。否則，據(jù)《胡廣傳》可知，胡廣父親為交趾都尉，據(jù)《后漢書·百官五》可知，漢時郡都尉的職責(zé)是“典兵禁，備盜賊”，東漢光武時“省諸郡都尉”，“唯邊郡往往置都尉及屬國都尉，稍有分縣，治民比郡”，又據(jù)志第三十《輿服下》“凡先合單紡為一系……皆廣尺六寸”注引《東觀書》可知，東漢時郡太守等“皆秩二千石”、諸郡都尉等“秩皆二千石”，“以上皆銀印青綬”，可見郡都尉是與郡太守地位相當(dāng)?shù)母吖?。如果不是因為胡廣的父親死了，胡廣當(dāng)不至于“貧”?？梢姟逗鷱V傳》中所說“孤”仍當(dāng)指幼年喪父而言，《漢語大詞典》所列義項是曲解了例證的意思所致，不足為憑。

曹雪芹的殤子死于曹雪芹生前，按理說，即使這殤子的生母已死，而父親仍在，這殤子也是不能稱為“孤兒”的，但敦誠在《挽曹雪芹》的詩中竟稱他為“孤兒”，這“孤兒”恐怕不能作常用的意義解。上引敦誠詩出自《四松堂集》抄本詩集卷上，是《挽曹雪芹》詩的定稿；而見于《鷦鷯庵雜詩》抄本的《挽曹雪芹》詩共有二首，一般認(rèn)為是初稿，其中第一首后來改定為見于《四松堂集》抄本上的這一首。定稿中“孤兒渺漠魂應(yīng)逐，新婦飄零目豈瞑”兩句，初稿中原作“腸回故壟孤兒泣，淚迸天荒寡婦聲”，這里的“孤兒”、“寡婦”為古書中常常連在一起使用的慣用語，如《后漢書》卷五一《陳龜傳》“舉國掩戶，盡種灰滅，孤兒寡婦，號哭空城”、《晉書》卷一〇五《石勒載記下》“終不能如曹孟德、司馬仲達(dá)父子，欺他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明史》卷一六四《鄒緝傳》“孤兒寡婦哭泣叫號，倉皇暴露，莫知所適”即是。而“孤兒”、“寡婦”用在此聯(lián)中也正相對成文，“孤”、“寡”，都有單個、獨個的意思，如古人稱單棵松樹為“孤松”、單飛的雁為“孤雁”、單獨行動為“孤行”、沒有親人的老人為“孤老”等等即是，故敦誠在詩中用了“孤兒”一詞，可能不過是襲用了古人“孤兒寡婦”的慣用語，在這里又要表示出曹雪芹的殤子是“獨子”這一意思，因他沒有顧及到“孤兒”一詞的最常用的意義，用在這里可說是誤用，因詞不達(dá)意，使后人產(chǎn)生誤解。

《鷦鷯庵雜詩》中第一首為：“四十蕭然太瘦生，曉風(fēng)昨日拂銘旌。腸回故壟孤兒泣，淚迸荒天寡婦聲。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故人欲有生芻吊，何處招魂賦楚蘅?！备亩ê笠娪凇端乃商眉烦镜脑姙椋骸八氖耆A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誰銘？孤兒渺漠魂應(yīng)逐，新婦飄零目豈瞑。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故人唯有青衫淚，絮酒生芻上舊坰?！备那斑@一首用的是“八庚”韻，但“伶”字卻是“九青”韻，顯然是出了韻，所以后來不得不全用“九青”韻重作。敦誠的詩題標(biāo)明這是挽詩，挽詩一般為送死者下葬而作，但敦誠在改前的詩中有“銘旌”、“故壟”、“生芻”等詞語，在改后的詩中有“絮酒”、“生芻”、“舊坰”等詞語，后來的學(xué)者由于對詩中的這些詞語的理解不同，于是就有了曹雪芹是死后即葬還是經(jīng)年而葬的分歧，就有了曹雪芹是卒于癸未年還是壬午年的爭執(zhí)。為什么同樣的詩，同樣的詞語，學(xué)者們在理解上會有如此大的分歧和爭執(zhí)？推究其原因，也是敦誠詩中的詞語用得不確切、詞不達(dá)意造成的。

從以上因作律詩出韻而不得不重作、詩中詞語意思不確切、詩中對仗的兩聯(lián)也存在很大的問題這三點看來，作為旗人的敦誠，他的文化素養(yǎng)其實并不是很高，他的作詩很可能仰仗當(dāng)時供初學(xué)者作詩用的韻書，襲取書中輯集的慣用詞語和典故，湊成了律詩，而對所取用的詞語和典故其實也不甚了解，故造成詞不達(dá)意?！肮聝骸币辉~不過是其中一例而已。

二、再論敦誠詩中的“新婦”即“媳婦”

望文生義，新婦是新婚婦女、新嫁娘的意思，許多紅學(xué)家從敦誠詩中的“新婦”一詞推斷曹雪芹有新娶的續(xù)妻，正是如此。但“新婦”一詞并非僅指新嫁娘，這一點胡文彬先生在《紅邊脞語》中“新婦并非皆新娶——新婦三解”條已經(jīng)指出“新婦”一詞有這樣三種用法：稱新婚婦女為新婦；婦女自稱新婦；泛指已婚之女子。胡先生的意見無疑是非常正確的，只可惜胡先生的這條札記只有短短的千把字，未能充分展開，以致不為學(xué)者們所重視。今在胡先生研究的基礎(chǔ)上，再作申述。

古書中“新婦”在許多情況下確實指新婚婦女，但在更多情況下，從上下文中根本看不出這“新婦”是否新嫁娘，這里試舉兩例：

《后漢書·何進(jìn)傳》：“張讓子婦，太后之妹也。讓向子婦叩頭曰：‘老臣得罪，當(dāng)與新婦俱歸私門?！?/p>

《晉書·王戎傳》附《王澄傳》：“衍妻郭性貪鄙，欲令婢路上擔(dān)糞。（衍弟）澄年十四，諫郭以為不可。郭大怒，謂澄曰：‘昔夫人臨終，以小郎屬新婦，不以新婦屬小郎?！?/p>

此兩條之“新婦”，前一條為公公稱兒媳婦，后一條為嫂子對小叔子的自稱。這兩條中的“新婦”是否新婚婦女，在這兩篇傳中均看不出來，但聯(lián)系上下文，不是新嫁娘的可能性反而更大。古書中的“新婦”例大多類此。而下面例子中的“新婦”肯定不是指新婚婦女：

《孔雀東南飛》中“新婦”一詞多次出現(xiàn)，如“舉言謂新婦，哽咽不能語”，這是夫?qū)ζ薅?；“新婦謂府吏：勿復(fù)重紛紜”，這是妻對夫而言；“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yán)妝”，這是詩中稱女主角；“新婦初來時，小姑如我長”，這是嫂子對小姑自稱。這“新婦”指的是劉蘭芝，從詩中的“共事二三年，始爾未為久”可以看出，她不是新婚女子。

如果說結(jié)婚“二三年”，并不算太久，勉強(qiáng)還可算“新”的話，那么下面的“新婦”則怎么說也是不“新”的了：

《魏書·宋弁傳》：“（弁族弟）穎前妻鄧氏亡后十五年，穎夢見之，向穎拜曰：‘新婦今被處分為高崇妻，故來辭君?！边@是妻子對丈夫的自稱，婚后死了已十五年，則結(jié)婚至少也有十五年了，可見這新婦已不新，僅僅表示自稱。

《新五代史》卷十七《晉家人傳第五·高祖皇后李氏傳》：“晉室皇太后新婦李氏妾言：張彥澤、傅住兒等至，伏蒙皇帝阿翁降書安撫者?！边@是五代后晉皇帝石敬瑭皇后李氏對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自稱，因石敬瑭自稱兒皇帝，故皇后李氏也自稱兒媳婦。這“新婦”是兒媳對公公的自稱，這時的李氏已是皇太后，當(dāng)然不是新婚婦了。

《明史紀(jì)事本末·高煦之叛》：“上嘗命太子及漢王高煦、趙王高燧、皇太孫同謁孝陵。太子體肥重，且足疾，兩中使掖之行，恒失足。高煦從后言曰：‘前人失跌，后人知警?！侍珜O應(yīng)聲曰：‘更有后人知警也?！蝗?，上及后御便殿，東宮妃張氏親執(zhí)庖爨，上御膳恭謹(jǐn)。上大喜，曰：‘新婦賢，他日吾家事多賴也?！睎|宮妃張氏（即后來的明仁宗張皇后）生有皇太孫（即后來的明宣宗），其時皇太孫已能隨父輩同謁孝陵，且當(dāng)叔叔漢王高煦取笑其父親時，他能敏捷地進(jìn)行反擊，這時的皇太孫年紀(jì)至少也應(yīng)有五歲[按此條列于永樂二年（1404）后，明仁宗于永樂二年立為皇太子，宣宗于永樂九年（1411年）立為皇太孫，若太子謁孝陵事發(fā)生在永樂二年，則太子之子（尚未立為皇太孫）實際已有七歲，若發(fā)生在永樂九年，則皇太孫已有十四歲]，而皇上（即太子妃張氏的公公明成祖）還稱張氏為“新婦”，可見這里的“新婦”也不是新娶婦的意思。

又蘇轍《欒城集》后集卷二十有元祐八年之《祭亡嫂王氏文》和崇寧元年之《再祭亡嫂王氏文》、《再祭亡兄端明文》，三文均具名為蘇轍與“新婦德陽郡夫人史氏”，據(jù)孔凡禮《蘇轍年譜》，蘇轍于至和二年（1055）娶史氏，是年蘇轍十七歲，史氏十五歲，至元佑八年（1093），蘇轍五十五歲，史氏五十三歲，這時“新婦”已成婚三十八年；崇寧元年（1102），蘇轍六十四歲，史氏六十二歲，已成婚四十七年，可見這里的“新婦”僅僅是夫稱妻而已，也沒有新娶婦之意。

康海《對山集·亡妻安人尚氏墓志銘》：“先夫人嘗曰：‘新婦事我，克盡孝道，且今二十年，毋一懈也?！边@里的“新婦”已事奉婆婆二十年，可見“新婦”僅僅是婆婆稱兒媳而言。

汪琬《堯峯文鈔》卷十九《誥封王母董夫人墓志銘》：“文貞公之薨也，值夫人方免身。公遺命勿令執(zhí)喪。夫人聞之，蹶然，興曰：‘安有為新婦三十年而不視翁含斂者乎？死生，命耳。’”這里的“新婦”也僅僅是兒媳對公公的自稱。

不僅已婚的女子可稱“新婦”，已訂婚而尚未成婚的女子也可稱“新婦”：

《新唐書》卷九七《魏征傳》記魏征重病將死，太宗前往探視：“帝將以衡山公主降其子叔玉，時主亦從，帝曰：‘公強(qiáng)視新婦?！鞑荒苤x?！?/p>

《明史·列女傳·王貞女傳》：“（王貞女）字侍郎顧章志孫同吉。未幾，同吉卒。女即去飾，白衣至父母前，不言亦不泣，若促駕行者。父母有難色，使嫗告其舅姑，舅姑掃庭內(nèi)待之。女既至，拜柩而不哭，斂容見舅姑，有終焉之意。姑含淚曰：‘兒不幸早亡，奈何累新婦?！劰梅Q新婦，淚簌簌下，遂留執(zhí)婦道不去。”

此兩例之“新婦”為已定親而尚未出嫁之女子，均是指稱未婚的兒媳婦而言。

又黃庭堅《山谷集》別集卷五有《樸侄定新婦書》，是為其侄黃樸定親而寫給女方家長的信，此“新婦”指將定親的未來侄媳婦，也指未婚女子。

由上可知，無論是否已婚，也無論是新婚還是結(jié)婚已久，都可以稱“新婦”；而上所舉之例，或為公婆對兒媳、丈夫?qū)ζ拮拥乃Q，或為兒媳對公婆、妻子對丈夫、兄嫂對小姑子、小叔子的自稱。而“新婦”又可以用于指稱弟婦、侄婦、甥婦等：

《舊唐書·李光進(jìn)傳》：“（光進(jìn)兄弟）及居母喪，三年不歸寢室。光顏先娶妻，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光進(jìn)始娶。光顏使其妻奉管鑰、家籍、財物，歸于其姒。光進(jìn)命反之，且謂光顏曰：‘新婦逮事母，嘗命以主家，不可改也?！贝恕靶聥D”是指弟婦，在母死之前就已娶過來了，可見也不是新娶婦。

蘇軾《蘇軾文集》卷六十《與外生柳閎》：“人來得書，知奉太夫人康寧，新婦、外孫各無恙?！贝恕靶聥D”指外生（即外甥）婦，已生有外孫，可見也不是新娶婦。

黃庭堅《山谷集》別集卷十七《與聲叔六侄書二》：“得書，知同諸新婦侍奉不闕子職?！薄爸T新婦”指聲叔兄弟們的妻子，即各位侄媳婦，可見也不是特指新娶婦。

以上所舉的“新婦”之例子，從東漢一直至明清。這“新婦”一詞，其實是個俗語詞，一直保存在人們的口頭語中，其意義相當(dāng)于通常我們所說的“媳婦”，故既可用來指稱兒媳婦、弟媳婦、侄媳婦、甥媳婦，也可用來指稱自己的妻子，當(dāng)然也可以作為女子對公婆、對丈夫甚至對小叔子、小姑子等的自稱。

“新婦”是個俗語詞，即媳婦的意思，其實古今的語言學(xué)家早已有所認(rèn)識：

《爾雅·釋親》：“女子謂兄之妻為嫂，弟之妻為婦?！睍x郭璞注：“猶今言新婦是也?！鼻搴萝残惺瑁骸捌淠凶佑谛值苤薹Q號亦同，獨舉女子者，從其類也?！?/p>

宋王得臣《麈史》卷中“辨誤”條：“按今之尊者，斥卑者之婦曰新婦。卑對尊，稱其妻及婦人，凡自稱者則亦然。則世人之語，豈無所稽哉。而不學(xué)者，輒易之曰媳婦，又曰室婦，不知何也。”

清黃生《義府》卷下“新婦”條：“漢以還，呼子婦為新婦……蓋必當(dāng)時，謂婦初來者為新婦，習(xí)之既久，此稱遂不復(fù)改耳。又古者謂子為息，息之訓(xùn)生也……今俗謂子婦為媳婦，此必因息謬加女旁耳。又或單呼為媳，蓋可笑也。吾鄉(xiāng)俚語，至今尚稱新婦，反存古意。”

又《大唐三藏取經(jīng)詩話·過獅子林及樹人國第五》：“猴行者當(dāng)下怒發(fā)，卻將主人家新婦——年方二八，美貌過人，行動輕盈，西施難比，被猴行者作法?！崩顣r人、蔡鏡浩校注：“新婦，即‘媳婦’，指主人的妻子。唐及五代不見‘媳婦’，只用‘新婦’?！?/p>

按黃生謂漢以還呼子婦為新婦，李時人、蔡鏡浩謂唐及五代不見“媳婦”，祇用“新婦”，他們的說法是正確的。我通過上海人民出版社的電子版《文淵閣四庫全書》對“新婦”、“媳婦”兩詞進(jìn)行了檢索，發(fā)現(xiàn)“新婦”一詞指“媳婦”確實開始于漢代，而“媳婦”一詞，不單不見于唐五代，也不見于唐朝以前的文獻(xiàn)中，它始見于宋代的文獻(xiàn)中，如《東坡全集》卷七十八《與朱康叔十七首》“老媳婦得疾，初不輕，今已安矣”、《東京夢華錄》卷五“娶婦”條“凡娶媳婦，先起草帖子”等，聯(lián)系上引王得臣《麈史》卷中“辨誤”條，可知“媳婦”這一稱呼始于北宋，是個更后起的俗語詞。在“媳婦”這一稱呼出現(xiàn)后的古文獻(xiàn)中，“新婦”、“媳婦”兩詞仍然并用。

黃生謂其家鄉(xiāng)安徽歙縣一帶俚語中稱媳婦為“新婦”，其實“新婦”作為一個俗語詞，至今尚在口語中存在：胡文彬《紅邊脞語·新婦并非皆新娶》中說：“據(jù)朋友告知，今天在浙江某些地方的農(nóng)村里，還有不少已婚多年的婦女，自稱‘新婦’。”而我母親的老家上海松江（今為上海的一個區(qū)）一帶，現(xiàn)在也還稱媳婦為“新婦”。

“新婦”作為一個俗語詞，在古詩中也是個慣用語，試舉唐至清詩各一例：

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十六《哭從弟》：“傷心一尉便終身，叔母年高新婦貧?！?/p>

黃庭堅《山谷集》卷四《戲和答禽語》：“南村北村雨一犁，新婦餉姑翁哺兒?！?/p>

高啟《高太史大全集》卷二《養(yǎng)蠶詞》：“新婦守箔女執(zhí)筐，頭發(fā)不梳一月忙。”

吳偉業(yè)《梅村集》卷七《遣悶》其二：“上有王母方安康，下有新婦相扶將?！?/p>

這些詩句中的“新婦”也都是“媳婦”的意思，而不是指新婚婦女。

現(xiàn)在再回到敦誠《挽曹雪芹》詩中的“孤兒”和“新婦”上來。由于“孤兒”特指幼年喪父，并不能指幼年喪母，在此詩中用得不確切；“新婦”并非特指新婚婦女的上面這些例子的存在，敦誠詩中的“新婦”不是指新婚婦女的可能性也就非常大了。在沒有別的材料可以證明曹雪芹有過兩次婚姻的情況下，我們不能僅僅根據(jù)敦誠的這兩句本身存在著很大疑問的詩就推斷曹雪芹有一位新娶的續(xù)弦妻。敦誠詩中的“新婦”可能不過是因襲了前人詩歌中的慣用法，作“媳婦”解。敦誠是曹雪芹的朋友，雖然年紀(jì)較曹雪芹為小，但仍屬平輩，用“新婦”來稱呼朋友的妻子，并沒有什么不妥。敦誠詩中原稱曹雪芹的未亡妻為“寡婦”，后來改為“新婦”的原因，胡文彬先生在《紅邊脞語·新婦并非皆新娶》中分析說：“敦誠挽詩中直寫‘寡婦’似乎太露，對死者和幸存者的口氣也有點不敬，后來改為‘新婦’，不僅遣詞上較雅，而且其意也甚為含蓄。”可說是至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