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萌

一

顧曉薇眼睜睜看著前面的凳子一步步侵占自己的地盤，恨得目眥欲裂。前面的那個男生，頭發(fā)短得清爽利落，時常穿白色T恤，背黑色書包，戴著透明邊框的眼鏡。不經(jīng)?；仡^，不經(jīng)常說話，成績優(yōu)秀，考試答案深受歡迎?？墒穷檿赞闭娴姆浅７浅Ｓ憛捤Ｒ驗樗臅r候，椅子總是不自覺后移后移后移莫名其妙地就侵占顧曉薇的地盤，簡直是傳說中的變相壓榨。顧曉薇本來沒有這么小心眼，可是如果每天放學她都要等他走了以后把他的椅子移到前方，再把自己的桌子往前挪，積聚起的憤怒就可想而知了。于是顧曉薇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望著能夠換座位。哦，是的，這個男生，名字叫陳小南。顧曉薇惡狠狠地想到，居然叫這么女性的名字，真是太……

下午三四兩節(jié)課例行數(shù)學考試。第二節(jié)課下課，老班過來拉位子，組和組之間保持近一米的距離，多出來的組挪到教室的前方或者后方。小薇的同位是個叫沈盈盈的漂亮女孩。平日里兩個人關(guān)系十分要好，此時沈盈盈給顧曉薇遞了個眼神，兩人皆心領(lǐng)神會。沈盈盈認認真真將卷子后面的大題一一做完，然后坐在位子上等待前面選擇題的答案。為了賄賂陳小南，顧曉薇已經(jīng)忍足心里的怨憤，十萬分笑臉如花地面對了。中午大家陸續(xù)來學校的時候，顧曉薇拍了一下陳小南的肩膀，笑得人畜無害，“陳小南，下午你還要給他們傳選擇題答案么，記得也給我和盈盈傳一份啊?！标愋∧蠈鬟x擇題答案得心應(yīng)手，雖然不曾給顧曉薇傳過，但既然對方已經(jīng)這樣要求，他也不便拒絕，只道了一聲哦。他回頭的時候眼神淡淡，許是鏡面有反光，眼珠子閃著琥珀色的光芒。顧曉薇心里隨即恨恨道：“人長得這么瘦，還那么喜歡占別人位子，浪費國家糧食也就算了還浪費國家土地。”沈盈盈自然曉得怎樣撫慰顧曉薇受傷的心靈，“天上不會掉餡餅，你平常不多留點位子給別人，考試怎么能得到別人的答案呢？”顧曉薇方才作罷。

第四節(jié)課過了一半的時候，顧曉薇看見陳小南將一個小紙團扔給了前面的何云祥。他們是老搭檔，何云祥將手指輕輕一勾，就在老班鷹隼般犀利的眼睛下把紙條化為無形。顧曉薇做好充分的準備迎接丟給自己的紙條，可是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陳小南仍沒有反應(yīng)。那邊的沈盈盈早已經(jīng)“媚眼如絲”，一個眼神接一個眼神地朝顧曉薇這邊砸過來。顧曉薇急了，啪的一腳踹在前面陳小南身上。結(jié)果，陳小南自覺地將凳子向前挪了一挪。他這一挪挪得尺寸過大，顧曉薇能看見他椅子和自己桌子間巨大的空隙，下面是積著灰的水泥地。顧曉薇一直覺得教室水泥的質(zhì)量不行，每天都掃的地還總是積灰?？伤藭r顧不著水泥的事兒了，沈盈盈的臉都已經(jīng)發(fā)青。她又抬起腳準備踹陳小南，結(jié)果不幸地發(fā)現(xiàn)，陳小南挪得太靠前，她夠不著。顧曉薇差點想吐血，平常沒見你如此自覺，現(xiàn)在叫你傳份答案，你跑那么遠。這也忍了，你不愿意傳為什么答應(yīng)呢？這可是“紅果果”的欺騙啊……顧曉薇肺都快要氣炸了，但只好放棄努力，開始低頭寫選擇題。好在她之前問陳小南要答案并非因為學得多差，只是懶得自己做，如今做起來倒也不慢。沈盈盈那邊也猜出八九，看陳小南把凳子移得那樣靠前，也只好自給自足，埋頭趕題。終于兩個人在下課鈴響前一秒鐘，匆匆忙忙涂好答題卡，將答題卷交了上去。

陳小南低頭收拾書包，當然不知道危險在向自己靠近。他一抬頭，發(fā)現(xiàn)頭發(fā)抓得像刺猬似的顧曉薇站在他面前，兩只眼睛放著凌厲的光芒——電視里亂墳崗上磷火的那種光。顧曉薇有個習慣，就是做題目做得著急的時候喜歡撓頭發(fā)，她頭發(fā)本來就不長，常常撓著撓著，頭發(fā)就一根根豎了起來。如果你一不小心看見顧曉薇頂著一個刺猬頭走在路上，無疑她剛才在做題目。陳小南以純良的目光審視了一下顧曉薇，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他剛準備開口詢問，就聽顧曉薇吼道：“陳小南，你敢放姐鴿子，你以后要是再敢把椅子往后挪姐就掐死你……”最后顧曉薇被沈盈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拖走。和沈盈盈走到學校門口時，顧曉薇還在喋喋不休地罵。沈盈盈只好不停地勸慰：“此事不宜鬧大，讓別人知道是因為他不傳答案多丟人啊，咱要慢慢整他?！?/p>

二

陳小南徹底被嚇到。他平時不常跟女生說話，更不要說如此彪悍的女生。當顧曉薇在他面前指手畫腳的時候，他忘記了思考。等他以純理科的思維思考了半天后，終于想起來中午曾答應(yīng)顧曉薇給她傳答案。當然，考試時他忘了，忘得跟白紙似的干凈。他第二天到學校后就回頭跟顧曉薇道歉，顧曉薇怒目圓睜了半晌，轉(zhuǎn)而笑道：“沒事沒事，昨天是我不理智，沒嚇到你吧?！?/p>

陳小南于是放心地回過頭，繼續(xù)做題。顧曉薇對自己方才的笑容也十分吃驚，后來她覺得是怒極反笑。她歷來速戰(zhàn)速決，陳小南的白色T恤，陳小南黑色的眼鏡盒，陳小南透明邊框的眼鏡，陳小南的試卷、作業(yè)本，包括陳小南的鞋帶，都成了顧曉薇的迫害對象。陳小南回家時總會被母親怒斥：“你是怎么回事，每天回來衣服后面都花花綠綠一片！”或者總是發(fā)現(xiàn)自己眼鏡盒找不到，或者試卷上畫了些亂七八糟的圖案，或者……他看著衣服的時候也會想到自己后面坐的是顧曉薇，但是，他和顧曉薇幾乎從來不說話啊，況且顧曉薇沒有這樣做的理由。終于有一天，陳小南上課突然間回頭，其實他是讓顧曉薇幫忙問一下后面的組長自己的作業(yè)本為什么沒有發(fā)到，一不小心看到一個驚心動魄的場景。顧曉薇的桌子上，筆頭朝向他，花花綠綠一排記號筆，紅的，黃的，粉的，藍的……他抬起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顧曉薇，顧曉薇忘記了自己的杰作，亦抬頭看著他，看著看著，覺得明明上次看著是琥珀色的眼睛，現(xiàn)在竟然變成了黑色，深邃得像是看不見底的玄潭。陳小南的臉慢慢變紅，變紫，變綠……沈盈盈突然狠命掐了一下顧曉薇的手。顧曉薇低呼一聲，只見陳小南懨懨地轉(zhuǎn)過頭去。他不想跟這樣不可理喻的女生說話，狠狠地將自己的椅子向前挪了一大步，顧曉薇能夠看見他的椅子和自己桌子之間積著灰的水泥地面。

“陳小南?！狈艑W的時候，顧曉薇沖著收拾書包的男生喊道。他的頭發(fā)短得清爽利落，時常穿白色T恤，背黑色書包，戴透明邊框的眼鏡。陳小南沒有回頭，靜靜地收拾自己的書包。顧曉薇沖上前推了他一把，“喊你呢?！标愋∧咸ь^，道：“怎么了？”顧曉薇低頭捋書包帶子上掛的流蘇，從頭捋到尾，再從頭捋到尾，捋著捋著，自己都覺得流蘇穗子變長了。陳小南忽然開口：“麻煩你讓一下。”顧曉薇擋了他出去的路。顧曉薇抬頭，看著他。顧曉薇粉面紅唇，鼻翼上膩著細密的汗珠。纖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像是蝶翅的輕扇。他將眼神投向別處，重復一聲：“麻煩你讓一下。”顧曉薇開口：“你能客氣點么？”陳小南將飄忽的眼神收回，定定看著她。再這樣站下去，別人一定會疑心，男生和女生多說兩句話都會傳出流言蜚語，陳小南不想惹上這樣的麻煩，尤其跟眼前這個女生。他淡淡道：“請您，讓一下?！鳖檿赞弊罱K憤怒，往旁邊退了一大步，陳小南于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夕陽的光亮從老舊的玻璃窗中撒進來，在墨綠色的黑板上投下半壁橙黃，上頭老師的字還沒有擦掉，此時像是一個個久遠的浮雕，已經(jīng)看不清寫的到底是什么。淡金色的光線中能夠看見灰塵的輕舞，細碎的浮塵，像是會飛的精靈。值日生們在后面掃地擦黑板，上個星期的黑板報被全部擦掉，黑板上被潮濕的抹布抹出大道大道的深色杠。沈盈盈扶著身旁的顧曉薇。顧曉薇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也從來不曾如此失落過。她是誰，她是上天入地天不怕地不怕的顧曉薇，竟然被一個只知道看書的木訥男生羞辱到如此地步。顧曉薇表示她很生氣很生氣?？墒顷愋∧稀氲搅艘粋€經(jīng)典的形容，簡直就是廁所里的磚頭——又臭又硬，他根本不屑于跟自己理論，根本不理自己。顧曉薇覺得前所未有的失落，像是迷路的小孩子。沈盈盈跟她一起拖著緩慢的步子在校園里游蕩。春深似海，滿目翠綠欲滴，高大的梧桐伸展著粗壯的枝干，在地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陰影。

“陳小南，我一定不會放過你?！鳖檿赞焙蘼暤?。

三

“陳小南……”陳小南回頭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這一題怎么做??？”顧曉薇依舊笑得人畜無害。

但是他已經(jīng)有了免疫力。他不喜歡這個女孩，非常不喜歡，尤其想到她對自己笑臉如花說沒事以后又在自己的衣服上涂滿花花綠綠，就格外不喜歡她?？墒亲源蛏洗蝺扇苏鏇_突過一次以后，顧曉薇像是跟他杠上一樣，動不動就問他問題，動不動就喊他名字。平常在路上碰見，兩人根本就不說話，但是如今……陳小南在心里跟自己說：忍忍吧，好男不跟女斗。他靜靜地看了一遍題目，然后噼里啪啦說了一通。抬頭看顧曉薇的時候，顧曉薇依舊笑臉如花，“不懂。”陳小南在心里又對自己說了一遍“忍”。

陳小南講題目的時候格外認真，或者當時他心里默默忽略著自己講題目的對象，但是顧曉薇不能忽略他認真的姿態(tài)。每次看他一絲不茍地講她了然于心的題目，心里就狂笑不止。

“陳小南，今天你掃第一組，我掃第二組啊。”

“陳小南，丟垃圾嗎？幫我?guī)б幌??！?/p>

“陳小南……”

陳小南覺得對自己的名字產(chǎn)生了心理陰影。很長一段時間，他做夢都會夢見自己在前面跑啊跑，后面一個聲音死命追著自己，“陳小南，陳小南，陳小南……”

這在顧曉薇看來，漸漸成了一種人生樂趣，看到陳小南憤怒卻又隱忍的表情，她就特別開心。她總是指使他做各種各樣的事情，看起來舉手之勞，完全犯不著麻煩別人。陳小南一個大男生，跟她爭顯得自己太沒氣量，只好處處忍讓由她頤指氣使。顧曉薇得意更甚，天天樂此不疲地喊著：陳小南，陳小南，陳小南……

下午放學路上，顧曉薇就會繪聲繪色地向沈盈盈描述：“哎喲，你看見陳小南那張臉沒？都綠了，哎喲笑死姐了……”

第一個發(fā)現(xiàn)問題的也是沈盈盈。沈盈盈摸著顧曉薇的腦門，語重心長道：“娃……要不你就跟姐實話說了吧，你不會是看上那個陳小南了吧?！?/p>

“當然沒?！鳖檿赞贝笫忠粨]，“我只是想把他收了，誰讓他那么不在乎我，我就是讓他知道不能那么不在乎我，否則姐纏死你?！鳖檿赞闭f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微微的潮紅，兩鬢膩著幾根發(fā)絲，光潔的臉頰圓潤飽滿，表情異常興奮。

沈盈盈頗為擔心。她不懷疑顧曉薇剛開始是這個目的，但是她現(xiàn)在每天喊陳小南的頻率已經(jīng)超過她喊沈盈盈的頻率，這顯然是個隱性憂患。沈盈盈抱著最后一絲希望，說：“算了吧啊，跟陳小南的較勁，到此為止吧，這么下去，對誰都不好?！?/p>

顧曉薇這次十分聽話，點頭道：“好！”

就在顧曉薇打算息事寧人的第二天，陳小南居然沒來上課。顧曉薇第一次感到一種異常的不習慣。上課時，能直接看見第三排同學的后腦勺。前面空空的位子，沒有人習慣性后移椅子，看不見那清爽利落的短發(fā)和他白色的T恤。陳小南低頭做作業(yè)的身影突然變得清晰，清晰得避無可避。包括他跟自己講題目時專注的表情，透明邊框的眼鏡，深邃的眼睛像是看不見底的玄潭。

顧曉薇恍恍惚惚一整天，不停問沈盈盈：“你說陳小南今天為什么沒有來上課??？”沈盈盈最后一次無奈地轉(zhuǎn)頭時，顧曉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問了多少遍。沈盈盈的眼神里充滿憐憫，低低地說了句：“好老套的劇情啊……”顧曉薇覺得小小的心臟狂跳不止。

“陳小南，你昨天怎么了？”

陳小南渾身一哆嗦。昨天耳根子好容易清凈了一整天，今天又來了。他當然不是為了躲避顧曉薇所以不來上課。他昨天生病了，發(fā)燒39度，在家躺了一整天?？墒撬娴挠X得很清凈。顧曉薇的表情里透著格外的關(guān)切。陳小南神色淡淡：“生病了?！?/p>

陳小南今天看起來格外干凈，發(fā)燒燒得皮膚白了一層，單眼皮變成了雙的，眼睛在鏡片后眨巴眨巴格外可愛。

顧曉薇心里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難道發(fā)燒能讓人把單眼皮燒成雙的么？ “要不要緊??？”

“不要緊。”

顧曉薇繼續(xù)盤問：“今天好了吧？要不要把窗子開著，透透氣?！?/p>

這個星期他們坐在窗邊，以前不論什么天氣，顧曉薇都將窗子關(guān)得死死的。陳小南有時想開窗透氣想到要跟顧曉薇交涉就在心里告訴自己忍一忍算了。今天顧曉薇竟然主動提出開窗。陳小南戒備地看了她一眼，依舊神色淡淡，“不用?！?/p>

顧曉薇沒再說話，陳小南低頭開始看書。如果他這個時候回頭看顧曉薇一眼，他能夠看見，顧曉薇雙頰通紅，眼里亮亮晶晶，她拼命咬著自己的下唇，不讓自己顯得太過委屈。

四

之后沈盈盈常說的一個詞就是：“造孽啊，造孽啊……”

顧曉薇歪著頭想到，是啊，真是造孽啊。可是，陳小南，陳小南……陳小南，為什么這個名字現(xiàn)在叫起來這么順口呢？而且，顧曉薇傻傻地笑道：“陳小南認真看書的樣子，真好看啊?！鄙蛴谒膶γ?，始終不變的那句“造孽啊，造孽啊……”

“陳小南，這個星期我們出黑板報，你知道吧？”

“陳小南，你能不能上學時幫我?guī)б恢ЧP芯？”

“陳小南，把你物理書借一下?！?/p>

人生能不能再麻木一點呢？陳小南無數(shù)次回頭的時候，都帶著一臉悲苦。他來不及迎接這些命運里突如其來的熱烈，只好帶著與生俱來的對于相異勢力的抗拒。他生命前十六年碰到的女子，譬如自己的母親，譬如自己的語文老師，都帶著女性溫柔的特質(zhì)和純良的美好。而顧曉薇，她很漂亮，很開朗，很活潑，可是……好吧，自己沒有什么想說的。

夏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呼啦啦席卷了這個城市，學校蓮池里的荷花開了，粉色的白色的，一朵朵格外好看，帶著剔透的光潔度。風吹過的時候，荷葉簌簌翻飛。這學期最后一堂體育課，男生在操場上跑步，女生自由活動。沈盈盈和顧曉薇坐在蓮池旁，顧曉薇昂著腦袋看著人群中的陳小南，他連跑步時都那么專注認真。她得意地對沈盈盈說：“現(xiàn)在就是閉著眼睛，我都能想象出他的樣子?！鄙蛴鋈幌氲溃嚎墒沁@有什么用呢？丫頭，這有什么用呢？

漫長的暑假過后，班上的位子經(jīng)歷了一次大變動。陳小南調(diào)到了離顧曉薇很遠的一組。等了一個暑假，他們只在前后座坐了半天，顧曉薇覺得特別失落。顧曉薇再也沒有理由天天拍著他的肩膀等他回頭跟自己講題目，也沒有理由掃地的時候纏在他身邊找他講話。而陳小南，他的心里是多么多么開心啊。終于，離開了那個縈繞自己一學期的噩夢，離開了那個一聲聲叫魂似的喚著自己名字喜怒無常的女生。

顧曉薇開始騎自行車。以往沈盈盈要騎自行車的時候，顧曉薇不肯，說踩得累死了，哪有搭公交舒服。如今，沈盈盈陪著她在車庫里磨磨蹭蹭地開車鎖，只為等著那個穿白色T恤的身影出現(xiàn)。沈盈盈實在覺得不可理喻。

如果說換位子之后的陳小南還有什么不圓滿的話，那就是無數(shù)次在車庫，學校門口，等紅綠燈的地方，“偶遇”顧曉薇。顧曉薇依舊會笑臉如花地喊“陳小南”，他總是神色淡淡，微微頷首。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顧曉薇喊自己名字的時候少了，雖然依舊會遇見她，但是多半，她只是紅著臉看著他，并不做聲，甚至后來，不再看他。不再看他，卻依舊不斷偶遇。這在陳小南想來，大約是因為自己的冷淡，他當然不會知道，那個年紀的女孩子，只有喜歡的時候才會慌張，才會不知所措，才會不敢搭話，尤其，在對方冷淡的情況下。陳小南在顧曉薇剛開始不再喊他時，也會有少許不習慣，畢竟那個女孩子，纏了自己這么長時間。很久以后，偶爾閑暇的午后，他趴在桌子上午睡，碎金般的陽光從窗子中撒進，他閉著眼睛能夠感受到陽光的熾熱，睜開眼睛能夠看見一桌子橘色的光點，斑駁跳躍。他也會想到那個大大眼睛，沒心沒肺喚著自己名字的女孩。但是，只是想一下而已，她很漂亮，很開朗，很活潑，但是她很瘋狂，她會拼命糾纏別人，指揮別人，騷擾別人。陳小南覺得，還是現(xiàn)在平靜如水的生活比較圓滿。

五

圓滿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陳小南認真專注地學習，迎接一次又一次的考試，成績越發(fā)優(yōu)秀。而顧曉薇，也不再說自己是上天入地天不怕地不怕，不再喜歡和人打鬧，不再沒心沒肺。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學習，她要跟上他的腳步。以前的同學碰見顧曉薇都說顧曉薇變得淑女了。顧曉薇開始喜歡淡淡地笑，淡淡的，帶著一抹淡淡的苦澀，散發(fā)著那種少女特有的羞澀和矜持。只是他們每天都會在相同或是不同的地方偶遇，然后顧曉薇目不斜視地走掉，陳小南小心翼翼地轉(zhuǎn)彎。

他們就這么一次次擦肩而過，沒有招呼，沒有解釋，沒有笑臉。顧曉薇心里默默嘆息，陳小南又怎么會知道，她多么想去和他說一句話，問候他一聲，她是多么希望還能拍拍他的肩膀再喊一聲“陳小南”，多么希望他能夠看自己一眼。她很傷心，為什么陳小南看自己的眼神，永遠淡漠而戒備。而自己的腦海里，那個淡漠戒備的眼神總是揮之不去。

也許這就是暗戀吧，帶著異常的疼痛。在心里的某個地方，刻下深深的傷痕，然后，讓時間去撫平。

那個熱氣騰騰的六月，以神圣的姿態(tài)降臨。所有經(jīng)歷風雨的溫柔和堅強，所有青春無悔，煩惱與成長，所有奔向未來的理想與張揚，所有沖破捆綁的熱愛與癲狂。高中的最后一天，放學的時候，顧曉薇坐在位子上看向遠處的陳小南。夕陽的光暈籠得他半身金輝，姿態(tài)淡定，側(cè)顏美好。顧曉薇心里默念著祝福。

陳小南不負眾望考上一所名牌大學，顧曉薇卻沒有達到那個學校的分數(shù)，到了另一個學校。沈盈盈去了大連，她說喜歡有海的地方，小時候第一次去大連，在大街上都能聞見大海清新的氣味，所以念念不忘。顧曉薇和陳小南，一南一北兩個相隔千里的城市。

顧曉薇淡淡地笑，偷偷拿小刀在操場的桂花樹上刻下一行字。她能夠想到，等到八月桂花開的時候，校園里任何一個角落，都能夠聞到馥郁的香氣，或者，同樣都能夠嗅到她甜蜜青春的氣息。這個時候，沈盈盈也在她的身旁，淡淡地笑。

六

丫頭，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你會做什么？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會回到十八歲，告訴十九歲的陳小南，顧曉薇一直都喜歡他。

可是顧曉薇始終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高考之后的那個夏天，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也許覺得太過美好，反而不知道如何表達。也許以后漫長的光陰，總需要給自己留下點什么，才算對得住自己吧。有些感情，還沒有開花就已經(jīng)落盡。誰讓它們出現(xiàn)在那個青澀的年代？

八月，桂花開了，芳香馥郁。金風細細，花枝搖曳。一群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在桂花樹下拍照，大家擺著各種各樣的姿勢，嘰嘰喳喳地鬧個沒停。突然一個女孩子叫道：“你們看，這里刻著一行字呢?！贝蠹壹娂妵^來，只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卻格外清晰：

喜歡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好的事。

所有的女孩子都安靜下來。

誰都不能親眼看見當年的風華，只能在寂寂的遐想中感受青春流逝時的紛紛擾擾。而前塵往事，必然又過了很多很多年了吧。

一陣微風拂過，她們衣角輕揚，發(fā)梢辮尾亦是桂花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