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與故鄉(xiāng)的泥土親熱

這個世道，不光盛產(chǎn)虛假，還緊跟著淺薄。為此，我給自己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低頭與故鄉(xiāng)的泥土親熱。因為故鄉(xiāng)的亮點，就埋在泥土里。低下頭來，事物的真?zhèn)瘟⑴?，你還可以發(fā)現(xiàn)一些新鮮事物。透過泥土，你若能嗅出人生的脾性和情調(diào)來，你或者就是一名圍棋手，入段了。

我經(jīng)常在故鄉(xiāng)的小河邊低頭。不光是為了飲用，洗漱，也不光是為了遍數(shù)清水里的游魚，猜那蹲在荷葉上鼓著腮、闔著眼的，給你打啞謎的青蛙。我還想起水與人的液體關(guān)系。我還想到從山西洪洞縣大槐樹底下遷徙而來的先人，他們第一個落腳點，就是這一條河。用河水洗亮了眼睛，試探出人生的深淺，扯出了被我永遠叫做故鄉(xiāng)的那一棟草屋，并且升起一縷照應(yīng)冷暖的炊煙。流也流不盡的小河，還流走了你，流走了我，幾十年后才發(fā)芽的，可是那一聲嘆息？流淌著那么多生命故事的小河，有理由讓我心懷謙卑之心，在你面前低下頭來，回憶那些念念去去的往事。

我經(jīng)常在冬之將去，春且未來的季節(jié)，在春潮將臨時候，頂著冰凌，在田野上低頭，去給那些即將臨世的綠色問安。黑色的土地是所有美的底色，也是它們的產(chǎn)床。再稍等一些時日，那些農(nóng)作物和非農(nóng)作物，就會擠在一堆兒，一齊仰起臉頰，伸向陽光，還與你做無聲的交語。望著它們胖嘟嘟、嬰兒肥的模樣，我就心升暖意。細風(fēng)兒吹來，它們就輕曼地搖頭；斜雨兒灑來，它們就快意地吸吮；陽光照來，它們就盡情地沐浴。哪兒似人間，有憂愁，有哀傷，有疑懼，有妒忌。我有足夠多的理由，在植物面前低下頭來，認真思索草木一秋、人生一世的整個程序。

天生地養(yǎng)的莊稼，格外令人尊重。在莊稼面前，低頭次數(shù)最多的，是農(nóng)民。撒種要低頭，鋤草要低頭，施肥要低頭，捉蟲要低頭，灌溉要低頭，收割還要低頭。在農(nóng)民眼里，早期的幼苗是孩子，成熟的玉米是爹娘。他們就用不間斷的躬身和低頭，搖醒幼芽的春夢，喚回生命成熟的秋天。低頭，其實是生命對生命的互相尊重和承諾。當農(nóng)民上了年歲，因為他們久久低頭，身體就彎成了谷子的形態(tài)。這樣的低頭，又是一種很難學(xué)到的境界。

有些時候，土地和植物們也會使性子。你若穿金戴銀地在它們面前招搖，它們就看你不入眼，就欺生?？每们嗖莅涯銛r，還會下絆子，絆倒你，讓你跌個嘴啃泥，強行讓你低頭向泥土叩安。也不怪植物們欺生，那些生人，也就是農(nóng)民以外的文明人，在植物面前一點兒也不文明，對植物，或曳，或扯，或摳，一車又一車，拉走故鄉(xiāng)的春天和秋天。故鄉(xiāng)有一種叫沙棘的植物。秋天，是它們的輝煌時期，該綠的地方還綠著，該紅的地方就紅起來，那紅紅的果實，觀賞入眼，入口甘甜。有的人為了偷一嘴，而不讓眾人多看一眼，就去偷食。沙棘的枝刺就奮起自衛(wèi)，扎得你五指流血，痛得你在無人處低頭哭泣。

在故鄉(xiāng)的泥土前有意識地低頭，嚴格說是一門學(xué)問。入場考試前，品行，是你的準考證。

癱瘓老娘教我走路

年近九旬的老娘，癱瘓在床?？匆娝諠u萎縮的雙腿，我只是垂淚。每每見我如此，她則總是滿臉陽光的模樣，還對我說：別哭，別哭，我給你講一講行走的道理。聽了她講的道理，還是真有道理。我只能認真聽取，并用文字的形式，記錄在案，以備不時之需。如下：

世界上有各種行走，先說動物。蛇在爬行，蟹在橫行，鳥在飛行。動物畢竟是動物，它們沒有集體觀念，沒有大我意識。它們還把生命的目標簡單成簡單，而且一意孤行。所以它們之中有的不能走了，就會停下生命的腳步。而它的同類們，不會去過問也不會關(guān)心，你死你的，我走我的，單一的生命個體，各行其是，互不相干。

人就不同，人是群體生命?；蛘哒f，一個失去行走能力的人，對行走的欲望，比繼續(xù)活下去的欲望還要強烈。行走的人，可以聞春雨滴答，可以聽牧歌咿呀，可以看夕陽朝霞。自由的往來，就是一種隨身的幸福。按照一般的邏輯，人不能走了，停下來，不是死等，只能是等死了。可我不這樣想。我不能走了，可我的兒女在走，還有更多的人在走。這更多的人，就是別人，與他們并不相認。但這一點兒也不影響人與人之間也就是生命與生命之間的往來。饞了有廚子，冷暖有裁縫，音問有郵差，病了有醫(yī)生。大家與我相扶相攜而行。我總想有一天，我的雙腿從大家的心里走出來，走在你走，走在他走，走在大家都在走的那一條灑滿陽光的人生之路上。

我是一個長年癱瘓的病者，就剩下了感恩之心。太陽走來，給我暖意，風(fēng)霜雨雪走來，給我四季，天與地走來，給我天寶地氣。就算惡與丑走來，我也表示謝意。它是一面鏡子，能照出靈魂上的行距。兒??！你可聽得仔細？本著生命與生命對等，生命尊重生命的大義，等我活到一百歲，就要借你那雙會行走的腿，給老娘行個大禮。

老娘，我聽得仔細。用樂觀和感恩的心態(tài)去支撐生命，比雙腿的力氣更有力氣。它是另一樣態(tài)撼動人心的行走。

寫給故鄉(xiāng)小路的詞匯

我這次回故鄉(xiāng)，與人無關(guān)，是路約黃昏后。今晚，小路，月色悠悠照著你，樹影婆娑護著你，蛙鳴聲聲蹦著你，鄉(xiāng)村喇叭句句催著你。而我對故鄉(xiāng)小路的詞匯，因隔山隔水，年代久遠，難免有夸張之嫌、不到之欠、不實之詞。哪來的故鄉(xiāng)小路自述身世那樣真實？故鄉(xiāng)小路，那一條筑在我腳下，走在我心里，直直正正，念念去去的人生之路?。?/p>

故鄉(xiāng)小路，你自來拒絕語言。但是，你心里有數(shù)，那可是泥土之心的聲音。你只要有心，就可以聽到小路的敘述。其實，讓流逝的時光回過頭來，我的先人在此地剛一落腳，小路就開始進行人生的跟蹤報道。鄉(xiāng)村小路，又是生命來去的紀實檔案，是農(nóng)人姓氏筆畫之大全。父親，父親的父親，還有從山西洪洞縣大槐樹底下遷徙而來的先人，以及先人身后亦步亦趨的伊人。當時伊人們用粗麻布纏著的小腳，就像現(xiàn)在的鼠標，不光點擊出一路田園風(fēng)光，還點擊出生命的火花和浪漫。而更多的人走在小路上，在風(fēng)霜雨雪里，一步一步，試探著塵世的冷暖，丈量著人生的深淺。那個時候很少車輛，人們的腳板，就是生命輪回的車輪。路上就走著苦，走著甜，走著淚，走著歌。走回來，起炊煙，走過去，飛紙錢。生命來來去去地走，任何事都走得有模有樣，就像大田里一茬一茬有榮有枯的玉米，復(fù)雜的生命走出簡單。一條窄窄的小路，走得下一百種人。

歷史的腳步，在鬧鬼子那幾年，還曾有過隔閡。就死掉了半村的人，尸體像谷個子，倒著，無人去抬。剩下的人，那些老住戶，身后被三八大蓋追著，就不敢從小路上走了。有的鉆進了玉米地，有的躲進了高粱棵，還有的學(xué)著老鼠，寧愿不見天日，挖個洞，就在洞里縮著。而更多的人，挺著胸，昂著頭，流著血，唱著歌，拼死守著那一條小路，因為在人們心里，小路，是他們生命的最后據(jù)點，半寸土也丟不得。還有就是那三年天災(zāi)，后頭跟著人禍。小路又一次失業(yè)。人們餓得腦袋耷拉著，沒力氣走了。而用饑餓喂養(yǎng)出的記憶，太過深刻。就有的人，夜里去偷青摘穗，怕見人，甚至怕見自己，就在野草叢里鼠竄，沒膽量也沒臉面，從小路身上走過。有一夜，一個偷青的女人，剛剛掰下兩個玉米，就被護青的逮個正著。女人苦苦久久地告饒，不下。就流淚說：我身上有兩張嘴，上張嘴再不吃米，還有肚里的兒，娘倆就成鬼了?；蛘摺Z言，歷來就是小路的弱項，那一刻，小路就更呆了。幸虧小路身上有半人高的蒿草。而蒿草，一點兒也不芊綿，支支棱棱，把小路的臉埋著，不然，小路羞也羞死了。

故鄉(xiāng)的小路，又是一場故事匯。走的人把故事留下，來的人把故事帶來，一款一曲，都是人生的潮起潮落，悲歡離合。那個時候，全縣無車，所以不設(shè)斑馬線，不設(shè)紅綠燈，不設(shè)交警崗，一切都空著。整個縣城就兩臺車，縣委大院一臺，縣武裝部一臺。兩臺車，還是帆布的212車型。鄉(xiāng)間的小路，輪不上跟人家親熱。偶爾來一回，百姓們就像看“龍輦”，圍著堵著。還被司機像驅(qū)趕蚊蠅似的雙手揮著：“閃開，閃開！”據(jù)說這臺車有一回進京，被交警攔了，司機又揮手，吼著：“閃開，閃開！首長的車，也敢攔么？”這一句，把交警嚇了，賠著小心問：哪個首長？答：縣武裝部長！一句解釋，又惹交警火了，一個大嘴巴子，半個京城都聽到了一聲響亮。后來，我才明白了一層意思，這手，不是人人都能揮，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揮的。就算掉在河里，揮手，也不單單是為了告別生命。小路見多識廣，它告訴了我不少事情。

故鄉(xiāng)的小路，在城市化越來越擴張，閉塞的鄉(xiāng)村與外面張揚的世界，正在進行多元交匯的今天，是誰，一車一車摘走了故鄉(xiāng)的春天？又是誰惹得芝麻不再開花，一節(jié)一節(jié)拔高的？是一棟一棟不再與牛羊有關(guān)的樓閣？只有你，小路，蜷縮在日漸羸弱的泥土母親的懷里，不會被人偷走，仍然在原地張望。緊接著一輛一輛望不到頭的車輛，就洶洶駛來，非要把已經(jīng)嚴重腰肌勞損的小路，擠壓成灰。車輛身后，高度的機械化文明，請慢回身，還有機械手的森林，不要一口，就把僅存一脈的田園風(fēng)光，吞食凈盡。那些機械手啊，我叫它腳，它踩在你身上，我以為是一種侵略。因為小路，只是走著驢車，就有一個村人，偏要弄來一輛比老還老的寶馬。掉了牙的寶馬還是馬呀，就忘乎所以地在小路上走。坐在副駕駛的車主老婆，招搖著，想對與她有過節(jié)的村長申張：平時你欺負我，這次我欺你一回！我是寶馬他娘！

故鄉(xiāng)小路，我的走也走不到盡頭，來來回回，念念去去的人生之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