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暑期,全國大學開始錄取招生,高中生們等候通知書的時候,總會有關于殘疾人考生被大學拒收的新聞出現(xiàn)。新聞的報道模式也千篇一律:殘疾人考生向社會求助,媒體積極介入報道,社會輿論開始施壓,教育機構和殘聯(lián)出面關懷,大學迫于壓力接收考生,或別的大學接納考生,事件有了一個圓滿的解決。
漳州龍海畢業(yè)生劉婉玲被拒事件,也遵循了同樣的解決方式。這位雙腿殘疾的學生,考出549分的成績,達到了錄取分數(shù)線,卻被福建江夏學院退檔。劉婉玲的同學網(wǎng)上求助,成為新聞熱點,最終劉婉玲被廈門大學嘉庚學院錄取。陳嘉庚先生創(chuàng)辦廈門大學的校訓是:“自強不息,止于至善”。
事件以劉婉玲進入大學收尾,本應令人心生欣慰。但事件的發(fā)生方式與解決路徑,卻仍遵循著獻愛心模式。這種方式將殘疾人看成需要救助的絕對弱者,將接受劉婉玲的大學視為慈悲善人,而拒絕劉婉玲的江夏學院同樣理直氣壯,只是“表示遺憾”,而施加壓力的媒體和社會公眾,同樣認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劉婉玲上學事件的解決,固然給人帶來一絲溫暖,但這種解決問題的方式根本是錯誤的。在一個正常的社會環(huán)境,這樣的場景才是常規(guī)模式:當江夏學院采取退檔措施時,已經(jīng)嚴重侵犯了劉婉玲的權利,江夏學院觸犯了法律,迎接它的本應是嚴厲的法律起訴。劉婉玲不需要哭泣著求助,法律將會為她討回公道。福建考試院等教育機構的官員們哪里顧得上“送溫暖”,他們必滿頭大汗地向媒體和公眾解釋,并向受到傷害的劉婉玲道歉。媒體也不必成為拔刀相助的義士,它只需向讀者提供信息充足的事件進程,即已完成自身職責。
有太多的規(guī)章制度、法律法規(guī)可以保護劉婉玲。《殘疾人保障法》第三章對殘疾人的受教育權利提供保護,《殘疾人教育條例》第二十九條規(guī)定:“符合國家規(guī)定的錄取標準的殘疾考生入學,不得因其殘疾而拒絕招收?!薄督逃?014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工作規(guī)定》第51條規(guī)定:“對高考成績達到要求、身體條件能夠完成所報專業(yè)學習、生活能夠自理的殘疾考生,高校不能因其殘疾而不予錄取?!?/p>
但查閱教育部、衛(wèi)生部、中國殘疾人聯(lián)合會關于印發(fā)《普通高等學校招生體檢工作指導意見》的通知,吃驚地發(fā)現(xiàn)對殘疾人考生諸多限制,有些規(guī)定甚至堪稱“奇葩”。比如“指導意見”說,“患有下列疾病不宜就讀的專業(yè):……嗅覺遲鈍、口吃、步態(tài)異常、駝背、面部疤痕、血管瘤、白癜風、黑色素痣類,不宜就讀教育學、新聞學、公安學、音樂表演、法學等專業(yè);斜視、口吃不宜就讀醫(yī)學類專業(yè)。”盡管《指導意見》的最后補充了這么一句:“此部分內(nèi)容供考生在報考專業(yè)志愿時參考。學校不得以此為依據(jù),拒絕錄取達到相關要求的考生。”但龐大的限制性條文或暗示,已經(jīng)讓人感覺到歧視精神的泛濫。
法規(guī)條文看上去很美,看似保護無處不在,但在現(xiàn)實生活中,對殘疾人的歧視卻同樣無處不在。對殘疾考生的保護是宏觀的,而歧視性的條款卻“無微不至”。法律和條例的效力,往往還抵不上“指導意見”。法律規(guī)定了殘疾人的各項權利,指導意見卻又給大學留下了太多“活口”。這就是殘疾人考生遭遇歧視的根本所在。
廈門大學法學院教授蔣月說:劉婉玲這一事件提醒社會,關注殘疾學生享有和健全學生一樣的求學權、就學權,尤其是對傳播社會文明和高等教育的高校而言,更要重視維護這種權利,在全社會作出表率。在殘疾人權利被侵犯成為普遍現(xiàn)象的當下,作為一個國家的精英會聚之地、社會良心的代言人的大學,理應在保護殘疾人權利方面率先垂范,而不是帶頭“耍賴”“犯規(gu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