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超

(江蘇理工學(xué)院 外國語學(xué)院，江蘇 常州 213001)

消費文化中的女性悲劇
——論《歡樂之家》中莉莉·芭特之死

孫 超

(江蘇理工學(xué)院 外國語學(xué)院，江蘇 常州 213001)

從消費文化的角度解讀《歡樂之家》中女主人公莉莉·芭特的人生悲劇，旨在闡明小說中19世紀末美國社會以“炫耀式消費”為特征的消費享樂主義價值觀對主人公形成的深刻的影響。消費主義使人物化并異化，莉莉·芭特不斷處于消費文化中的“表演自我”和真正“品格自我 ”的矛盾掙扎中，最終淪為社會的犧牲品。

消費文化；炫耀性消費；歡樂之家；莉莉之死；悲劇

《歡樂之家》是美國著名女作家伊迪絲·華頓于1905年創(chuàng)作的一部獨具風(fēng)格的小說名篇。作品描述了紐約上流社會沒落貴族小姐莉莉·芭特因家庭破產(chǎn)而寄人籬下，想要憑借自己的美貌與才智留在“歡樂之家”，然而處處碰壁，最終失敗走向死亡的悲慘故事。本文擬從消費文化的角度解讀女主人公莉莉·芭特的人生悲劇，旨在闡明小說中19世紀末美國社會以“炫耀式消費”為特征的消費享樂主義價值觀對主人公形成的深刻的影響。消費主義使人物化并異化，莉莉·芭特不斷處于消費文化中的“表演自我”和“真正自我 ”的矛盾掙扎中，最終淪為社會的犧牲品。

1 消費文化的形成

眾所周知， 長久以來美國被冠以“消費社會”之稱。 綜觀美國的歷史，消費在美國民眾中廣為提倡和實踐，成為美國國家性格的一個界定性標簽。19世紀末20世紀初，由于“第二次工業(yè)革命”的影響，資本主義得到高速發(fā)展?，F(xiàn)代消費主義文化在美國的產(chǎn)生有了經(jīng)濟基礎(chǔ)。消費成為美國商業(yè)和流行文化的一個中心組成部分。商業(yè)性的娛樂，比如游樂園、劇院和舞廳， 改變著城市面貌，為一種全新的不同的社會公共生活以及摒棄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化提供了舞臺[1]4。這一時期，美國主流社會的價值觀發(fā)生了變化。勤儉持家被炫耀式消費所取代?！懊绹敃r中上階級的大多數(shù)人，耽于攫取更多的財富從而更奢侈地消費?！盵2]于是，消費、享樂成為這一時期的時代風(fēng)尚。

19世紀末美國社會的消費文化主要以上流社會中流行的 “炫耀式消費”為特征。社會學(xué)家凡布倫(Thorstein Veblen)在其著作《有閑階級論》中用“炫耀性消費”“炫耀式休閑”等字眼來概括這一時期有閑階層的生活方式。對這些上層人士而言，鋪張浪費地消費奢侈品以顯示其顯赫的金錢方面的能力和社會地位成為第一要務(wù)。此外，有閑階級也熱衷于“炫耀式休閑”。在凡勃倫看來，花錢及消費休閑成為人們建立社會地位并獲得聲譽的有效手段。 炫耀性地展示財富和有閑是向外界宣示其收入的標志。人們夸示性地消費如同為自身做廣告以向人們展示其在社會等級中的優(yōu)越地位。

在19世紀，消費成為頗具性別化的現(xiàn)象。新的商業(yè)世界為婦女提供了更多休閑機會。對很多家庭來說，購物成為婦女工作的一種形式[1]4。而女性在消費中的社會角色表現(xiàn)為“替代性消費”，以夸示她的家庭主人的賺錢能力，成為丈夫財富的展示者、裝飾品。這一時期，視覺文化在消費文化中備受注重，人們更注重外表，女性形象變得商品化。到了19世紀晚期，美國社會淹沒在越來越多的視覺形象中，消費文化朝著更視覺化的方向發(fā)展，這是一個明顯的轉(zhuǎn)向。女性的形象可以用來售賣并施加影響力。婦女出入于公共場所，成為被看的對象。女性被更加物化，被視作商品或某種文化偶像的代言人。

總之，19世紀末的美國處于一個轉(zhuǎn)折時期，一個消費社會正在逐漸形成。“華頓對消費文化的運用深深植根于她的生活和創(chuàng)作，而作為現(xiàn)實現(xiàn)象和獨立學(xué)科的消費文化正是此時被定義的。”[3]2華頓的小說《歡樂之家》是其創(chuàng)作時代的反映。

2 莉莉：消費文化中掙扎的自我

2.1 消費文化彌漫的紐約社會

主人公莉莉聰明美麗，有著高雅的情趣和追求， 但因家庭破產(chǎn)而寄居于古板守舊的姑媽佩尼斯頓太太家。為了留在上流社會，莉莉的當務(wù)之急是得找個“金龜婿”把自己嫁出去。在“歡樂之家”，奢侈浪費之風(fēng)盛行，人們注重外表與形象。凡勃倫認為消費者對于商品的主要興趣是象征著地位的符號意義，有錢人消費休閑的目的就在于此。奢侈品的消費彰顯了主人的身份、地位和權(quán)力。無論是舊富格斯·特萊納、喬治·道塞特一家， 還是新貴布賴夫婦，他們竭盡能事舉辦盛大的宴會、舞會、休閑活動來展示其巨額財富和地位。

在上流社會，女性最關(guān)心的問題是婚姻。在消費文化的沖擊下，女性對婚姻的態(tài)度也不再純粹：婚姻儼然是個市場，被視做一樁投資買賣，女性處于填充裝飾品的位置。從小所受的教育使莉莉認為傳統(tǒng)的富貴婚姻是她人生唯一的目標。

紐約社會儼然是個劇院，人人處在看與被看的位置。消費事實上成為一種視覺現(xiàn)象及行為。從商品比如服飾、財產(chǎn)到購物、吃飯宴請或休閑，從體育活動到人們的言談，一個人看來怎樣以及在哪里被看到儼然是與保持外表和形象關(guān)系重大[4]130?！跋党雒T的儀態(tài)及過生活的方式是作為符合炫耀式休閑及炫耀性消費準則的評比項目?！盵5]61對富裕的家庭來說，要保持中上階級的身份特征非常重要，而區(qū)分階層的方式之一是看婦女的穿著。處于沒落家庭的莉莉不得不處心積慮地裝扮自己并尋找機會。

“炫耀性消費”影響著人們的思維習(xí)慣。整個社會彌漫著消費享樂主義的人生觀。有閑階級的生活方式對主人公莉莉的價值觀產(chǎn)生了深刻影響。莉莉不像上流社會中的人那么勢利自私，然而她實踐著凡勃倫所說的炫耀性消費的理論。有閑階級的女人在消費中的作用僅僅是“替代消費”者。她們經(jīng)濟上依附男人，除了填充裝飾品的位置外別無其他能力，處于他者地位。因此，作為沒落貴族，莉莉在婚姻市場上只能無奈把自己裝扮成消費品，售賣美麗的外表與形象。為了維護保住身份，莉莉把從姑媽那領(lǐng)得的零用錢大部分用于購買珠寶首飾及華麗衣服，炫耀性地裝扮展示自己，想要融合進而竭力留在紐約社會。無節(jié)制地在華麗衣飾、玩牌等上的花銷大大超過了她的經(jīng)濟支付能力，導(dǎo)致其進而陷入債務(wù)危機。雖然“知道自己玩不起”， 但是對奢華生活的迷戀和找個“金龜婿”的目標又使她在富人游戲中欲罷不能，備受煎熬。

2.2 莉莉：矛盾的自我

Susman曾提到19世紀和20世紀的兩類“自我”。19世紀的人們注重“品格的自我”，強調(diào)自制、自律；而20世紀的人們則崇尚“個性”自我，重視個性的發(fā)展，強調(diào)自我實現(xiàn)、自我表達和自我滿足。這種從維多利亞時代到現(xiàn)代美國文化的過渡是社會文化的轉(zhuǎn)型：20世紀的“個性自我”逐漸替代了19世紀人們所倡導(dǎo)的“品格自我”。在崇尚“個性”的新文化中社會對人們的角色期待是成為一名 “表演者”，每個美國人將努力成為”表演的自我”[6]。這種表演也往往通過消費來幫助實現(xiàn)。

莉莉的人格中有著可貴的“品格自我”。她向往塞爾登所描述的 “精神共和國”，希望能在傳播高雅情趣方面施加自己的影響來改造社會。遺憾的是，在當時的紐約上流社會，處于他者地位的莉莉只有通過婚姻來維持自己的經(jīng)濟生存，因而她的行為舉止在形勢所迫之下流露著表演的成分，她的社會自我儼然是個演員。莉莉完美地裝扮自己，可以在社交游戲中扮演主角，沒有女人比她更擅長于擺出各種優(yōu)雅迷人的姿態(tài)。正如她在去林柏克的火車上，在活人造景的表演中，莉莉有著優(yōu)美的戲劇表演的天性， 以及一種“能屈能伸的適應(yīng)性”[7]37，以迎合外界的觀看和欣賞。而從其他男性視角看來，無論是塞爾登還是爆發(fā)戶羅斯戴爾等，莉莉的美也被當作物品或“藝術(shù)品”來欣賞。殊不知，作為一種被審美的物，莉莉為此付出巨大代價。這種代價包括物質(zhì)和精神兩方面。一方面，過度的奢侈消費導(dǎo)致債務(wù)重壓，天真的莉莉從居心不良的特萊那獲得的投資紅利使其更加誤入歧途，不分真?zhèn)蔚耐饨鐐鞑ブP(guān)于她“領(lǐng)受有婦之夫的津貼”的流言，對她極其不利。因此，塞爾登離她遠去，姑媽剝奪了其繼承權(quán)，莉莉深陷經(jīng)濟和精神上的困境中。另一方面，心理上，莉莉認為只有豪華奢侈的氛圍才能讓她心情舒暢，并且視富貴婚姻是其唯一的人生目標。莉莉不斷消費裝扮以迎合外界的表演抑制了其向往“精神自由”的天性。而在有著“品格自我”的莉莉看來，宴會席上的人們是一長串的“酒囊飯桶”，“這些人多么淺薄無聊”。正如費希爾所說，莉莉內(nèi)心里又瞧不起她努力追求的東西。深陷物質(zhì)與精神的窘迫矛盾中，莉莉的悲劇來自于她矛盾的內(nèi)心。

淹沒在消費文化中的女性越消費越異化，尤其是有閑階級的女性。她們越消費，似乎就越顯眼，而更擁有權(quán)力，也更異化和商品化。有閑階層的女人內(nèi)心空虛，迷失自我，甚至道德淪喪，如道塞特夫人。而保有一定人生理想的莉莉在 “品格自我”與消費文化中的 “表演自我”間不斷處于極度的焦慮沖突中不能自拔。

這是個道德上更為松散的社會，新舊社會交替中矛盾的價值觀在莉莉身上得到集中體現(xiàn)。 面對伯莎的誣陷， 是用不道德的手段報復(fù)還是拒絕此類膚淺的表演游戲，莉莉處于消費與道德、 現(xiàn)實與理想，“品格自我”和 “表演自我”的矛盾中。

莉莉這個人物如此扣人心弦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她代表著所處時代的心理和文化的轉(zhuǎn)變。這個時代，作為體現(xiàn)道德的“品格自我”正讓位于有待表演的“個性自我”。帶有這種社會轉(zhuǎn)變的烙印，莉莉舉棋不定，舉步維艱。沉浸在資本主義的消費文化中，莉莉精神上不斷痛苦無著，因為物化而走向異化。莉莉是世紀之交社會文化轉(zhuǎn)型時期不可避免的產(chǎn)物和犧牲品。

3 悲?。豪蚶蛑?/h2>

習(xí)慣于消費享樂卻沒有理財觀念，莉莉慢慢債臺高筑。消費文化的經(jīng)濟基礎(chǔ)是以金錢做后盾，而莉莉在這個資本市場上是手無寸鐵的，處處碰壁受挫，慢慢從上流社會的舷梯上滑落。而從來就是按照有閑階級裝飾品的模式被培養(yǎng)起來的莉莉離開所生存的環(huán)境，顯得毫無用處，無法獨立謀生。故事最后，在塞爾登的處所，莉莉做了一個看似不經(jīng)意、不明顯卻意義深刻的舉動，把可以還擊報復(fù)伯莎的信件在火爐邊付之一炬，證明了其真正“品格自我”的勝利。莉莉最終拒絕了消費文化中的“表演自我”，厭倦了炫耀的戲劇化的喧囂的表象世界。

在炫耀性的消費文化中，人們只注重表象，包括塞爾登和佩尼斯頓太太都以旁觀者姿態(tài)自居，被表象和流言所欺騙。他們無法也無暇區(qū)分真相與謊言，更無從幫助處于絕境中的莉莉，這實在是一種悲哀。小說原名為《一時的裝飾》，后于出版時改名為《歡樂之家》。書名取自圣經(jīng)《舊約·傳道書》第七章：“智者之心，在遭喪之家；愚者之心，在歡樂之家?！毙≌f的改名更加突顯了其悲劇性，有其深沉的涵義。正如華頓所言： 這是“不負責任的尋歡作樂者的社會”?！耙粋€輕浮的社會通過它的輕浮所毀滅的一切來獲取其存在的意義”，答案正是從莉莉身上得到了體現(xiàn)[8]207。通過莉莉的人生悲劇，作者對彌漫著奢侈消費和縱情享樂之風(fēng)的“歡樂之家”進行了無情的鞭笞與批判。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上流社會這種炫耀性消費充斥的文化面貌是經(jīng)濟生產(chǎn)和社會結(jié)構(gòu)演變的產(chǎn)物。這種消費模式似乎促進了生產(chǎn)，然而消費文化中被制造出來的“虛假需要”使人欲壑難填。在物質(zhì)主義的男權(quán)社會，莉莉不斷陷入追逐浮華的表象世界，消費并表演著，被物化并異化?！把b飾品”命運的價值觀使之深受其害。莉莉的悲劇人生也印證了消費文化中的 “美國夢”在異化現(xiàn)實中無奈的精神缺失，這是《歡樂之家》留給我們的深刻啟示與警醒。

[1]Glickman, Lawence B. Consumer Society in American History: a Reader[M].Itaca and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99:4.

[2]潘小松.美國消費主義的起源[J].博覽群書,2004，(7).

[3]Totten, Gary, ed. Memorial Boxes and Guarded Interiors: Edith Wharton and Material Culture[M].Tuscaloosa: U of Alabama P,2007.

[4]Edwards, Tim. Contradictions of Consumption[M].Buckingham: Open University Press,2000.

[5]凡勃倫.《有閑階級論——關(guān)于制度的經(jīng)濟研究》[M].李華夏，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2.

[6]Susman,W.I. Culture as History[M].New York: Pantheon Books,1984:280.

[7]伊迪絲·華頓.歡樂之家[M].趙興國，劉景堪，譯.南京：譯林出版社，1995.

[8]Wharton, Edith. A Backward Glance[M].New York & London: Charles Scribner’s Sons,1964.

責任編輯：李增華

10.3969/j.issn.1674-6341.2014.05.063

2014-08-20

江蘇理工學(xué)院2012年青年基金項目“文化研究視角下的伊迪絲·華頓小說研究”(項目編號：KYY12069)

孫超(1976-)，女，江蘇常州人，講師，碩士。研究方向：美國文學(xué)與文化。

I106

A

1674-6341(2014)05-013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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