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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州文人及其腳印

        2014-02-17 05:32:26西
        雨花 2014年2期
        關(guān)鍵詞:高曉聲腳印常州

        ●西 江

        常州文人及其腳印

        ●西 江

        這些腳印,對后來人行走,或許會有參照。沒有這些腳印,大樓再高,馬路再寬,公園再多,也缺點生氣,缺點文氣,缺點底氣。

        天寧寺西側(cè),近日豎立一尊徐志摩雕像,這已是志摩在常州街頭的第二尊雕像,這位浙江海寧籍的現(xiàn)代“詩圣”因一個常州女子,和這座城結(jié)緣。他“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卻帶走人們對詩的念想。延陵路是常州老城主干道,東首有東坡公園,中間有蘇軾終老地“藤花舊館”。相隔千年的兩位詩人,是否達成“此邦多君子”的共識?不得而知,對常州人的寬厚包容、講情重義,大概沒有異議。由此,我更想念常州本土文人,那些故去或健在的傳統(tǒng)文人。

        瞿秋白大名鼎鼎,多半因他的政治身份,作為中共早期領(lǐng)袖,歷史早有公論。但其作為20世紀二、三十年代活躍在中國文壇的大文人,連魯迅先生也視為知己,常州人卻似乎不太認同,否則,怎會在大街小巷見不到秋白的塑像?其絕筆《多余的話》也沒能像林覺民的《與妻書》一樣,載入課本,傳唱至今。而秋白身上流淌的不僅是革命者的血,亦是文人的魂!

        當代常州文人中,影響最大的自然是高曉聲先生。我是1999年在南大作家班讀書時,才和高老近距離交往的。因為都出生在武進東鄉(xiāng),他又曾當過我母校三河口高中的老師,所以和高老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我一有空就跑到他的小窩,聊天喝酒。偶爾也下趟館子,是那種巷內(nèi)小店,燙一壺黃酒,就著花生米和白斬雞,喝著小酒,談古論今,吃不完的菜,哪怕只剩很少一點,他都要打包帶回去。文學方面,我倆很少談及,一是人生閱歷差距太大,他長我40歲,幾乎是爺爺輩的,他的苦,我想象不出,他的樂,我理解不了,他的高度,我一輩子達不到,他的情感,我只能遠遠地看。“文以載道,詩以言志”,文學主張決定了各人創(chuàng)作興趣及方向。但這不影響我倆成為忘年交。

        有一天老先生邀我陪他去看房。在中山門外月牙湖畔看了幾處,相中一套三居室,站在陽臺,可望見鐘山和回鄉(xiāng)的高速公路。但因房價太高,高老很糾結(jié):“買了房子,就沒鈔票留給她了”(我理解是“她”不是“他”),最終沒買!直到客死他鄉(xiāng)。高老被評為“繼魯迅趙樹理之后又一個刻畫農(nóng)民的高手”,一代文學大家,常州歷史上一百年出不了一個,卻為一套小房子糾結(jié),文學有啥用?

        與蘇州對陸文夫的重視、高郵對汪曾祺的推崇相比,常州是虧欠高曉聲的!高老逝世十多年,我們對高曉聲的研究一直空白。我跟高老同鄉(xiāng)——企業(yè)家劉燦放先生建議:修繕高曉聲故居,創(chuàng)辦高曉聲文學紀念館,為常州留一點文學遺產(chǎn),更要留住一個文學大家的腳印和氣息,傳承下去。在劉先生等熱心人支持下,此項工作總算開始,為“李順大造屋”,為新時期文學樹碑立傳。

        我在西江詩集《賞風聽雨》中懷念的另一位大文人,是恩師錢璱之先生,古典詩詞大學者。錢先生乃“江南大儒”前清進士錢名山之孫,原常州教育學院副院長。先生今年5月30日病故,得知噩耗時他已下葬。先生一生低調(diào)而知趣,彌留之際也不愿麻煩人,讓學生留下永久的遺憾和深深的愧疚。在大學期間,錢老師教我“古代文學”,他學識淵博,為人謙和,深受同學們敬重愛戴;其教學風格活潑風趣,善用古調(diào)吟誦中國古典詩詞,抑揚頓挫,余音裊裊,頗有名士風范,是當代常州屈指可數(shù)的傳統(tǒng)文人。因此,我們請他擔任學院文學社的顧問。畢業(yè)時我選擇就業(yè),先生又親自傳授為師之道,鼓勵我大膽嘗試語文教學改革。盡管我后來下海創(chuàng)業(yè),但先生的諄諄教誨猶在耳邊,并將影響我一生。

        創(chuàng)業(yè)之路十分艱辛,我創(chuàng)辦的第一個實體是家書店,店名“西流書社”,取自于先生題贈予我的詩“我信揮戈能挽日,君看流水亦能西”。對我的英雄主義情結(jié)和身上的理想主義色彩,先生洞若觀火,可謂知音。

        我的另一位恩師,是一位從教40年的鄉(xiāng)村中學高級教師、高中教我三年語文的老師劉榮甫。劉先生是南師大六十年代畢業(yè)的高材生,性格桀驁不馴,為人隨和爽直,教學靈活多變,生活隨性而不拘小節(jié)。劉老師是對我個性形成影響深遠的名師,他的文學修養(yǎng)和教學才華,在當?shù)貛谉o人可比,是許多同學少時偶像。劉老師上課,和大多數(shù)中學語文老師不同,課本知識,一般讓學生自習,重點篇章,才拎出來講解,差不多把我們當大學中文專業(yè)學生對待。三年高中,講得最多的不是教材,而是中外名著,以及名著背后的大師名家,知識量驚人!許多我在大學中文系才讀到的書,高中時就讀了,例如:《紅樓夢》、《紅與黑》、《草葉集》、《悲慘世界》等(記得他曾送我一套豎排繁體字版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這在當時頗受學校領(lǐng)導詬病。但劉老師還是反對“應(yīng)試教育”,上課離經(jīng)背道不算,課余還鼓動我們創(chuàng)辦文學社,他親任指導老師。我這語文課代表自然被寄予厚望,當時就亦步亦趨,各種文體都嘗試,最擅長寫雜文和詩歌,以魯迅和徐志摩為標桿,立志超越,夢想當作家。課后還溜到劉老師宿舍偷酒喝,以期“斗酒詩百篇”,一鳴驚人!

        劉老師煙癮大,一堂課45分鐘,只留一顆煙屁股(無過濾嘴的“大前門”一根接一根,不間斷),煙霧繚繞中,文學夢開啟,一夢30年,“害煞人”!

        劉老師或許不算大文人,但舉手投足儼然大家風范,簡單、純凈、快樂。這樣的先生,其腳印已融入我們學生的腳印中,個性獨特而鮮明。

        說過老師,順便再提下后輩們吧。高曉聲先生的兒女,是與文學絕緣的。而錢璱之先生的長子石花雨,上世紀九十年代做過《翠苑》雜志主編和市文化局劇目工作室主任等,后辭職下海,先為大型民企打工,后創(chuàng)辦文化企業(yè),除九十年代末出版過詩集《心城》,在文學創(chuàng)作方面封筆多年了。劉榮甫先生兩兒兩女,沒一個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侄兒劉源,復旦大學中文系畢業(yè),曾任《上海文學》詩歌編輯,八九十年代我們有過交流,后來辭職下海,再無音訊。

        先生們的下一代,與文學漸行漸遠,這在一切以經(jīng)濟建設(shè)為中心的當代,不是個案。文學邊緣化,文人異化,文人的腳印歪歪斜斜或斷斷續(xù)續(xù)。

        60后同輩文人,大多比我年長。1986年冬我結(jié)識詩人??停ㄅ釋毠猓┖痛迦耍▍螒c平);??偷箞猿謩?chuàng)作,只是幾乎見不到身影。村人前年病故,最后的文字關(guān)乎生計,和文學沒太大關(guān)聯(lián)。??蜕鲜兰o八十年代住在西瀛里老宅,其“黑屋”曾是文學青年的沙龍,我和詩人許國平、村人就是在黑屋相識。對??驮缒陱浡劳鰵庀⒌默F(xiàn)代派詩歌我喜歡,對村人的詩沒印象,只記得和他當時大胡子的粗獷造型反差極大,詩較抒情纏綿。??吞嶙h我們一起創(chuàng)辦詩社,合出詩集,我時任新星文學社理事長,又要勤工儉學,就沒響應(yīng)。

        進入新世紀,村人以“常州人民分子”為名在網(wǎng)上發(fā)表《三哭常州》,因?qū)ζ淦び^點不盡認同,我寫了篇《三笑“常州人民分子”》,他要跟我打筆墨官司,一時關(guān)系緊張,后經(jīng)沙灘(夏廈)調(diào)停,總算握手言和。從此,我與文學圈保持更遠距離,一心創(chuàng)業(yè)。村人病逝,我寫詩悼念,因為一個崇文重教包容大度的社會,需要常客、村人,發(fā)出不同聲音,留下不同腳印。

        沙灘是我交往最久、交流最深的文友,也是我欽佩的同輩文人,惺惺相惜,所以,我的詩集《賞風聽雨》請他寫序。沙灘雖在生活中磨損了大部分棱角,文字卻依然鮮活犀利、一針見血,表述到位。沙灘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活躍在常州文壇的代表性詩人,是個性獨特的才子型歌者。在他身上,兼有南方士人的細膩婉約和北方好漢的慷慨激昂。在有的人看來,沙灘政治上不夠成熟,做事上不拘小節(jié),為人上不夠圓通,甚至,還有點孩子氣,有些像“憤青”。竊以為,這正是文人的可愛之處,可貴之處!沙灘任職文聯(lián)幾十年,心系文學藝術(shù),多次榮獲國家“五個一工程獎”。常州若多幾個沙灘,城市的文化生態(tài)一定不一樣,可惜,連一個沙灘也沒怎么用好。沙灘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窮酸文人,他正直善良、視野開闊,他待人真誠、辦事熱忱,作為市文聯(lián)秘書長、音協(xié)主席和作協(xié)副主席,他在文學藝術(shù)界有著極好人緣,一呼百應(yīng)!就如他的筆名,看潮起潮落,任腳踩水洗,明天依然清白如初,只要大家望著舒心,踩著舒服。

        沙灘無疑是失意的,他的失意不是他的錯,是這個時代的錯,是急功近利社會的錯。沙灘當然也是壓抑的,他的壓抑是文人在社會轉(zhuǎn)型期的共同感受、共同遭遇。好在時代在進步,知天命之年的沙灘也還不算老,盡管一身病痛,依然奮戰(zhàn)在文藝一線,為本土文學藝術(shù)的繁榮,做著力所能及的事。

        有些在領(lǐng)導崗位的文友,就不多說了。我同學中,許黎明和許建俊“二許”是頗具才情的文人,大許是我在大學時的前任文學社社長,小許是我的后任。許黎明金壇人,許建俊溧陽人,我武進人。就才氣而言,許黎明出類拔萃,當年他還兼校學生會主席,馳騁校園,但老兄性格偏激,又缺乏耐力,畢業(yè)后未做過一點和文學相關(guān)的事,就忙于為生存奮斗,可惜了!小許與我同齡,但少年老成,是三人中最沉穩(wěn)的一個,畢業(yè)后從事新聞工作,兢兢業(yè)業(yè),一步一個腳印,干到市電視臺副臺長,而且筆耕不止,算是職場和生活平衡得最好的新一代文人。更為可喜的是,小許培養(yǎng)的下一代,文學才華已然超越父輩,腳印扎實,傳承有序,和克儉兄愛女盛姍姍一道,代表常州文學的未來。

        本土女性文人中,最有名的大概是趙波、周潔茹,這兩位70后女作家,20年來在文壇內(nèi)外掀起一波又一波小高潮,揚起一朵又一朵小花絮,熱鬧非凡。趙波是有“美女作家”稱呼以來常州的第一位美女作家,創(chuàng)作以隨筆散文居多,她的偶像應(yīng)是陸小曼,人氣比文氣旺。周潔茹是常州文壇第一代網(wǎng)絡(luò)寫手,當年和衛(wèi)慧、棉棉們一道,情感小說創(chuàng)作頗豐,在70后、80后讀者中較有影響。還有幾位女作家也都不在常州定居,對當代常州文學,有多少影響?是否能留下腳???見仁見智吧。個人以為最具才華的女文人是江婉平。雖同為70后,寫得也不多,但江婉平身上的傳統(tǒng)文人氣息和男子漢般的豪情,令上述女作家很難模仿和超越。她因交通意外而英年早逝,是常州文化界的損失,也讓我們這些朋友痛惜。她生前倡導的“快時代、慢生活”是當代最缺乏的人文精神和生活態(tài)度,這樣的才女,也沒躲過“快”的宿命,“慢”得徹底,倒在了尋覓路上。

        因為自己即將出爐的一本詩集,拉扯出這么多文人舊事。不是說常州當代只有這么幾個文人值得書寫,只是我一時想起的、要說的就這幾位,他們或多或少與我有過交往、交流、交集,他們或深或淺在文壇留下過自己的腳印。這些腳印,對后來人行走,或許會有參照。沒有這些腳印,大樓再高,馬路再寬,公園再多,也缺點生氣,缺點文氣,缺點底氣。

        留住文人和文人的腳印,也就留住了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蘊、人文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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