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明

（中國礦業(yè)大學(xué) 外國語言文化學(xué)院，江蘇 徐州 221116）

《天真時代》（The Age of Innocence，1920）被眾多評論家譽(yù)為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1862－1937）的最佳長篇小說，它為華頓贏得了1921年度美國普利策文學(xué)獎。故事以19世紀(jì)70年代的“老紐約”上流社會為背景，其時的社會結(jié)構(gòu)悄然發(fā)生變化：這個金字塔型的上流社會從財富上看，因襲的貴族資產(chǎn)階級已經(jīng)受到新富的挑戰(zhàn)，但是前者在意識形態(tài)的支配地位仍然堅不可摧。上流社會的價值取向和道德標(biāo)準(zhǔn)與作家的道德理想是一致的：以“良知”克制情感，從而回避矛盾。

小說以簡單的故事情節(jié)取勝：貴族出身的紐蘭·阿切爾渴求沖破本階級陳規(guī)陋習(xí)的羈絆，去體驗富有文化氣息的歐化生活，傾心愛慕旅歐回來的埃倫·奧蘭斯卡伯爵夫人?？墒羌~蘭未能沖破羈絆，身不由己地婚配同階層的梅·韋蘭。華頓在作品中頻繁使用社會學(xué)語言和神話人物典故，充分反映出小說的社會特征。比如，當(dāng)埃倫因其“與眾不同”以及她與紐蘭的“曖昧”關(guān)系被迫返回歐洲的時候，華頓把老紐約社會為她送行的場景描寫為“一個部落群居一堂，圍著一個即將被他們逐出的同族女人?！保?］292紐蘭、埃倫和梅這三位主人公分別影射羅馬神話里的阿波羅、狄安娜和維納斯等諸位神話人物。本文擬從社會學(xué)角度分析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與神話原型之間的關(guān)系，探討作家寄予神話原型人物的寓意。

文化理論家榮格和弗萊分別對原型作過界述。前者認(rèn)為，原型在本質(zhì)上是一種神話形象［2］。后者稱原型為一種典型或反復(fù)出現(xiàn)的意象，人物是原型的一個類型，有善惡兩類，善者指靈魂拯救者和肉體拯救者［3］，前者如上帝、耶酥，后者是救人于危難之際的英雄、智者，例如所羅門、孫悟空等?！短煺鏁r代》中的埃倫、紐蘭屬于善者，她擔(dān)負(fù)著拯救紐蘭于沉悶的“老紐約”社會之使命，紐蘭也試圖在精神上引領(lǐng)梅走出無自我的狀態(tài)。榮格在他的論著中表明：“每一個意象都有著人類精神和人類命運的一塊碎片?！睋Q言之，神話為文學(xué)作品提供了人物、情節(jié)、思想等方面的模式和文化慣性。從這一意義上來講，《天真時代》中的埃倫和紐蘭身上都蘊(yùn)涵著華頓對其所生活過的“老紐約”社會命運的憂慮，折射出作家的道德理想。

神話基本上是一個二元對立系統(tǒng)，如天堂／地獄、生／死、光明／黑暗等。華頓在創(chuàng)作時有意識地使用冷漠與激情、神性與凡性等對立原型。作品里的“老紐約”社會是一個對立的載體，如同奧林匹斯的萬神廟，老紐約社會也是鬧騰、狂歡，歌舞升平，但其中也充斥著爭吵與非難。紐蘭的妹妹珍妮是饒舌的卡珊德拉，他的妻子梅是狩獵女神狄安娜，而他本人就是狄安娜完美的雙胞胎射手：阿波羅①阿波羅（Apollo），希臘神和羅馬神，掌管音樂、詩歌、光明、青春等的太陽神，被認(rèn)為是美男子的典型。紐蘭被比作阿波羅，另有隱含意義，即他姓Archer，同英文archer，指人馬星座，又指“弩手”。。但是令紐蘭驚奇的是，在見到埃倫后，從她與老紐約格格不入的差異中，他認(rèn)識到自己同她一樣和老紐約萬神廟的蕓蕓眾生完全不同。他也是“人”，也會變老，并不完美，但是有感情，有激情。萬神廟的偉大女族長凱瑟琳能從永恒不死之身變回行將死去之軀，那么阿切爾也能離開萬神廟去過一種凡人生活。但是盡管紐蘭意識到了這種可能性，卻不能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愿望行事。這種“永世不朽”的“冷漠的完美”，成了麻痹紐蘭的一種形式，他被困在其中，就像一座雕像里的靈魂。通過冰與火、神性和凡性的二元對立隱喻，華頓把“老紐約”和她的英雄（也許更確切地說，反英雄）描繪成了一對自相矛盾體。

一、冰與火

梅·韋蘭作為萬神廟里的成員被描繪成永恒不朽的冷漠女神。在范德·路易登家的宴會上，她“身穿銀白色服裝，頭上戴著銀白色花環(huán)，看起來就像剛狩獵歸來的狄安娜女神?！保?］56紐蘭在圣奧古斯丁拜訪梅時，“她邁開大步，走在阿切爾身旁，臉上平靜，安詳?shù)谋砬榭崴埔蛔鹉贻p運動員的大理石雕像?！保?］123上述兩個例子中的梅皆被比作沒有感情的狄安娜或是石雕①狄安娜（Diana），羅馬神話中的掌管月亮和狩獵女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阿爾忒彌斯（Artemis）。是阿波羅的孿生姐妹。。紐蘭一直想弄明白，是什么使梅像神一般讓人“敬畏”，他猜到“也許是缺乏覺察力”才使她的眼睛如此澄澈，使“她面部表情代表了一種類型而不是一個具體的人，仿佛她本來可以被選去扮演市民道德之神或希臘女神?！保?］124在某種意義上說，梅幾乎是老紐約社會中最永恒不朽的，哪怕在度蜜月時，她依然保持冰冷、冷漠，“她看上去更漂亮了，更像狄安娜女神了……若不然，就是她內(nèi)心幸福的喜悅像冰層下的燈光那樣顯露了出來?！保?］129紐波特的射箭俱樂部舉辦的射箭比賽更能體現(xiàn)梅“如寧芙一般的從容自如”②寧芙（Nymph），古希臘神話中居于山林水澤的仙女。，進(jìn)入比賽場地時，她“那副狄安娜女神般超然的神態(tài)就跟訂婚那天晚上走進(jìn)博福特家舞廳時一模一樣”［1］137。她還有一項特性讓她更像一尊女神，即她從未表現(xiàn)過痛苦，她唯一的傷痛都是紐蘭想象的，比如小說中有這樣一處描寫：“假如梅公開說出她的傷心事（他猜想她有許多），他本來可以用笑聲將其驅(qū)散的，然而她卻養(yǎng)成了習(xí)慣，將假想的痛苦掩藏在斯巴達(dá)式的微笑背后。”［1］192梅總是年輕的、純真的、看不出痛苦的。在她哺育第二個孩子時，由于感染傳染性肺炎而突然病故也可看成是她能經(jīng)受住衰老的最后一個證明。

埃倫不同于神一般 “冷漠”的梅，她遵循著人類的一切自然規(guī)律：衰老、悲傷、有情有欲。故事開場時，老紐約人普遍認(rèn)為奧蘭斯卡伯爵夫人“紅顏已衰”，甚至阿切爾都認(rèn)為她“早年那種光彩的確已經(jīng)不見了”，她瘦削，“憔悴，看上去比她的年齡稍顯老相。”［1］40她的衰老暗示她會生老病死，尤其是與永不見老的神相比較時，這一點尤為突出。而且，埃倫是故事中惟一流過淚的人物。她向紐蘭訴說“真正的孤獨”之時，她不解地問道：“難道這里沒有人想了解真相嗎，阿切爾先生？生活在這些好人中間才真正地孤獨呢，因為他們只要求你假裝！”她抬起雙手捂到臉上，他發(fā)現(xiàn)她那瘦削的雙肩因啜泣在顫抖［1］112。她的人道和慈愛在眾神的老紐約社會里也是獨一無二的，內(nèi)德·溫塞特講到埃倫救助他的小孩時說道：“我的小孩摔倒，劃傷得很厲害。她沒戴帽子就跑上去，把她抱在懷里，并把他的膝蓋包扎得好好的。她那么有同情心，又那么漂亮?！保?］81內(nèi)德，一個平凡人，第一個看到了埃倫的美麗，而在“老紐約”萬神廟里除了紐蘭還沒有誰覺察到。從作品中，我們感覺到華頓的強(qiáng)烈暗示，她把埃倫比做海倫和維納斯，與狄安娜形成鮮明對比，一個熱情似火，一個冷漠如冰③埃倫（Ellen），與希臘傳說中半人半神的海倫（Helen）以及小說開頭上演的音樂《浮士德》中的海倫構(gòu)成神話原型上的聯(lián)系。海倫是宙斯與凡間女子勒達(dá)所生，古斯巴達(dá)國王墨涅拉俄斯之妻，以美貌出名，常在文學(xué)作品中作為美女的典型出現(xiàn)。其情人帕里斯將她帶到特洛伊，由此引起特洛伊戰(zhàn)爭，短語“使上千船只揚(yáng)帆作戰(zhàn)的臉蛋”常被用來描述她，因為希臘人駕船去特洛伊將她帶回。維納斯（Venus），羅馬神話中掌管愛與美的女神，被認(rèn)為是最美的女神，即希臘女神阿佛洛狄忒。。當(dāng)然，只有凱瑟琳在中風(fēng)后，才注意到了這點。埃倫的衰老，富有同情心在不朽的老紐約幕布上投上了一個真實的影子。

埃倫與梅的外在形象也是對立的，梅總是光亮、純潔的，在小說伊始紐約音樂院聽歌劇時的梅是“穿白衣服的年輕女子”，“一片潮紅泛起在面頰，從額頭涌向她金色發(fā)辮的根際，漫過她那青春的胸部前面，直至系著一朵梔子花的薄紗領(lǐng)的領(lǐng)線。她垂下眼簾望著膝上那一大束鈴蘭?！保?］5作家采用油畫般的描寫將梅的名字與青春和純潔相聯(lián)系④梅（May），指山楂花，又指妙齡少女。。埃倫“身形苗條，比梅略矮一些，棕色的頭發(fā)在鬢角處改成濃密的發(fā)卷，用一根鉆石窄帶固定住…這種形象使她具有一種時下稱作‘約瑟芬式’的模樣，……她穿著深藍(lán)色絲絨晚禮服，那禮服用一條帶老式大扣子的腰帶在她胸下十分夸張地挽住”［1］8，相形之下，埃倫“暗淡、神秘”，她們穿衣的風(fēng)格別有寓意，白色衣服象征著純潔，而暗色衣服代表著性感和神秘［4］。梅的過去像是一張白紙，而埃倫的歲月就像一本上了鎖的日記。

故事剛開篇就交代埃倫不堪忍受身為波蘭公爵的丈夫的惡習(xí)，從古老的歐洲社會重返“老紐約”，打算離婚尋求解脫。埃倫的風(fēng)度和追求自由的思想深深吸引了紐蘭，他們傾心相愛。紐蘭深陷于一身白衣素裹的梅和總以深色（她甚至在為她舉辦的歡迎聚會上都是一身黑色）打扮的埃倫之間。然而在小說中，作為愛與美化身的埃倫卻放棄真愛，以妥協(xié)結(jié)束，重回歐洲，她是作家心目中“老紐約”的道德守護(hù)神。很顯然，華頓將埃倫比擬為海倫和維納斯，埃倫的名字暗示了作家對“老紐約”傳統(tǒng)道德標(biāo)準(zhǔn)如誠實、自我犧牲的肯定態(tài)度。

梅的白色衣服實際上是一個厚面具，掩蓋著她對自己社會地位和潛力的真實了解，在這個面具下，她也許比別人想象的更像埃倫。再以故事開場為例，阿切爾在老紐約音樂院欣賞《浮士德》的過程中，有一段劇中男主人公卡布爾向女主人公求愛時的描寫。梅與臺上女主人公都表現(xiàn)得“對卡布爾的意圖毫不理解，顯出一副天真的樣子”。阿切爾嘆道：“她連一點兒也看不懂??！”［1］6他決不希望未來的阿切爾太太缺乏文學(xué)修養(yǎng)，他要向自己的新娘闡釋名著，這似乎是他的義務(wù)或是“特權(quán)”。他還要讓她（由于他朝夕相處的啟蒙）養(yǎng)成一種圓通的社交能力，能與“年輕一代”那些最有名氣的已婚女子平起平坐。在那些人中間，一條公認(rèn)的習(xí)俗是，“既要賣弄風(fēng)情，引起男人的熱情，同時又要裝聾作啞，不讓他們得寸進(jìn)尺?！保?］7梅貌似冷漠，是阿切爾心目中的“冰”，而“火”象征著富有激情的埃倫。紐蘭希望“火”與“冰”能共存，也就是在一個女人身上激情與得體共存。其實他沒有意識到在表象之下，這兩者在每個女人身上，比如梅和埃倫都存在。埃倫雖然說話和行為方式與眾不同，但她和梅有著密切的紐帶關(guān)系，她們都試圖推翻男人們強(qiáng)加于她們的規(guī)范。埃倫接受紐蘭的愛情而最終卻拒絕了這場游戲，這表明她不愿成為破壞道德標(biāo)準(zhǔn)的人。梅以不被人察覺的方式爭取自己的幸福，在天真純潔的外表下，更不易受到社會既定習(xí)俗的傷害。

埃倫的魅力在于她的性感和多情，這恰是梅要極力抑制的。埃倫在公眾面前是一個有著異國情調(diào)，不把習(xí)俗看在眼里的神秘女性，正是由于埃倫的超凡脫俗和異國文化經(jīng)歷深深地吸引了紐蘭，她大膽的言語和舉動使紐蘭深受震動，也因此改變了紐蘭對愛情和婚姻的看法。紐蘭希望和埃倫遠(yuǎn)走高飛，然而埃倫明白不能背叛和她有同等地位的梅，拒絕了紐蘭的要求：

“啊，我們還是不要更改你已經(jīng)做了的事吧！”她喊道。“現(xiàn)在我無法恢復(fù)以前那種思維方式了。只有放棄你，我才能夠愛你。”

他渴望地向她伸開雙臂，但她卻退縮了。他們依然面對著面，被她這句話產(chǎn)生的距離分開了［1］265。

小說的不同讀者會希望紐蘭做出不同的抉擇，有的讀者會希望紐蘭義無返顧地選擇和他心靈相通的埃倫，也有讀者希望紐蘭忠于梅和他們的孩子，可在情感上紐蘭是無法做到忠于妻子和家庭的，他早已把梅定位成了“老紐約”社會的典型代表，所有他希望得到的都無法實現(xiàn)，于是對傳統(tǒng)文化的排斥決定了他無法對梅投注真實的感情。評論家莎拉·科茲洛夫直言：“紐蘭把梅關(guān)在玩偶的房子里……從來不讓她自由地表達(dá)她的觀點，從來不把她看成是一個人，他對社會的遺棄使他放棄了她身上所有的潛能?！短煺鏁r代》的悲劇并不是紐蘭和埃倫不被接受的愛情悲劇，而是紐蘭和梅之間的悲劇。”［5］科茲洛夫認(rèn)為，是紐蘭拒絕把梅放置在和他同等的地位造成了這個愛情悲劇，這個論點自有其合理性。然而依據(jù)紐蘭的原型阿波羅的神話典故，阿波羅和狄安娜是一對雙胞胎射手，華頓不完全是從地位平等方面考慮，而更多是出于道德原因安排這場婚姻的。

需要指出的是，埃倫只可算是歌德筆下的半個女主人公——特洛伊城的海倫。在歌德的傳奇長詩中，盡管浮士德失去了海倫，然而他與他的歐佛里安（指海倫）神交而繁衍子孫，歐佛里安意指精神歡愉，她象征著古典和浪漫相結(jié)合所產(chǎn)生的詩歌精神。浮士德因與海倫的關(guān)系變得高尚。華頓刻意賦予埃倫以心智自由，使之具有對繪畫與音樂的藝術(shù)感。但是在小說中當(dāng)埃倫更加吸引紐蘭的時候，他設(shè)想了一個幾乎是浪蕩不羈的理想國，在那里他和埃倫可以暢談藝術(shù)之美。對他來說埃倫是情趣、感性和創(chuàng)造力的化身，埃倫是一個他可以與之逃離到另一國度的人。阿切爾對埃倫說：“在那里只有我們倆，相親相愛，我們是彼此生命的全部；世上的一切都無關(guān)緊要?！保?］143埃倫回答道：“親愛的，這個國度在哪里呢？你去過嗎？”她接著說：“我去過那個地方，而我得面對戈耳工①戈耳工（Gorgon），希臘神話中的三個蛇發(fā)女妖的名稱，其中最小的墨杜莎（Medusa）其貌可怖，見者即化為石頭。也有傳說看過她的人都會變瞎。但是埃倫認(rèn)為這是一種誤解，恰好相反——她把人的眼瞼撐開，讓人永遠(yuǎn)不能回到清凈的黑暗中去。，她雖沒有讓你瞎掉，但是已經(jīng)擠干你的眼淚?！保?］253那么，紐蘭只得進(jìn)行這樣的抉擇：放棄同埃倫一起化為石頭，與梅共同在這個沉悶的老紐約社會中茍延殘喘。紐蘭的選擇實為作家的選擇，即追求個人幸福時應(yīng)考慮到對他人的傷害。

在小說終場，華頓頗有寓意地安排埃倫關(guān)閉留給阿切爾的百葉窗，這個細(xì)節(jié)的描寫強(qiáng)化了作家的道德理想：埃倫為了保持社會的傳統(tǒng)道德而犧牲了自己，梅也成了這個道德的捍衛(wèi)者，阿切爾更必須接受這一道德。

二、神性與凡性

“老紐約”社會的上層人物總是在某種程度上被華頓構(gòu)思成神一般永恒不朽。首先是凱瑟琳·明戈特老太太的形象：“脂肪的激增”使她得到了報償：“鏡子里的她擁有一大堆幾乎沒有皺紋的白里透紅的結(jié)實肌膚?！保?］226盡管她已年老，但她還盡力躲避皺紋，她想要永生。希望永生的人遠(yuǎn)不止她一人，還有由亨利繪制的范德盧頓太太畫像，“雖然已經(jīng)畫了二十年，至今仍然顯得‘惟妙惟肖’。”［1］18華頓隨后又進(jìn)一步加重筆墨，“的確，坐在畫像下面聽阿切爾太太講話的范德盧頓太太，與畫框中那位靠在綠布窗簾前那把鍍金扶手椅上，眼睛低垂的年輕美女很像一對孿生姐妹?！保?］34可實際上，范德盧頓太太的年輕卻讓人感到陰森森的，紐蘭總覺得她仿佛一直被可怕地保存在一個“沒有空氣的完美實體之中，就像那些被冷凍在冰川中的尸體?！保?］86她的丈夫，范德盧頓先生也是同樣。他的房子完全沒有生氣：“阿切爾摁響了門鈴，拖長的丁零聲好像經(jīng)過一座墳?zāi)狗崔D(zhuǎn)回來，終于反應(yīng)過來的管家無比驚訝，仿佛從長眠中被喚醒一般。”［1］89在這個陰暗的神龕里，范德盧頓儼然是不朽的神。老紐約的每一個刻板家庭里的每一件事都似乎堅持著它們雖死猶生的本質(zhì)，或者說是神性的本質(zhì)。

在“老紐約”的眾神里，凱瑟琳是唯一跌落到凡間的神。起初，她和其他神一樣是長生不老的，雖然就輩分來比照她是族長，可是她的肌膚依然那么光滑，紅潤，沒有一絲皺紋。她似乎清楚自己在萬神廟里的地位，所以在房子里掛上了一副奧林匹德的偉大壁畫。她說話也像頗神授旨一樣，對于埃倫的離婚事件，她說：“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太晚了。她這一輩子算完了?！保?］32口氣里帶著一種神的冷酷。這種判斷、責(zé)難和致人于死地的能力在隨后對待博福特太太時，也是如此?？僧?dāng)拒絕幫助博福特太太恢復(fù)在“老紐約”的地位不久，她就中風(fēng)了。凱瑟琳是小說中第一個病倒的人物，病情嚴(yán)重到危及生命。韋蘭先生也病過，然而那是另一番情形，他的病是偽裝的，目的是保護(hù)他那無能的醫(yī)生。患病的凱瑟琳便從神廟落到了凡間，她那永不衰老的身體，現(xiàn)在也出現(xiàn)了衰敗的跡象，她“面色蒼白了些，脂肪褶皺的顏色深了些”。與此同時，她也從如神般冰冷、無情的女族長變成了一個善解人意的平凡女性，華頓這樣描述了她的變化：“與日俱增的年老淡泊雖然還沒有削弱她對四鄰八舍的好奇心，但卻已鈍化了她從來就不太充沛的同情。然而破題兒第一遭，對她迄今一直冷漠輕慢的某些家庭成員有了感情?！保?］192有了這樣的變化之后，凱瑟琳的第一個沖動就是把埃倫招回家，她的關(guān)注中心從純粹“神”似的關(guān)心轉(zhuǎn)到了對“人”的關(guān)心。盡管起初她第一個責(zé)難埃倫，在她拒絕離婚后又切斷她的生活補(bǔ)貼，現(xiàn)在她突然注意到并開始同情她的處境。凱瑟琳真正地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她堅決要求埃倫和她住在一起并給她生活補(bǔ)貼，她把眼睛直對著埃倫說：“你這只可愛的小鳥！再把你關(guān)到哪個籠子里去嗎？絕對不行！”［1］195她還對紐蘭說：“那天她（埃倫）到這里還不到五分鐘，我就想跪下求她留下來。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我一直沒弄清楚問題的癥結(jié)呀！”［1］195這句話大有諷刺意味，因為她太過于肥胖都看不到腳下的地板！不過從另一個意義上講，她已承認(rèn)她已站在了地上，成了一個普通人。

從凱瑟琳身上，我們看到一個人是可以舍棄神的位置而選擇普通人的生活方式的。當(dāng)初紐蘭也看到了這一點，他也可以這樣做，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繼續(xù)留在萬神廟里，扮演阿波羅的角色。在古希臘神話里，阿波羅和狄安娜（希臘人稱她阿耳忒彌斯）是一對射手，是神話里最偉大的一對孿生兄妹。梅向埃倫清楚地表明她才和紐蘭是完美的一對，表明紐蘭和她一樣是不朽的神［6］。紐蘭的妹妹詹尼被諷喻為卡珊德拉，在希臘神話里，卡珊德拉是阿波羅的一個饒舌的情人，這也證明了紐蘭的神性。除了這些與神的相似性之外，紐蘭還在其他方面表現(xiàn)出了永生的特征。比如，他和范德盧頓們一樣覺得雖生猶死。在和梅的談話中，他心里仿佛在說：“我已經(jīng)找到死神了，我現(xiàn)在就是死人——已經(jīng)死了好幾個月了?！保?］193所以紐蘭同女神般的梅和雖死猶生的范德盧頓太太一樣，也是萬神廟里的不朽之神。

其實紐蘭也有凡人之心，特別是當(dāng)他碰到埃倫之后。當(dāng)初他是在他讀的書中注意到他的凡性的，比如在梅和韋蘭夫人堅持通過一家一家的拜訪來宣布婚事時，他就感到自己像一頭被困住的獸。埃倫卻和他有共識，當(dāng)他們第一次在埃倫家見面時，埃倫一句話便點穿了范德盧頓夫婦在萬神廟的地位，“他們有巨大影響的原因是他們故意很少露面?！保?］47紐蘭放聲大笑，笑“老紐約”諸神的所謂神性。所以，紐蘭其實可以和凱瑟琳一樣拋棄他的神位做凡人，但是沒有埃倫的陪伴，他沒勇氣這么做。有埃倫在側(cè)，他能“對著倒置的望遠(yuǎn)鏡”看“老紐約”，但一旦離開她，“老紐約”又近在眼前，巨大無比，而梅是里面最可愛的姑娘，他要和她結(jié)婚，過一種刻板教條的生活。盡管紐蘭具備神和凡人的兩種特性，他還是不能做到和凱瑟琳那樣。他從來沒想過要背叛老紐約的道德規(guī)范，所以他過著一種偽裝的生活：既想做凡人又想長生不老。他永遠(yuǎn)也不能自由去選擇他想要的生活方式，他的這種“永生”實際上更是麻痹，而非解脫。

《天真時代》里的冷漠與溫情、神性和凡性的矛盾并置是最具意義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手法，華頓通過二元對立的神話原型這一敘事藝術(shù)生動地再現(xiàn)了老紐約上層社會的真實面貌。由于紐蘭對這個社會表示不滿又維護(hù)它的道德規(guī)范，我們可以透過這位小說男主人公的視角，更好地把握作家對社會的道德愿景。很大程度上，紐蘭代表了華頓的創(chuàng)作理念。紐蘭是生活在眾神圈中的“凡人”，厭惡那些神所過的生活，又甘愿身陷其中，他最終選擇了梅和他們的孩子，因為他能在這個萬神廟得到保護(hù)，終于徹底地做起了“神”。埃倫在追求個人幸福時一直顧慮到會對他人的傷害，她努力在“對他們自己的忠誠和對他人的公正之間尋求一種平衡?！比A頓把紐蘭、梅和埃倫放在這樣一個矛盾體中，似乎也表達(dá)了她對“老紐約”那割不斷的感情，因為小說的最后，她寫道：“畢竟，舊的生活方式有其好的一面，而新秩序也有好的一面。”［1］227《天真時代》利用神話人物的文化傳承巧妙地表達(dá)了華頓的道德理想：以“良知”克服情感。

［1］ Edith Wharton．The Age of Innocence［M］．New York：Bantam Books，1996．

［2］ Carl Rung．The Archetypes and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M］．Vol．9，Princeton UP，1968．23．

［3］ Northrope Frye．Fables of Identity，Brace and World［M］．1963．7－20．

［4］ Sarah Kozloff．“Complicity in The Age of Innocence”．Style．Summer［J］．Vol．135，Issue 2，Academic Search Elite．91．

［5］ Kathy Miller Hadley．“Ironic Structure and Untold Stories in The Age of Innocence：Studies in the Novel．Summer ［J］．Vol．123，Issue 2．Academic Search Elite．3．

［6］ Juidth Fryer．“Purity and Power in The Age of Innocence”．Ed．Harold Bloom．Bloom’s Notes：Edith Wharton’s The Age of Innocence［C］．Chelsea House Publishers： Broomall， PA，199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