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哉！秋之為氣也。涼風蕭蕭愁煞人，出亦愁，入亦愁，只覺人間萬事到秋來，都萎絕，孤客心，耿然搖落。愁緒滿懷，逢之益悲，唯嘆，獨酌不成歌，流年其奈何！

兩年多了。武漢，依舊喧嚷的街，灰暗的雨。沉默了不語，從何處而來的，又該往哪里去。恍恍惚繼續(xù)，華科的輔修結束，走在江城的大馬路上，油膩膩的氣息撲面而來，就算是晴日，天空中也總是灰蒙蒙的，陰霾，眩暈，混亂和焦慮。

總和朋友打趣，武漢公交太深刻了，每回總給我“上課”，廣埠屯的路段堵起來，簡直讓人崩潰。玩笑歸玩笑，只是可惜，時間的滯留與行程的倉促，無法顧及我錯過萬獻初老師講座的失落。公交窗外依然是施工隔欄，冰冷堅硬，輕易就能把我們劃得遍體鱗傷。呼吸著污濁的車廂空氣，突然發(fā)現(xiàn)這忙碌生活本身的不幸，而我，無法改變，只剩無奈和軟弱。也許，多年以后，面對家鄉(xiāng)公交，我大概將會想起，父親帶我拖著大包小袋第一次擠上漢口公交的那個遙遠的傍晚。思緒飄零，嘴角不經(jīng)意翹起，那時候，厭惡之情定然會變成懷念之意，人心就是這么地易變。

折騰了不知有多久，終于看見了華師的校門，既然錯過了武大的講座，我也只有回宿舍了。一場雨澆得人通透沁涼，側門里外又依舊稀疏駐扎著賣糖葫蘆的男子和賣麥芽糖的女子。很多時候，輔修回來都想湊上去買一串，沖著寂寥的路，沖著男人磨繭的手，沖著女人呆滯的目光。可踟躕了一會，終究因為種種莫名的心緒轉身而去。

這莫名是壓抑嗎？還是孤寂。我無法把握這思緒，一如水中月、鏡中花。也許當人無法遂愿的時候，就會覺得壓抑，覺得孤獨，可讓人無法遂愿的因素又著實太多。

孤獨與困局

《百年孤獨》中的馬貢多人在孤獨中循環(huán)，也在時間的循環(huán)中孤獨；卡夫卡的大甲蟲卑微無望，最終在孤獨中死去；局外人與整個社會對立，最終荒誕地因獨醒而獲罪；《等待戈多》的戈戈和狄狄又是那樣迷惘無比……低眉思量，我來天地間，已然二十載春秋，也很是孤獨，非關魔幻主義，非關表現(xiàn)主義，非關存在主義，也非關荒誕派……

我有親人，但一步步往前走時，親人們漸漸不理解，走得越遠，中間的距離就越大。

依稀還是高考填志愿的夏夜，姑媽伯父老哥老姐都聚在家里，討論著我的“未來”。而今想起來竟有些可笑，有什么未來呢，不過是人生交叉的小徑，無意識中建的一座迷宮，結果把自己困死在里面。也許這不是困境，困境是在兩難選擇的狀態(tài)下，賦含某種類似道德的訴求。而我內心沒有兩難，當初就有意愿選擇念中文，所以旁的話講得再多，我也只是心疼親人大半夜地憂心我。末了，盡管老爸不看好我當老師，盡管老媽心念我大學都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盡管伯父一直勸我念法律，盡管親愛的姑媽拼命嘮叨金融會計的好處……我還是在紙上填了“漢語言文學”，選擇了千里之外的江城，而非金陵，最后便只能不歡而散。

困境雖沒有，困局倒是何時何地都在糾纏我。而今的生存狀態(tài)，我想確認自己，卻發(fā)現(xiàn)我竟是被虛構的；我想揭開真相，卻發(fā)現(xiàn)正步入圈套；我想追求永恒與無限，殊不知我對其難以承受。

“我是誰”？對于這永恒的哲學母題，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可悲觀地發(fā)現(xiàn)，我一直虛構著自己，并渴望成為那個虛構的自己，卻永遠跨不過那無形的界限。我想去大草原騎馬奔跑，可終究因恐懼和疏懶至今仍是腦海里的空想；我想去遠地支教幾年，可終究因家人的不舍和反對至今仍是心里的大石頭……也許我的一切行為，都不過是在人生分岔小徑中完成了一次盲目的轉彎，不過是在令人眼花繚亂的迷宮上又添一塊磚瓦而已，任何走出困局的企圖都是不可實現(xiàn)的。也許，基于生存的壓力，這一輩子也就是了，討厭潮濕的我要在細雨綿綿的城市里生活工作，鐘愛遼闊原野的我要在擁擠狹小的公寓里了此一生，直到靈魂在冰冷的屋檐下做夢、老死。

可是，為什么在讀《浮士德》“你真美啊，請停留一下！”的時候，我會由衷地顫抖。費希特說過，人的最終目標必定不能達到，但卻可以日益接近這個目標，因此無限接近這個目標，就是他作為人真正的使命。浮士德最后的希望仍是不可知的，也仍然會有無窮無盡的夢魘，正如康德所說，人的自然欲求與社會道德律令二者處于永恒的矛盾之中，道德的崇高永遠是在遏制自然欲望中實現(xiàn)的，因而靈與肉、理性與原欲的統(tǒng)一，人的完全而恒久的自由永遠只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此種追求永恒與無限，而心靈雙向逆反的矛盾困局，我如何能走出來？

現(xiàn)實大地上的人總是容易陷入虛空，這虛空是人生最大的焦慮，生的有限，而思卻無限，中間的深淵也許就是我莫名憂愁的淵源。誠如歌德所言，“有兩種精神居住在我們心中，一個想要同另一個分離！一個沉溺在迷離的愛欲之中，執(zhí)拗固執(zhí)著這個塵世，另一個猛烈地要離開凡世，向那崇高的靈的境界飛馳”。靈與肉的對立，或許永遠不可能終結?？删驮谶@困局中，我至少能證明我曾經(jīng)如此清晰地存在過。

縱然這一切只存在我的意識中，縱然眼淚很假，縱然被人說矯情，但悲哀是真的，一千年以后沒有你也沒有我。你看那滾滾奔騰的長江水，空流出幾世的蒼涼。

我有朋友，可如今才明白一日日分離久了，當初怎樣的深厚情誼都會在歲月的裂土中破敗。也許，真的只能某一段同路而已，過了這一段，各走各的路，一輩子同道的，幾乎沒有。

人說，世間友情只是欣喜乍見，只是偶然相逢，只是心意暫聚，只是局部重疊，只是體諒互助，只是因緣互尊。當初聽聞，除了不屑就是掃興。而今，才恍然，這或許才是真實。幾番離合之中，便成遲暮。多年以后，一些人離開了，一些事散了，一些情淡了，剩下的，就無多了。

脾氣不好，固執(zhí)爭強，一直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也一直處理不好朋友間的感情。所以，遇到心意相通的友人，我加倍珍惜，認準了，便恨不得掏心窩子給對方。

那時候，我能半夜纏著她樓梯間講鬼故事，能分享蔡志忠的漫畫，能說說月亮忘記了，能共聽和平之月，她也能受得了我每天“魚兒想飛，鳥兒想潛水”“云在青天，水在瓶中”“輕裘長劍，烈馬狂歌”的癡咧與癲狂……那時候，真恨不得朝朝暮暮，生死相共，天真地以為，會是一輩子的知己。

其實，我只是覺得內心荒涼，期待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是個耐不得孤獨的人。而今，不過兩三年，漸漸失去了聯(lián)系，只有人人網(wǎng)和微博，偶爾能看到她的動態(tài)，可惜，沒有了曾經(jīng)一起的堅持，沒有了朗月般的透亮，也沒有了我的參與。以前安慰自己，朋友不過隨緣，如同柳絮春風，偶爾漫天飛舞，偶爾寒日飄零，說不定這個“偶爾”便能永恒到某種境界。如此，又何必再求拔刀相助，更不必生死相共了。更何況，身在異鄉(xiāng)的我可是生活得“風生水起”，趕上一趟講座，便能遇上投眼緣的同學，一起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俠客，樂哉快哉！只是偶爾踽踽獨行在梧桐樹下時，總會想起“破碎”兩字，多刺眼。

因為一直堅信有的，不會失去的東西有一天不見了，會很痛心，悵然若失的那種痛心。我總認為，感情，不管是什么類型的，給了一個人，就永遠給不了別人。事外人也永遠進不了事內，不痛不癢，無關緊要。常常想，人世間，有多少悲情傷懷可以對人訴說？有多少愛戀和癡情可以向人表達？有多少孤獨和寂寞可以化解塵世的浮躁和怨冤？有多少徒勞和絕望可以在沉默中消遁？人的心又能裝下多少情？又能承載得住多少悲歡離合？

善哉！“峨峨兮若泰山，蕩蕩兮若江河”，士為知己者死，樂為知己者奏，千古名曲還會響起，只是知音難覓，空剩下隔山隔水的冰冷遙思。

這世間情分啊，要復雜便糾結藤繞如鯁在喉，要簡單便如若冬日枝蔓光潔淺表并無粘連。早知如此，我又何苦沉潛在孤獨困局中，尋那山河日月的蛛絲馬跡。

生死與悲劇

“我的靈魂是張弦琴/給無形的手指輕彈/對自己偷唱/一支畫艇的歌/為了彩色的福樂顫抖著/有人在聽么？”世界深沉，比白晝所想的還要深沉；晨曦易逝，比人生所感的還要易逝。你的心若是孤獨痛苦，你的思若是陷入困沼，至少還能渴慕詩歌，渴慕大地，渴慕存在。可若是不在了呢？

死亡，就是徹底的結束，如雪的融化，霧的消散，云的飄零，永遠地沒有了。也許墨西哥人不這樣認為，在他們的世界里，生死沒有絕對的界限，生命在死亡中延續(xù)著。他們的“死人國”沒有黑暗，沒有痛苦，永久回歸，永久存在，所以，不可怕?？晌?，怕極了。

突然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那個打小圍著你轉的人走了，沒有了，多可怕。離散盡管愁苦，人卻還在，死去卻是訣別，是永不相見。那個喚你乳名時親切渾厚的聲音，那雙曾經(jīng)撫摸你面頰時枯瘦老繭的手，那種在你上學出門時久久囑咐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可是，記憶并沒有隨著死亡而消失。

以前，那些白紙黑字的死別生離看多了，也就幾個故事罷了，根本不是人間顏色，便不會當真。兒時，跟著大人參加過許多喪禮，可于我而言，是看戲聽敲鑼，人生謝幕的種種，我不懂，或許只是覺得有些許殘酷。奶奶走得早，早得都記不清她的輪廓了，爸媽闖生活，把我丟給爺爺，于是一老一少一起生活了十幾年。我漸漸長大，他慢慢老去，十幾年后，我高三，爺爺走了。眼見著他從偉岸魁梧的大丈夫，憔悴到干柴枯瘦的病老頭，每一次學校放假回家，推開門，我總是看著他痛苦無助地像個孩子，揉皺的床單也在不停嗚咽著。嗚呼哀哉，人最深的絕望或許還不是命定的死亡，而是花開至尾聲，卻并不能選擇與塵世告別的方式。我麻木地按著爺爺臃腫的肚子和膝蓋，要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毫無辦法。

而今，我從武漢回到蘇州，一進門，爺爺?shù)暮诎渍站陀吃趶d堂里，那張如此熟悉的面孔。我不敢看太久，不是迷信鬼神，而是覺得那雙垂垂老矣的渾濁雙眼太憂傷，看久了，會心疼。

日子一天天過去，離家半年又半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沒良心，忙忙碌碌，渾渾噩噩，好像爺爺離世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關于生與死的說教，像屋外美麗的薔薇花，一朵朵開在沁香的白紙上，但卻無法在心里面積聚，有時候看得多了，反而麻木。誰不知道死是人生的歸宿，是一種解脫，而對于親人的過世，你該做的，便是學會接受痛苦。

可要怎么接受？姑媽打電話來，擔憂地叫我勸老爸堅持吃那些價格不菲的中藥，腸胃上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了，不要總是吃吃停停的，當天晚上我便翻來覆去睡不好。老媽的鼻炎一輩子了，每次和她睡在一起，煩躁無比，可又舍不得，于是等她好不容易睡熟了，我才能入睡。暑假陪她去上海治療的時候，老媽忽然跟我說，要是癌怎么辦？我不敢想，會哭。就像忽然間，生命里的很大一部分被悄無聲息地帶走了，空落落的。那些離我很近的“生老病死”，我總是無意識中選擇逃避，想多了就有無法消弭的恐懼，字句間都散發(fā)著冰冷。疾病，它就像一只憂郁的搖鈴，搖碎了夢：何為真實？孤獨的聽著死的喘息，追數(shù)生的堅實，往日的喧囂，只是深澤涌流的浮光，一縷風，便吹去漂浮的痕跡。也許，該挑戰(zhàn)焦慮的，向死而生才能碰撞生命的絕壁。然而，怯懦扯開遺忘的帷幔：書包、午飯、親人的叨嘮、泛黃的明信片——老掉牙的自行車，慢慢磨光存在的勇氣，裝點著沉淪的癡迷。生命不經(jīng)意間灰飛煙滅，多么令人絕望。生，一個人，死，也是。

悲觀主義認為，人生如夢，萬事皆空。人生在本質上是痛苦與不幸，從生到死，不過只是命運的玩物，生命在終極意義上是虛無的。以前帶著這些論斷讀《包法利夫人》的時候，覺得這簡直是人間至理，是對生命本體最深刻的把握，幾欲令我沉醉。如今，漸漸走出來，看到了叔本華的歸宿是不可取的。

的確，誰的人生最終不是悲??？人類的全部生活總是處于向往某種東西與獲得某種東西之間，愿望當然與痛苦、凄涼、空虛、煩悶緊密相關，但由此推導出徹底的寂滅論，就不足取了，盡管它披著審美的外衣。

這個世上，到處有無端端地哭，無端端地笑，無端端地走，和無端端地死，詩人里爾克對這一切憂思無比，甚至喊出“我就是虛無”?？芍挥幸庾R到這些，才有了堅毅與求索。生與死是融為一體的，死不是最后的外在終結，而是當下瞬時存在的一部分，是對有限生命的自我意識，死的脅迫把我們從沉淪中喚醒，告訴我們去體驗“只是因為我會死，我才感覺我在”。而且把人帶入死的本質，絕不是把虛無作為目的，更不是走向終極的黑暗，因為只有體味過死，才能懂得愛。

我曾想，人類面對著生的短暫、死的迫近，對于命定的一切充滿恐懼與遺憾，于是對永恒與無限充滿敬仰，渴求自己也能達到這種永恒與無限?？墒羌偃缥覀冋娴墨@得了永生，再沒有生死，再沒有悲劇，真的將無限握在手中，又將如何？

到了那一天，會不會渴求死亡？“對于永生者來說，沒有挽歌式的、莊嚴隆重的東西”“死亡使人們變得聰明而憂傷”，博爾赫斯如是說。

世人皆謂“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紅塵虛浮，眾生掙扎。可倘若仇野之露沒有消時，鳥部山之煙也無起時，人生能夠常住不滅，恐怕世間將更無趣味。蜉蝣及夕而死，夏蟬不知春秋。倘若優(yōu)游度日，一歲的光陰也就很是長閑的了；如若不知厭足，雖過千年亦不過一夜的夢罷了。在不能常住的人世間活到老丑，有什么意思？語云，“壽則多辱”。

這樣看來，人世無常，倒正是很妙的事。

信仰與超越

人世無常，如夢化泡影，可若是執(zhí)著，便虛妄至極，最終不過無趣而已。可面對周圍人的離去，我又該怎么辦？

莊子的妻子去世了，惠子去吊唁，莊子盤腿而坐，鼓盆而歌?；葑诱f：“你不哭也就罷了，還敲著盆唱著歌，這不是有點過分嗎？”莊子道：“她來自于自然之氣，現(xiàn)在又歸于自然之氣，歸于生命之大本。而我在這里嗷嗷叫哭，這不是太愚蠢了嗎？”惠子所持乃人之常情，而莊子所持實為天地之情。

鳥獸猶愛其類，何況人乎？何況其妻乎？只是莊子以為，世所謂愛者，乃一己之私懷，親親則愛之，類同則悲之，于是便有差別，便有等級，便有偏私?？此频摹安唤饲椤?，恰恰是超越世情的“獨重天情”——“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

在此種生與死、有限與無限、現(xiàn)實與理想、歷史與本源普遍分離的悲哀人世間，終將消散的人，從何處而來，又要往何處去？歲月之短，宛若一聲嘆息，誰能拽住時間的蹤跡？吾生有涯，世界無涯有限的生命又怎奢談無限的超越？又在哪里，孤苦的靈魂可以得到皈依？

月缺又圓，花會再開，循環(huán)的執(zhí)拗，只是枉然的啜泣。被詛咒的生命和土地，終歸孤獨地走向沉寂。普遍的分裂問題根本無法解決，但又需要解決。

生死，關涉的大概只有自身和自身對周遭的喟嘆，是向內的矛盾。如此，便可念著“忘適之適，是為真適；非喜非樂，是為真樂”的境界。追求一個人的審美轉化，超形質而重精神，離塵世而取內心，追求玄遠的絕對，否棄滋生的相對，棄經(jīng)世致用而倡逍遙抱一。沉溺于詩意中，將是我在這荒唐世上的珍貴救贖，我可以在里面忘卻了一切此在世界的焦灼和絕望，把永恒的苦澀發(fā)酵成瞬間的美酒，在虛擬中陶醉也罷，在想象里忘卻真實也罷，那將是存在的一個終極噴薄。如此，大概那怕透了生與死的孤獨個體，那操持百業(yè)的人生，那同一盡于百年的有限，那歡寡而愁殷的悲哀，就統(tǒng)統(tǒng)被超越了。

可相忘于江湖的獨守天真，在如今的世道，怎可能是常態(tài)？阮籍車跡所至，仍然痛苦而返；陶潛悠然南山，依舊流淚抱中嘆。人世荒唐殘酷至此，審美卻是對此的覺悟，在審美之中，可以忘了無從逃避的現(xiàn)實丑惡，忘了蠅營狗茍的骯臟世道，可以暫時祛除掉心中的苦澀與寒冷，獲得一種詩意的沉醉?？墒?，現(xiàn)實的惡根本無法革除，審美到頭來只是假象，是一種自我沉醉的安慰。于理想而言，刺透現(xiàn)實很難；于我而言，成為一個“有思想的學者型老師”是我的人文中學教育夢，可惜，外在的矛盾羈絆太多太多。

不記得了，有多久讀一篇文章讀得哭出聲來，在之前的一次是什么事情，什么時間。而前些天，讀關于馬小平老師的文章，令我一再失控，哭出聲來。在馬老師的追思會上，有同他相同堅守人文教育的基層老師說，“恐怕只有我們這類在糟糕的教育環(huán)境中頑強尋找有意義的教育、能惺惺相惜同病相憐的人才可能這樣哭。我不僅是為馬小平老師哭，也是為自己哭?！?/p>

錢理群教授曾為馬老師的遺著寫序。他在開頭寫道：“我曾說，‘不要看輕中學教師的意義和價值，更不要低估一個普通的中學教師的生命力量所能達到的高度和潛能’。我說這句話時，心里想著的，就是馬小平老師?！?/p>

就在相同的時空條件下，在相同的教育環(huán)境下，曾經(jīng)有一個多么偉大的靈魂，在面對境域、人性的普遍淪落下，進行著一場多么艱苦卓絕、曠日持久、孤立無援的超越抗爭……直到最后的相濡以沫、死而后已。余亦慨然而嘆，泣下沾襟。

一個與毀滅相爭的堂吉訶德，是我心中永遠的英雄。他總懷古道熱腸，骨瘦如柴，大聲疾呼；動輒瘦馬長矛，大戰(zhàn)風車；渴望一縷光，劍一樣穿透沮喪的干涸，即使是血泊、痛楚、粉碎與悲愴，它也鼓噪了心的節(jié)律，在陰冷里播種——為了守候一個許諾：在收獲飽滿的懷抱里，是否藏有永恒？

孤獨，就像拉滿的弓，可缺失了箭鏃。在極度的張力、相持中，凝結為生命的焦灼與堅實。人生的瑣碎和平凡、絢麗和悲愴，都流淌在吞咽的沉寂里?；蛟S，徹底松弛它吧，讓生命隨波而去，憑浩瀚湮滅？或許，還是固化自己，忍受那最后的粉齏？然而我想，即使浪花一滴，殘片一縷，也仍是孤獨桀驁的延續(xù)——生命就是孤獨的，它是苦役，也是存在的確據(jù)。

困局，實乃一個人的永無解脫的困境，一個被拋卻在空虛中的吶喊，但久久無人呼應的無奈。也許，就在下一刻，它的防線會瞬間崩潰？誰知道呢。

生死，絕望的距離。人啊，可不可以重新來過？當初孤獨地選一條該走的路，可回頭的時候，只能遙望那錯失的時刻，誰給予她該給的撫慰：漫天的玫瑰撲撲簌簌，那是淚花還是歡歌？

悲劇，人生最純粹的眼淚。為了這沒有一處忘憂所在而哭泣，哪怕在夢里。如此，就讓悲哀堅硬，去承受風雨、可能的危難和孤獨的寒冰。哪怕有殷紅的血滴落、沁開，像玫瑰顫抖一樣疼痛。倘若死亡是每一個鮮活生命的結局，那么也要在逝去之前竭盡所能地嘯傲，以劍芒和花蕊做墓志銘。

信仰，有多奢侈。居于塵世，舉目蒼穹，在這個被利益蝕透的世上，它還有歸處嗎？有的，也許，你該靜靜地聆聽：在絕對的孤寂中，生命與永恒正接近，神圣的微光正在沁染夜色，清冷而悠遠。

超越——荷爾德林的預感：人終將會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我也堅信，在貧瘠的時代里，總有人愿意去追尋諸神遠去的蹤跡；在成熟的虛無中，總有人甘心去找尋失落的家園。正如尼采在詩歌里唱，“他在夜里趲程/跨過長的峽/羊腸的谷/翻山又越嶺/良夜悠悠/他盡管走/永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