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給他買了里外三新的衣服與鞋,買那些衣服鞋時他進的是專賣店。他從沒在專賣店買過衣服,付款時眼眶有點熱,但他甩了下頭,憋回去了。
現在他看著他穿著他買給他的新衣服,在前面腳尖著地一顛一顛手舞足蹈漫無邊際地走路。前面的那個他叫亮亮,十四歲了,個子才有八九歲的孩子那么高。他茫然地看著商場里那琳瑯滿目的商品,雙眼的瞳孔有些斗,眼神愣愣的,腳下倒騰著,兩條胳膊舞動著,視線卻不動,這樣過了幾秒才轉向下一個目標。亮亮的背上背了一個新雙肩背包,里邊是他買給他的吃的,幾件換洗衣服,鼓鼓囊囊塞了一背包。同樣地,亮亮從來沒自己背過背包,那背包就拖拽得亮亮的步子越發(fā)地趔趄。
他們今天已經這樣轉了三個大的商場了,這是第四個。在前三個商場里,每一次他都有機會做出決定的,他已經轉過了身,在身旁老呂的拉扯下到了門口,可是最后他還是掙脫老呂走了回來。從第三個商場出來后,他給亮亮買了筒冰淇淋,遞在他手上。走了半下午了,亮亮一看到冰淇淋就高興地直“啊啊”,從他手里拿過來,沒有章法地一通亂啃。冰淇淋撒了,順著亮亮的胳膊黏糊糊地往下流,可是亮亮全然沒有察覺。
他看到他亂七八糟的樣子,想去為他擦,又想到以后他要一個人生活了,就遲遲地沒有動手。
老呂在邊上,氣呼呼的從口袋里摸了煙出來,取一支叼在嘴上,又一把揉了,去冰柜那里拿了兩瓶礦泉水,扔給他一瓶,一瓶開了,對著嘴一通猛灌。
他到底看不得亮亮那笨拙的樣子,掏了衛(wèi)生紙彎腰為他仔細地擦。亮亮并不理會,只一味急急地啃那筒冰淇淋。
老呂說,早知這樣,你就不該叫我來!
他沒作聲,老呂接著說,你沒看看幾點了,這還趕車呢!
他依舊不作聲。往日他是挺能說的,他一張口,一個工地都活躍起來了。有時候他有事請假沒來,工地上開工老半天了,還死氣沉沉的,就有人問,這山子呢?山子不在,干活都沒勁!
老呂一瓶水喝完了,他還在那磨磨蹭蹭地擦冰淇淋。老呂就說,要么回?你倒是給句話!火車不等人!說著揚了下手腕,那只電子表在午后的陽光里刺目地一閃。
山子站起來,擰開那瓶水,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像沒聽見一樣。
一看他這樣子,老呂甩下一句,我走呀!你自己做決定吧!就扯轉了身咚咚地向前走去。
山子急了,一把上去扯了老呂的膀子,歉意地笑了下,說,最后一次。
老呂不情愿地擰著,他就下聲下氣地求老呂,你還是不是朋友?!
老呂瞪他一眼,說,算我腦子進水,答應了趟你這趟渾水。最后一次?
山子說,最后一次!
二
最后一次,是老呂硬拖著架著他逃離商場的,走出那寬大的玻璃門時,老呂平常掄慣了瓦刀提慣了磚頭的膀子死死地卡著山子的脖子,不讓他的頭往后擰,但他還是死命地趔了下身子,看到亮亮渾然不覺地支撒著手,向一個黃金柜臺走去。那柜子里金燦燦的首飾把山子的眼睛刺痛了。
他的眼睛疼了一下,比眼睛更疼的是心臟,揪作一團,就像那次從腳手架上猛地墜下掉在防護網上,身體沒事,就是心疼得喘不上氣了。
他和菊是同年招進那家大集體的,大集體為汽車做配件。他與菊都能出力,一天三班倒,因為年輕,一個班的活下來,渾身還像有使不完的勁。那年廠子里活多,就招了一大幫年輕人,晚上12點下了夜班,一大幫嘻嘻哈哈走在街上,原本安靜的街道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他們在城中村的山上租了房子,男生一間,女生一間。一間房子四五個人合租,一個院子,他們一回來,拉亮了院里的燈,在燈下水花飛濺的洗漱,那院子也就一下子亮得像白天了。租的房子偏,旁邊一片槐樹林,四月份,槐花盛開,香氣沁人心脾,晚上他們愛坐在院子里喝酒甩撲克侃大山,誰輸了就去半山腰的小賣部里提啤酒,那樣的日子不富裕,卻讓人想過到天長地久。
關鍵是有了幾對心儀的人了。年輕人對了眼,再苦的日子都是天堂。
可是大集體說不行就不行了,那幫先前的年輕人仿佛遷徙的鳥,陸續(xù)地飛走了,只留下了他和她。
他叫山子,沒有背景,母親有病,成年的瘋瘋癲癲。她叫菊,父親早逝,母親年邁而木訥,指著她奉養(yǎng)。晚上下了夜班,她不敢走城中村的那一段夜路,他就等她。再后來,他們搬到了一起。
大集體徹底解散,但他們有了家,還在以前的城中村,一間小屋。
菊懷孕了。
孩子生下來,姥姥和奶奶雖然身體都不好,但也高興得合不攏嘴。他們一起為孩子取名亮亮。山子母親看著孩子時,臉上那種瘋瘋癲癲的表情不見了,那眼睛瞇著,過一會兒就呵呵地笑,嚇得山子一看見就要扯她到一邊去??墒沁^不了多會兒她又站在了床邊。菊的母親拖著病秧子身子,上市場,買菜,做好了用一只保溫飯盒裝著,爬一架山送到他們的出租屋來。放下東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得喘半天。
亮亮如一盞燈,照亮了他們的家。
然而三個月后,他們發(fā)現亮亮的目光是直的,瞳孔里沒有焦點。亮亮的脖子是軟的,軟得像一團和稀了的面,叫他時也沒有反應。他唯一的反應是餓了哼哼,害羞似的斷斷續(xù)續(xù),都沒個痛快勁。
起先他們在一起研究懷疑,亮亮的眼睛有問題,因為你的手伸在他眼前晃動時,看不到他瞳孔里焦矩的變化。山子怪菊,都是你,一個月子都要拉著燈。聽說燈太亮了刺孩子眼睛。
菊辯,我沒有!
又懷疑亮亮的耳朵有問題,不然你叫他怎么沒有一點反應?山子拿著一只小手電筒,照了亮亮的耳朵照眼睛,好像也沒什么,怎么就覺得怪,覺得跟別人的孩子不一樣呢?山子又撓亮亮的癢癢肉,他們突然發(fā)現,這孩子就沒笑過!
山子和菊莫名其妙地生了一場氣,抱著亮亮去醫(yī)院,之后是省城,在那里他們住了半個月,醫(yī)生給出一個結論:腦積水。這時候他們才發(fā)現亮亮的腦袋的確有些大。
聽到不是眼睛,也不是耳朵,山子和菊同時松了一口氣,回過味來,心又提上了:腦積水?腦積水是個什么???說是生的時候產道時間長了,孩子悶著了?;叵刖丈亮恋哪莻€動靜,山子茫然了。
定下心來,山子不信邪,不就費點周折的事,有病就看,吃好點,營養(yǎng)跟上,不信就好不了!
大集體徹底沒戲,山子憑著才出校門那兩年的經歷去了建筑工地,好在城市到處都在開發(fā),不愁找不到活干。
菊出不去了,她得在家里帶亮亮,原想著要不了多久亮亮的病就會好起來,可是這一帶……
最初的五年,山子和菊帶著亮亮走了很多地方,每年他們都要在不同的城市住上一陣子,把山子在腳手架上水泥砌磚頭的錢換成各種各樣的營養(yǎng)品和藥,由菊喂給亮亮。然而那些營養(yǎng)品仿佛吃到了石頭上,亮亮的病依然沒有一點起色。
菊抱著亮亮去醫(yī)院扎吊瓶,亮亮的半個頭皮剃掉了頭發(fā),都扎成青的了。每次護士拿了針來,亮亮愣愣地看著,等到針刺進皮肉里,都要拔出來了,他的眉眼才抽在一起,足有那么三四秒,然后像沙啞了嗓子的公雞,擠出一聲貓叫似的“啊——”
還有一次做穿刺,一拃長的針從亮亮后背刺進去,亮亮的眉眼搐作一團,卻發(fā)不出聲,憋了一頭汗。山子看不下去,跑門外去了,菊抱著孩子,躲不了,聽著最后終于出來的那聲“啊”,菊的眼淚就出來了,像那針扎的是她自己。
山子的錢緊,對亮亮卻從來沒吝嗇過,買奶粉成箱子往回搬。別的小孩吃什么,亮亮一定會有。山子說,不就多提幾塊磚頭的事,只要亮亮能好。
山子的心里攢著勁,存著奇跡般的希望,菊的心里也存著希望。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山子望著出租屋里黑沉沉的虛空,一個人自言自語:我就不信!那時候亮亮睡了,菊伏在山子的胸口上,聽山子這么說,她也說,聽說山神廟來了個西藏喇嘛,說是治疑難雜癥治得好,很有些鬼才。要不,要不抱亮亮去看下吧?
山子說,鬼神的事你也信?
菊的眼睛在黑暗里睜著9gcG755bLG+EsmxuG+FkNUcwOsfMf2E9V+4yrYeV0XU=,她不知道說什么了。別人一同結婚的孩子叫爸爸叫媽媽,背著書包都上學前班了,她的亮亮還在懷里抱著。同院里住了好幾家房客,二樓賣鹵肉的鐵子家孩子比亮亮還小半歲,也背著書包上學前班了,鐵子的媳婦每天早上去送,就在窗戶底下聒噪:鐵蛋,快點,要遲到了!鐵蛋,你小子,學會給你老媽點眼藥了!那是鐵蛋又耍小聰明被她識破的時候。下午鐵蛋放學回來背唐詩,背會一首獎個豬尾巴,一院子的人哈哈大笑,鐵子兩口子更是過來過去臉上都是驕傲。每當那時,菊都想找個地縫躲進去。然而她躲不了,房客的灶都在院子里,總不能不給山子做飯吧?鐵蛋學前班第一次考了試回來,是兩個100,鐵子兩口子在院子里炫耀完就上街去了,說是慶賀慶賀,下午不做飯了。那天山子剛好在家,那兩口子炫耀的時候他們躲在屋里,菊看到山子的臉黑得像炭,完了做飯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兩人就打了一架。那天山子的下手格外重,踢踢咚咚的,菊忍著不吭聲,之后山子就甩了門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菊爬起來,拍打身上的灰土,發(fā)現嘴角青了一塊,手上破了皮,在滲血。不知道為什么,她不恨山子,卻恨自己,恨鐵子兩口子,從那以后,她再沒主動跟鐵子媳婦說過話。
想著這些雜七雜八,菊以為山子睡著了,翻個身也準備睡,卻聽山子說,要去你就去吧!錢夠不夠,不夠我先去工地支點?菊抬了一下頭,知他說的是西藏喇嘛。
后來亮亮還是會走路了,在八歲上。那時候鐵蛋已經會背九九乘法表了。
三
家里有了一個亮亮這樣的孩子,不知道為什么,山子和菊的矛盾就多起來,擦槍走火的事時有發(fā)生。菊不怪山子,理解山子支撐一個家的難處,可是還是做事越來越心不在焉。常常是亮亮由菊扯著一個胳膊,菊扯著亮亮,像扯著一件衣服,亮亮的個子低,就那么被她看都不看地吊起來,趔著半個身子。再后來,亮亮就會走了,顛著跳著,手舞足蹈,就是這樣的走,也讓山子的心燦爛了好久。
亮亮的病像個無底洞,當山子在腳手架上揮汗如雨的時候,他無法預知那個無底洞什么時候能填滿,就煩。煩得不行,扯了嗓子吼秦腔,《三滴血》、《屠夫狀元》,什么帶勁吼什么。說段子,暈的素的,也得虧他有這個心情,不然悶,悶死了。干活的人哈哈笑著,說,這死山子,那張嘴,真是個“千梆梆”(啄木鳥)煮了一鍋沒肉,光剩一片子好嘴!
可是誰知道他的郁悶呢?誰能體會他的那個郁悶呢?有了亮亮的病在那里放著,山子的心都是抓的。同齡的人大部分都收拾著買房子了,市場上的房子一天一個價,眼看得噌噌地往上長,山子卻想都不敢想。在他租房的院子里,房客換了一撥又一撥,只有山子住得地老天荒。
為了亮亮的病,山子和菊的足跡遍布了大半個中國,現在是實在沒轍了。一陣子聽說市上建了個康復中心,收殘疾孩子,他想去問一問,像亮亮這樣的收不收?可是康復中心還沒蓋起來,還要幾個月才能給他確信兒??墒巧阶佣嫉炔患傲耍羧钗逑铝税嗑偷霉者^去一趟,看看進度。
告他信兒的那個工友說,肯定收!人家是專業(yè)的康復機構,許多大醫(yī)院沒辦法的病被人家一訓練慢慢的都有起色了,好了。并說外市他親戚的一個差不多病的孩子當地都收了,聽得山子趕緊給人取煙,似乎那工友就是管收孩子的。
一段時間山子心里透進陽光了,他想,人家專業(yè)機構肯定有辦法,哪怕多掏點錢呢!只要亮亮的病能見輕。終于有一天,康復中心給了他一個準信兒。人家問,亮亮會自己大小便不?會自己擦屁股不?
亮亮不會,亮亮剛剛學會了自己踮著腳尖走路,那姿勢仿佛一個人身體失了控,向前沖去,看得人覺得他馬上就要摔倒了,卻沒倒,就這樣的“走”已經讓山子和菊付出了太多太多的心血。
人家說,先訓練孩子大小便吧!怎么訓?人說,買瓶糨糊,用筷子抹在孩子屁股上,然后教他用紙擦。
山子拍了腦袋,覺得還是人家說的有道理,自己怎么就沒想到這個辦法?買了糨糊轉身回家,他叫,亮亮!
亮亮兀自在玩一只破燈罩,亮亮從來不會玩也不對他買回來的任何玩具感興趣,唯有這只喇叭一樣的燈罩讓他興奮不已,可以不停地轉,不停地轉。
山子再叫,亮亮!過來!亮亮!……他抑制住自己想去拿開他手里的燈罩抱他過來的沖動,一遍遍地叫他,亮亮卻沉在自己的世界里泰山一樣穩(wěn)當。
山子的心里涌上沮喪,如同掉進了城外化工廠排出的那潭臭水,他感到自己要窒息了。
后來山子還是沒忍住,過去抱起了踡在地上的亮亮,從他手里拿開那只發(fā)著刺耳聲音的燈罩。他按照特教老師說的,嘗試把糨糊抹在他的光屁股上,想看看他有什么反應。因為他不會大小便,所以十歲了還穿著開襠褲。
亮亮沒反應,他挺著一屁股的糨糊笨拙地轉動著他的眼珠,想去找那個燈罩。
糨糊抹在開襠褲上,山子扯了一張衛(wèi)生紙,硬塞在亮亮手里,然后扯著他的手去夠他的屁股。后來亮亮被扯哭了。他的抗議是張大嘴巴半天了才發(fā)出一聲斷續(xù)的“啊——”
看著亮亮張開的那張大嘴,山子心里的窩火的難受,真想給他一巴掌,末了卻是放開了手,把那個燈罩拿回來重新放在了亮亮的手里。
亮亮的特教學校不了了之。
那么又是什么時候發(fā)現亮亮在地上揀東西吃呢?
亮亮運動系統的失衡讓他用不了勺子或筷子的,為了訓練亮亮動手吃飯的能力,山子與菊的飯桌上是不拒絕亮亮用手抓的,前提是別燙著就行。為了這一點,山子和菊從來不請外人來家里吃飯。好像那天的天氣很熱,菊在家里蒸涼皮,剛蒸了兩張,亮亮就發(fā)脾氣,一聲聲地“??!”菊知道他餓了,在鬧飯,就放下手里活,把剛蒸好的那兩張切了,調好放在桌子上,這時候鍋開了,她又去忙灶上,準備放一張在鍋里后再來喂亮亮。
就在這當兒山子進門了,進門的山子看到了桌前水泥地上扣著的碗,然后是一地的面皮,亮亮正抓了一把顫顫巍巍地往嘴里塞。
山子給了剛從外面進來的菊一個大耳光。就在手落下去的一剎那,他看到了菊的白頭發(fā)。菊的頭發(fā)干得像一蓬草,那些白發(fā)醒目地亮在那堆雜草間,一縷縷,有集中爆發(fā)之勢了。
第二天早上,山子在菊的枕邊放了幾張大鈔,他說,去給你娘兒倆買幾件換季衣服吧。
菊沒作聲,漠然地看著山子從門口走了出去。很長時間了,他們打架,每一次,山子的脾氣上來,手邊拉著什么就是什么,全然不顧地向菊砸過來。菊已經習慣了他的罵與砸,習慣了他在第二天早上起來在她枕邊放幾張鈔票,說幾句什么,或什么也不說。
菊起來收拾亮亮,招呼完他的大小便,然后背上他出門。亮亮已經十二了,雖然長得瘦小,腳耷下來也夠到了她的膝蓋下。亮亮的手里拿著一袋牛板筋,他的口水滴在菊的背上,菊對這樣的情形早已司空見慣,手上一塊小毛巾,隔幾分鐘就要返回身替他擦擦嘴。
菊從來不舍得給自己買多好的衣服,她總是在那些地攤上徘徊,轉了幾圈后還是去了菜市場,在肉攤上割了三斤五花肉,準備下午蒸粉蒸肉。
山子在外面提瓦刀,不吃怎么行呢?
四
后來就說到再要一個的話題。
其實這個念頭從醫(yī)生確診亮亮智障的那天起一直就在他們的生活中。再要一個吧,亮亮的姥姥和奶奶都這么說。的確,對于獨生子身份的山子來說,傳宗接代是他的義務,再說,怎么能不要孩子呢?還有,以后自己和菊老了,誰來管亮亮?
可是再要一個就萬事大吉了嗎?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再要一個?這年山子已經三十六了,常年的重體力和風吹日曬使他看起來像個小老頭。因為照顧亮亮,菊十幾年了一直沒有工作,家里一切的開支都指著山子和山子的瓦刀。多少年來,最讓山子頭疼的不是重體力,而是時不時就要不到工錢。這樣的現實讓他那個念頭僅僅存在心中,仿佛一塊燒紅的鐵,動一下就連皮帶肉地疼??墒?,再要一個對那個做弟弟的孩子就公平嗎?從一出生就背負著養(yǎng)護哥哥的責任?他的快樂呢?他自己的生活呢?
不要呢?自己和菊老了怎么辦?誰來照顧亮亮?
為了這個難題,山子找過民政局,找過殘聯,找過慈善協會,都回答,對于智障和精殘者,現階段還沒有更好的辦法來解決他們的終身生活及托養(yǎng)問題。
山子想哪怕托管一段時間呢,讓自己與菊有再要一個孩子的空間。他也曾想過找個人照顧亮亮,奶奶不行,說不定她的病哪會兒就會犯了,姥姥也不行,她上次中風后走路都成問題。那就找個人吧,山子找了一家下崗工人,硬起心來把亮亮送了過去。
亮亮從來沒有離開過家,他對環(huán)境的改變是遲鈍的,或是無意識的,他并沒意識到爸爸媽媽走了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菊給他帶了吃的,剛才幾個大人說話,就給他拆了一袋蝦條,這會子蝦條撒得一個沙發(fā)都是。菊看他低著腦袋愣愣地對付蝦條的樣子,心里難受了一下,扭頭出門。
山子千恩萬謝,跟那家人說好,一個星期后來看。可是才過了兩天不到,一個傍晚,菊正在收拾屋子,那家老太太背了亮亮進門,讓菊另找人家,說完也沒要這兩天的工錢,頭也不回地走了。菊手里的抹布抬了下,一個“哎”字還沒出口,那老太太已經走得人影也不見了。
亮亮灰頭土臉的,兩筒鼻涕掛在嘴上,菊打盆水給他洗臉,一只手扶了他的頭,亮亮的臉卻抽成一團,張了嘴要“啊”,菊這才發(fā)現他的后腦勺上有一個大血包,可能是在哪碰的,再一聞,哪里一股臭味,低頭卻是亮亮的褲子,褲襠里有明顯的污漬。
菊卻懷孕了。
對于菊的懷孕山子是又喜又憂,并不像鄰居說的那樣:再要一個就好了!潛意識里山子是冒險的,如果——如果再有問題怎么辦?
鄰居們說,哪能都有問題?哪能所有的不幸都落在你家頭上?并說那誰誰,是他們認識的一家,兩口子,一個智障,一個精神病,生了個兒子卻考上了大學!
的確。
可是那孕仿佛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迫不及待了,他們的念頭剛剛閃了那么一下,“孕”就破門而入了。
孕來了。山子是手足無措的,不知道怎么對付,要好,還是不要好?忐忑著,還沒做出反應,菊的肚子就吹氣一樣大了。每一次,山子的目光與菊的肚子碰上了,都要不自覺地拐個彎,裝著看別的什么去了。他都緊張得要命,心跳得咚咚咚的,潛意識里,他期待那個孩子健康明媚,有著陽光般的笑容。有幾次,他晚上做夢,夢見那孩子“咯咯咯”的笑聲,脆得像一兜子爆米花,甜著膩在他脖子上,把他當馬騎。那淡淡的奶香讓他迷醉,他也笑著,轉著圈擰著頭想看清那孩子,卻總也看不清,于是就帶著遺憾從夢中笑醒了……
五
有一天,山子和工地的老呂喝酒,酒至半酣,山子要回家?guī)途諑Я亮?,老呂硬不讓走,說,不是我說你山子,老哥我說一句推心置腹的話,你還守著那個兒子干啥?你是能指著他養(yǎng)老啊還是傳宗接代?要是我,早都想辦法了!
老呂又灌了一口酒,說,我知道這話你不愛聽,可是你不看你才三十多都成啥了?弟妹成啥了?難不成你倆一輩子就毀在你那個“娃”身上?
山子的臉紅著,又黑了,拿杯子碰了一下老呂的,也不客氣,說,你說得輕巧,那是事沒攤你身上。那是個人!又不是個小貓小狗!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攤上了你說怎么辦?菊也快生了。
老呂說,生!生!你光想著生一個,就沒替那個孩子想一想?誰生下來就是為了養(yǎng)別人的?再說,你光找有脙用!誰給你伸那個頭?自己的事自己不會想辦法?孤兒院那些孩子都是哪來的?
山子說,這不人家不要嘛!
老呂瞪他一眼,人家當然不要!你家孩子又不是沒爸沒媽!
山子急了,你說咋辦?
老呂也瞪了眼,說,這還要我教你?
山子的眼睛血紅,盯著老呂看,是真生了氣,忽地就站起來,說,去你媽的老呂!推了杯子出門。
老呂也不生氣,在后頭說,回去好好想想!完了自言自語地說,也只有我老呂舍下背這罵名,給你說這樣的話!
菊十月臨盆,產下一個5斤8兩的男嬰,取名超超。
把超超抱在懷里的那一刻,跟菊一樣,山子把那嬰孩看了再看,直到確認沒什么問題時,一縷笑容才浮上了他的嘴角。
超超的哭聲是“咳咳咳”的,是連成句的,聲音不大,但就是這個連成句“咳”也讓山子的心里像灌了蜜一樣。山子還在上班,一下班就急著往家跑,給菊做飯,侍候月子。而山子一走,菊的門就關上了,主要是怕亮亮出去摔著。大夏天的,菊的屋里味道不好,聞得菊頭暈,可是有什么辦法呢?她縫了針,還要照顧兩個孩子,又能怎么樣?
忙亂總歸容易出事,有一天,山子下班回家剛生著火,為了省一點煤氣錢,他們做飯是一只鐵爐子,剛生著的火燃得呼呼帶響,爐蓋眼看的就燒紅了。山子忙著去屋里端切好的菜,就在這時聽到鄰居驚慌的尖叫。
山子聞聲跑出去,鄰居剛把亮亮從爐蓋上拉起來,亮亮的臉抽著,嘴唇發(fā)紫,右邊膀子一大片肉都被燙焦了??蓱z他那一聲“啊”過了半分多鐘那么久才出口,看得鄰居都差點背過氣去。
那天的飯誰也沒吃。后來的日子,山子是既要照顧菊還要照顧受傷的亮亮,隔天就得去醫(yī)院換趟藥。傷好了后,亮亮的胳膊卻伸不直了,一大塊硬硬在疤痕結在燒傷的地方,讓看見的人總要心里別扭那么一下子。
超超滿月了。滿月了的超超還不會笑,而且看起來也沒怎么長。
超超兩個月了。
超超三個月了。別人家三個月的孩子都會翻身了,可是超超什么也不會。倒是除此之外沒發(fā)現什么太異常的。
山子和菊又抱了超超去醫(yī)院,轉大車倒小車,市里、省城……一路顛簸。他們抱著小的,拉著大的。亮亮十四歲了還穿著開襠褲,個子雖然小,也躥到菊的肩膀頭,因為瘦,就像一根麻竿。一路上不斷有人回頭看他們,看得山子和菊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現在的亮亮不能說沒有變化,那就是愛 “說話”了,他的話是踮著腳尖哼哼,不停地哼哼不停地抖。他的病讓他的整個運動系統受到了影響,所以他的好動是停不下來的。醫(yī)生給超超檢查的時候,亮亮就在旁邊一刻也不停地哼著,仿佛在伴奏。
在省城呆了半個月,山子一家踏上回程,山子的頭是懵的。最壞的預感成真,超超同樣是一個智障兒!一切一切的美夢都成了泡影!山子感覺自己掉進了深淵。
在車站時山子和菊又為瑣事,或者也沒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人們迅速地圍上來,面對越來越多的圍觀者,山子發(fā)一聲狠三步兩步就走得影子也不見了。菊從地上爬起來,找亮亮,亮亮正抖著兩只手不知道想往哪里去。就這樣,菊抱著小的拉著大的回了他們的出租屋。仿佛就在超超確診的那一刻,菊,這個從來沒有認真開放過的女子枯萎了。
半夜的時候山子還是回了他們的出租屋,躺在床上蒙頭大睡。窗外傳來一個院里鄰居談論房價又長了多少的聲音。山子住到這里十五年了,陪過了一撥撥的鄰居,那些鄰居有結婚的,有做生意的,都是過渡一下,住不長。有的很快買了房子,有的是又有了更合適的住處,只有山子一家地老天荒。想一想,山子投在亮亮身上的錢也有幾十萬了,如果買房子,就是貴也能買套小的回來,哪能一直寄人籬下?可是賬是不能這么算的。
山子一直睡了三天,三天后起來去了工地,那天下午在十層樓頂上他一直在吼秦腔折子戲《斬單童》。山子的嗓音高亢激昂,吼得工地上一片掌聲叫好。山子說好就再來一個!直吼得聲音劈了叉出不來了,才被老呂扯住,罵,你小子不要命了?
謠言像瘟疫一樣到處流傳,山子的家被詛咒了,他的孩子一個一個都是智障。能發(fā)生這樣的事一定是他們前世造了孽。那些人再也不說哪能事事都落在一個人頭上?他們再也不到山子家了,仿佛他們一家是不潔之物,本來他們一起說話說的好好的,一看菊領著孩子過來了,就找個借口一哄而散,溜得比風還快。
山子要帶亮亮出去的事沒跟菊商量,菊也沒問,但菊清楚地知道亮亮要走了,這個她養(yǎng)了十四年的孩子就要見不到了。她從山子買回的衣服上,從山子愣愣地看亮亮的眼神上知道了這一切。菊不想讓亮亮走,就是個小貓小狗十四年的時光也養(yǎng)出感情了。菊的心里急得很,她想山子哪怕不要自己呢也不能不要亮亮,她想這輩子就這樣和她的兩個孩子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是她知道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她沒有工作,更分身乏術。沒工作就沒有生活來源,也就意味著她離開了山子寸步難行。所以當山子讓她回娘家住一段時間的時候,她抱上超超默默地出門了。
菊最后看了一眼亮亮,他正在院子里,抖著兩只手踮著腳一刻也不停地哼哼著。菊知道那一刻這孩子是開心的。
一周后菊由娘家回來。在家里沒看到亮亮,知道他已被山子送走。菊和山子都不提,仿佛那是他倆一道共同的傷口,一提起就會鮮血淋漓。
面對鄰居的詢問,山子說,他把亮亮送到了一個遠房親戚那兒。他們口徑一致,只有背過人,菊把臉埋進超超的胸前,抬起頭時,剛才的淚水已被超超的衣服吸干了。
六
五年后。
山子一家在一個夜晚因煤氣中毒而不治。那時候他們搬到一個更加偏僻的地方,聽說原先的房東買了新房子搬走了,因舊地方太過偏僻,買菜生活很不方便,就租不出去,一直扔著,直到山子來找。房東也沒要他們多少房租,說,房子就是要人住的,有人住才有生氣,不然就荒了。也是,山子去的時候,那房子院子里長著荒草,草叢里螞蚱出沒,山子利用工余鏟了幾天才鏟出個樣來。誰知道后來就發(fā)生了那樣的事呢?
因為交通不是太方便,當然也就沒有煤氣之類,那年的冬天特別冷,超超又總是尿在褲子上,他們平常就生一只蜂窩煤爐取暖,邊上山子用鐵絲窩了鐵架子,烤尿布,烤得一屋子的騷臭,習慣了也不覺得。菊的母親幾天沒見菊來,就打電話,又打不通,央人去看時一切已成定局。
據目擊者稱,那一年菊四十歲,頭發(fā)卻一多半都白了,雖然焗了油,頭頂還是露出那么醒目的一叢。120抬她出來的時候,她的手還保持著懷抱的姿勢,聽說她的懷里是摟著超超的,醫(yī)護人員來時他們的姿勢已經凝固,費了周折才把超超從她的懷里弄出來。聽說他們的表情極為安詳,但是他們的老鄰居又說,也說不定是怎么回事,那樣的日子!
是的,誰能說清呢?
2013年初的一天,一個叫柴靜的記者拍了一期節(jié)目,節(jié)目是紀實,名字叫《看見》。那一期講述一位弟弟尋找他的智障哥哥的故事——秦強,你弟弟找你。人們忽然就想起了那個叫做亮亮的孩子,相對來說,秦強是有幸的,他還有弟弟找,而亮亮,是連牽掛他的那個人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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