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像一袋鹽

在電影快要開演的時候，他才匆忙趕過來。她當下心里不悅。本來是他約了她來看電影的，自己反倒后來。幸好他及時作了道歉，說有一個同學來看他，一時抽不開身才遲到。看他滿面漲紅、不安的樣子，她原諒了他。

電影開演了，他輕握她的手坐下來。他就這樣握住她的手，直到電影結(jié)束，中途居然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散場時，他突然笑著對她說：“你像一袋鹽！”

“我像一袋鹽？”她驚訝地看著他。

“是的，你像一袋鹽?！彼嘈Ψ切?，想再次去捉住她的手，她卻負氣而走。他追她，卻追不上，因為她跳上了剛好開動的公交車。

公交車上，她暗自流淚：“他是嫌我身材像一袋鹽一樣臃腫嗎？”她這樣想，越想越傷心。

手機響了，是他打來的電話。她不接，任憑鈴聲聲嘶力竭，想：“錯了還需解釋嗎？你本來對我就不懷好印象，約我出來看電影居然讓我來久等你。難道在你心中，我還不如你的同學重要！”

她痛苦不堪，后悔與他這次見面。愛情本是甜言蜜語，好聽的話說也說不完，可一場電影看下來，他跟我一句話也沒有，末了，卻說我像一袋鹽，還有比這個比喻更俗不可耐的嗎？

回到家，她將自己關(guān)在房子里，同時將手機關(guān)上，她怕他還會打電話來糾纏她。對這個男人，她已經(jīng)不懷好感了。她慶幸地想：“幸虧這是第一次見面，愛情還沒有開始。真等到愛情之樹開花了結(jié)果了，再來折倒它，那將是一場傷筋動骨的疼痛！”

她想將他徹底忘掉，然而他隔三差五還打來電話，她一個也沒有接，被鈴聲鬧煩了，干脆把手機關(guān)上了事。

在接下來的半年時間里，她又有了兩次與異性朋友約會的經(jīng)歷。她奇怪，這些異性朋友在介紹人嘴里說出來時個個都是好樣的，真等到她與他們一個個地見面后，才發(fā)現(xiàn)與實際情況相去甚遠。

青春在流逝，屬于自己的愛情還沒有，她感嘆上天對她的刻薄。這天傍晚，她苦悶地從外面回到家來，老母親正在廚房忙碌著，看見她回來就說：“葉兒，快幫我下樓買一袋鹽回來，我等著鹽煮菜。”

她一萬個不情愿，朝母親噘起嘴：“媽，鹽這么重要，你咋不多買幾袋存在廚房里?！?/p>

她賭氣似的飛奔下樓，然后回來將10袋鹽重重地擱在母親忙碌的灶臺上。

母親笑了：“對呀！鹽這么重要，我就該一次多買幾袋存在廚房里，省得三天兩頭炒菜缺鹽，煩你去買來?！?/p>

她的心，忽有所動：“他說我像一袋鹽，是想說我像鹽一樣的重要嗎？”

她開始仔細回憶那次在電影院他陪她看的那場電影，是一部關(guān)于紅軍長征的故事片，一個美麗的女兵在艱難行軍中，全身浮腫，倒在了沼澤地里，咽氣之前她說了最后一句話：“我想喝一口鹽湯......”

美麗的女兵永遠地倒下去了，原來是因為她的身體里長期缺鹽的緣故。

鹽，此時就是生命的能量呀，多么重要！她抑止不住地想，恍然記起，他已經(jīng)好久沒有打來電話了。

她終于明白，愛，就像這一日三餐之中融入的鹽，化開是咸，濃縮是鹽，誰都離不開它。其實，他本人也像是一袋鹽。

她試著打他的電話，只響一聲他便接聽了?！拔?，你還好嗎？”他輕輕地問。

“我還好，你呢？”她說。

“我也還好，”他說，“我說你像一袋鹽，我沒有說錯。愛情的雙方其實都像是兩袋鹽，除了保證本身的生理需要外，還互贈對方生命的能量，愛情這棵樹方可長盛開放，我也是一袋鹽！”

她終于涕淚滂沱，說：“我們出來見個面好嗎？”

真的，鹽就是生活中最綿長最深厚的物質(zhì)，它沒有鮮花的芬芳，也沒有蜂糖的甜蜜，但它深藏在人們的生活里，樸實無華，默默無言，無可替代。然而正因為熟視無睹，才讓人們忽視了它的存在，在指間輕易地流走了。她慶幸，她把他這袋鹽抓回來了。

二、民工愛情

民工也有愛情。只是這愛情來得有些苦澀。

作為主角的女人其實是結(jié)過婚的。只因丈夫染上了不治之癥去世了。在農(nóng)村，沒有男人的女人是很苦的，那么重的農(nóng)活光靠一個女人家來做肯定是做不過來的。日常生活維持不了，女人便把生存寄希望于城里。女人帶上五歲的小女兒來城里了。女人運氣還算不錯，在同鄉(xiāng)的幫助下順利地租到了一間民房，也在工廠找到了一份臨時工。起初，女人白天去工廠上班，就將女兒一個人鎖在小屋子里，不鎖不行，城里這么大，萬一女兒跑出去了，找也找不回來。

作為主角的男人其實是個單身漢，在這城里靠收破爛為生。要說收破爛的也該有個媳婦，可男人就是找不到，原來男人長得不咋樣，個矮，像是武松的哥武大郎。巧合的是，男人租住的房子在女人隔壁，中間隔道不高的院墻。一天，男人從外面收破爛回來，正午已過，餓急的男人胡亂地弄了些吃食，正倚著院墻狼吞虎咽起來，一抬頭，男人發(fā)現(xiàn)隔壁屋里有一個小女孩趴在窗邊傻愣地看他吃飯，那樣子也像是餓急了。

“喂！你為啥一個人被鎖在屋子里？”男人問小女孩。

“我媽怕我亂跑，把我鎖在屋子里。我媽去上班了?！毙∨⒄f。

“你餓嗎？”

“我餓，可我媽要到晚上才回家做飯給我吃……”

“你等著，我給你送點吃的?！?/p>

男人心腸真好，立馬盛上一碗飯送去給小女孩吃。

晚上，女人回來聽女兒說今天中午有個人送飯給她吃了，女人很感動，于是讓女兒領(lǐng)著她去見男人。不巧的是，男人不在家，男人收破爛還沒有回家來。

第二天，收了一上午破爛的男人回家來吃中午飯，這次，男人又發(fā)現(xiàn)了隔壁屋里的小女孩趴在窗邊傻愣愣地看他吃飯，男人奇怪地問小女孩：“咦！你今天怎么又被你家大人鎖在屋子里？”小女孩說：“我媽上班去了?！?/p>

“那你爸呢？”

“我沒有爸爸?！?/p>

“你咋沒有爸爸呢？”男人問。

“我爸……死了……”小女孩用低低的聲音說。

男人愣了一下，說：“那你現(xiàn)在餓嗎？”

“餓！我很餓！”

“你等著，我給你送飯去?！?/p>

男人這回特意做了一份雞蛋炒飯給小女孩送去。男人在窗外等著小女孩把飯吃完時，問小女孩：“那你家現(xiàn)在只有你和媽媽兩個人？”

“嗯！”小女孩說。小女孩突然想起了什么，“昨天晚上我媽下班回來，聽我說起你送飯給我吃了，我媽很感動，就讓我領(lǐng)著她去見你，可你不在家里。叔，今晚你一定要在家里，我媽下班回來好去感謝你?！?/p>

男人說：“那好，那好，就讓你媽去我家吧?！?/p>

當晚，女人又由女兒領(lǐng)著去見男人時，男人這回在家里。男人好像專等著女人來似的，屋門大開，門口放兩條小板凳。女人說：“謝謝你，這兩天中午給我女兒送飯吃?！蹦腥诵χf：“謝啥呢，不就是一碗飯嗎，瞧孩子餓得多可憐?！迸苏f：“沒辦法，我去工廠干活，怕她一個人跑出家門，找不回來。”男人說：“可你總這樣把她關(guān)在家里也不是個辦法?！迸藨n傷地說：“那咋辦呢？我一個女人家領(lǐng)著她在外面打工……”男人想想，說：“這樣吧，我反正是個收破爛的，沒人限制我，就讓你的女兒白天跟著我去外面收破爛，我保證將你的女兒帶好，咋樣？”

女人一陣感動，忽然覺得，面前這個矮個男人還真是個好人！

不久，女人就和男人搬一起住了。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這個故事就發(fā)生在我居住的小區(qū)附近。我常?？吹剑灰皇窍掠晏?，總有一個矮個男人用一輛三輪車載著一個小女孩沿街收破爛。我于是關(guān)心起這對父女倆來，也就聽來了以上不關(guān)愛情的愛情故事。男人對我說：“我和她（女人）不懂得啥叫愛情，但我們懂得同病相憐，所以我們結(jié)合了……”

三、愛情，只需一雙高跟鞋

那時候他們剛進城，什么也沒有，只能靠租房子打零工過日子。生活苦是苦了點，但夫妻倆很恩愛。

男人先是在工地上做那種純粹出把蠻力的小工活，掙一天的工錢比那些師傅們的少不說，干的活比那些師傅們還要累。女人于是對男人說，你還是跟一個師傅學門手藝吧，等你出師了，掙的錢比現(xiàn)在干小工多多了。男人說，你這主意好是好，可我學三年手藝是不能找?guī)煾狄ゅX的，那樣，只怕靠你一個人給人家做鐘點工養(yǎng)活不了我們。

女人笑著說，這沒關(guān)系的，我們把日子再過緊點，三年時間一晃就過來了。

男人于是真聽了她的話，在工地上拜一個泥師學起手藝來?，F(xiàn)在只能靠女人一個人給人家做鐘點工的收入了，一個月也就五百來塊，除去房租、水電和一些必需的日常開支，剩下的錢剛夠填飽兩人的肚子。

他們已經(jīng)很久沒買過衣服了，穿的還是以前從鄉(xiāng)下帶來的衣服。過年時，女人忽然遞給男人一件舊的冬大襖，女人笑著說，這是我今天在幫一家人做清理時，從人家不要的一包衣服里挑出來的，我看你穿可以，就拿回來了。女人幫男人穿上，還真合男人身的，男人立刻感覺到舊棉襖穿在身上的溫暖。他握住女人冰涼的手說，等我從工地上出師了，拿了第一個月工錢，就給你買一件最好的羽絨服穿。女人快活地笑著說，快了，這一天不遠了，之后女人幸福地倒進男人懷里。其實，女人現(xiàn)在最想要的是一雙高跟皮鞋，一雙能跟城里女人一樣的高跟皮鞋。因為她從小到大還沒穿過高跟皮鞋，腳上穿的還是從鄉(xiāng)下來時的布鞋。

女人在看腳上的布鞋時，男人馬上猜到女人的心思，女人現(xiàn)在最想要的是一雙高跟皮鞋。

有幾天男人下班回來得很晚，回來時，身上還裹著一層水泥灰。女人奇怪男人為什么回來這么晚，因為她知道男人在學徒工期是不用加晚班的。男人輕描淡寫地說，他們讓加班，我也沒辦法。其實男人背著女人在工地上卸水泥，這是學徒工以外做的事，是男人主動要求做的，工地上是要給男人腳力錢。男人想悄悄攢幾回背水泥的腳力錢為女人買一雙皮鞋穿。終于，男人攢夠了一雙皮鞋錢。

女人一陣驚喜，從男人手中接過來一雙很耐看很時髦的高跟皮鞋，問，哪兒來的？男人還是輕描淡寫地說，在工地上加班，背了幾次水泥，用這錢幫你買的。女人看著一身水泥灰的男人，甜蜜的淚水就流出來了。那皮鞋穿在她腳上，果然也像城里女人一樣輕飄飄地一走路就能飛起來。

日子依然過得很苦，但男人有時會在工地停工時陪著女人上街轉(zhuǎn)一轉(zhuǎn)，他們什么東西都不買，只是到處走走看看，感受外面新鮮的氣息。女人把皮鞋擦得锃亮锃亮，穿在腳上也能像城里女人一樣流淌出輕盈的美。那時女人總是幸福地牽住男人的手，他們感覺快溶入這座城市里。

三年時間真像女人說的那樣，一晃就過來了。出了師的男人第一次從建筑工地上領(lǐng)回來幾百元工資，他們很開心，就一起去街上為各人挑選了一套新衣服，這還是他們從鄉(xiāng)下進城來第一次買新衣服。男人看著女人穿在腳上的那雙皮鞋已經(jīng)舊了，還想為女人再買一雙新的，女人說，皮鞋還沒有穿破，等穿破了再幫我買雙新的吧。女人又欣慰地說，反正我們的好日子開始了，還愁沒新皮鞋穿？

他們的好日子真是開始了，首先是勤奮的男人因為手藝學得不錯，被工地上的老板提升為監(jiān)工員，這樣拿來的工資就比一般的泥師多一倍了。這樣沒過多久，男人就從圖省事的老板那兒獨攬下一個工程，他成了一個小包工頭。再后來，男人能同時攬下幾處工程，男人一下成了有錢的大老板。他們在城里買了房子，而女人也早已不去給別人做鐘點工了，她在家做起了全職太太。

現(xiàn)在的他們已經(jīng)真正溶入到這座城里了，他們也能像這城里人一樣穿戴時髦，按理說，這時候的女人想要什么款式的皮鞋都有錢買了，偏偏女人死心眼，她奢望男人還能像以前一樣給她來一次驚喜。男人總說他很忙，工地上有許多事需要他本人去打理，有時候，還夜不歸宿。憑著女人的敏感，她知道男人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

她把那雙快要穿破的高跟皮鞋放在家里最顯眼的地方，想藉此喚起男人的回憶，偏偏男人視而不見，后來，他干脆搬到外面和別的女人同居了。

男人還算有良心，每個月還能回來一次，是來給女人送生活費的。女人笑臉相迎，什么怨言也沒有。男人坐一會兒就要走了，他看見從臥室到大門口的走廊里放著女人的那雙高跟皮鞋，皮鞋不知什么時候穿破了，上面落下厚厚的塵土。再回頭看女人的腳下，又換上了先前從鄉(xiāng)下來時的布鞋。男人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劃了一下，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走出了家門。

一連兩個月，男人沒有來給女人送生活費了，女人隱隱聽說男人在外面的工程接二連三發(fā)生了大問題，男人剛組建起來的建筑公司也瓦解了。身無分文的男人淪為街頭的補鞋匠。

一天，女人忍不住拿上她那雙快一年沒穿過的高跟皮鞋出門了，她找到男人的修鞋攤。烈日下，男人正在汗流浹背地替別人修鞋。她將破鞋往男人面前一推，說，補鞋！男人一怔，這鞋他太熟悉了，抬頭才發(fā)現(xiàn)是女人。

男人頓時滿面羞愧，替女人補起鞋來，補得很仔細。

鞋補好了，男人用雙手把鞋遞給女人，女人接過鞋的同時又用手去拉男人，說，回家吧。男人一愣，說，回家，我還有家可回嗎？女人一笑，說，傻瓜，鞋你幫我修補好了，你不回我們家，還想繼續(xù)留在外面替別的女人補鞋？

男人使勁搖頭，那淚終于像泄閘的洪水，嘩嘩地流。這期間，他為另外那個女人買的高跟皮鞋就不下十雙，結(jié)果，當他的工程才出了點問題，那女人就迅速跟別的男人跑了。原來，維系他和女人的愛，僅這一雙高跟鞋就可以了。■

選自《姚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