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雞電影”

電影《一夜驚喜》中，范冰冰飾演了一名時下中國社會常見的“白骨精”：年過三十、事業(yè)成功，美貌與智慧并重，然而感情仍無著落，人前堅強，人后脆弱。

這樣的形象，讓人想起時下流行的詞匯“女漢子”。

女導演金依萌說，她的身邊有很多這樣的“女漢子”，她也很理解這樣的女同胞：“不愿意受人約束、喜歡自己去成就某些事的女孩子，就會辛苦一點，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這樣的女孩子經(jīng)常是一開始擺出‘我不需要你幫忙，我己可以挺’的姿態(tài)。慢慢地就會越來越少的人來幫你。因為你自己以前都是這樣說的么?！?/p>

金依萌說：“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這是一種沒有辦法的狀態(tài)?！?。

曾幾何時，金依萌也是這樣的“女漢子”。從小學習歌劇，來到北京求學；做過流行歌手、電影音樂欄目導演；當發(fā)現(xiàn)自己的終極夢想還是“拍電影”時，她獨身前往美國，學習了兩年電影。在此期間，在美國電影學院注重實踐的風氣下，她一人可以身兼多個工種：既可做導演，又可做場工，還練就了一手漂亮的“木工活兒”。

這樣的狀態(tài)在她遇到目前的先生之后結(jié)束了。現(xiàn)在金依萌認為，“女漢子”只是一個過程：“每個女孩子可能都在人生的某一階段是個女漢子。等她遇到那個合適的人，就變成了一個小女人?！?/p>

《一夜驚喜》上映6天，票房已經(jīng)過億。在同期有《環(huán)太平洋》、《小時代2》、《一場風花雪月》的七夕市場中，這著實是個不錯的成績。2009年，她執(zhí)導的《非常完美》票房破億，一度成為華語電影票房最高的女導演。

電影《一夜驚喜》依然延續(xù)了《非常完美》唯美、童話、夢幻、浪漫、充滿喜劇感的“成人童話風格”：范冰冰飾演的“大齡剩女”、“白骨精”米雪在生日Party 的一夜瘋狂后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誰是孩子的父親？成為她和觀眾共同要面對和解決的問題。很多情節(jié)和笑料因此而展開。

在好萊塢，無論是《非常完美》還是《一夜驚喜》，通常被稱為“小雞電影”（chick flicks），這類電影通常針對年輕女性，輕松，浪漫，通俗，滿足她們的小夢想。和講求血性、肌肉、動作的“純爺們電影”（guy-cry film）恰成對比。

相比《非常完美》，《一夜驚喜》將“小雞電影”與中國本土現(xiàn)實嫁接得更加圓熟，當然，這也得益于中國社會的發(fā)展：“大齡剩女”、“白骨精”，美貌與學歷并重，然而感情無著落、人前堅強、人后脆弱的米雪，是時下許多北上廣大都會女性的典型寫照；而單親未婚媽媽在高素質(zhì)女性人群中，也不再是一個罕見的選擇。

最令女性觀眾羨慕和滿足的情節(jié)，應當是米雪周旋于眾多帥哥之中，而比她年紀小很多的加籍帥哥李治廷，雖屢遭拒絕，依然對她不離不棄。

對于備受女權(quán)主義者詬病的“小雞電影”的稱呼，金依萌并未表現(xiàn)出過多的敏感與反感。她說，她所理解的“小雞電影”，就是“浪漫喜劇”：“我很喜歡這個類型，因為我覺得讓大家相信愛情，相信愛情是美好的，給大家正能量，是一件非常積德的事。我很愿意做這件事?！?/p>

由于片中云集包括李治廷、丹尼爾在內(nèi)的眾多帥哥，這部電影被戲稱為“男色誘惑”，李治廷也在面對媒體時開玩笑地抱怨金依萌總是讓他“裸”。問到這個問題，金依萌的回答是：“如果和戲沒有關(guān)系，我就不會讓他們這么露了?！?/p>

“那么多男導演拍電影，都喜歡讓女演員穿著比基尼在鏡頭前走來走去。這是一個女性觀眾為主的電影，我就要讓他們很養(yǎng)眼。這是我的一個品位?！?/p>

電影是個造夢的過程

2008年，剛剛從佛羅里達州立大學電影學院回到中國的金依萌，拍攝了電影《旗魚》。那是一個發(fā)生在“文革”期間的故事。然而金依萌并沒有把重點放在“文革”上，而是將之做成了一個“勵志”故事。青春勃發(fā)的青年男子，美麗的少女，清新唯美的場景，都使這部電影呈現(xiàn)出一種亮麗的，不同于一般以“文革”為背景的國產(chǎn)電影的面貌。在2008年的上海電影節(jié)，這部以“體育電影”名稱出現(xiàn)的影片，一方面因為流暢的類型化敘事、清新的面貌引起電影圈注意，另一方面也引來一些“虛化歷史背景”、“缺乏歷史責任感”的批評與爭議。

然而對于金依萌來說，《旗魚》不過是她力圖將好萊塢類型化敘事與中國本土題材相結(jié)合的第一步努力?；仡^看這部處女作，她說，之所以淡化歷史背景，一是因為“文革”在中國的創(chuàng)作中依然是個敏感話題，另外，她認為現(xiàn)在的年輕觀眾不會再對“傷痕”、“反思”等常見的“文革”電影思路有太大的興趣：“這是一個勵志電影、一個愛情故事。講人，講故事，是最重要的。只要觀眾相信這個人物了，人物做的任何事情，他們都會把他合理化?！?/p>

金依萌始終認為，電影是一個“造夢”的過程。她說：“我不太喜歡很臟很丑的電影，如果你要看那些，可以去看紀錄片或新聞聯(lián)播。電影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造夢的過程，有夢想的人。在我的電影里，沒有把一個城市特別明顯地表現(xiàn)出來。我覺得這是一個TIMELESS的空間，一個虛擬的地方?！?/p>

2009年，《非常完美》上映之后，很多人用“時尚電影”來形容它。然而金依萌認為，自己從未特意想過從“時尚”的角度去拍攝一部電影：“在美國沒有時尚電影這個概念，它就是Drama。中國人覺得什么東西忽然洋氣了，就命了一個名叫作‘時尚’。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拍一個時尚愛情故事，那不是我的品位。如果說它真的是一部時尚電影，那是我從最基本的審美出發(fā)，我希望它能夠過多少年以后去看，還是美的。你看我在電影中使用的道具，都是80年代和90年代風格的混搭，但它看上去就是很美?！?/p>

對于時下很多電影對于“時尚”的理解，金依萌并不贊同：“目前很多浪漫喜劇都是這樣：穿著漂亮衣服、開著名車在大城市里生活。然而這是非常脫離實際的。從一個國際化角度去看這群人，他們并不是能博得人好感的一群人。但在中國人眼中，這似乎是時尚的生活方式?！?/p>

按照時下流行的品牌植入模式，作為一部都市愛情喜劇，又有范冰冰、黎明、丹尼爾、李治廷，植入許多奢侈品牌并不難。然而金依萌拒絕了很多品牌的植入：“因為我們用不上?！?/p>

金依萌堅持，電影中所用的服裝、道具，都要“符合人物的需要”，要“合理”：“服裝和道具，都必須要符合演員的身份，如果不能的話，我寧可不用。它要合理化，而且能幫助我的演員去演戲。不合理的東西，不是我們需要的。在《非常完美》里，你也看不到大的名牌、品牌。我們也有植入，但我相信我們的植入是最好的?！?/p>

她秉承了好萊塢“尊重觀眾”的傳統(tǒng)：“觀眾付錢買票，給了我們他人生中的一個半小時或者兩個小時。我們應該尊重他，保護他，在整個觀影過程中，不要讓他受到任何侵害。你要一秒一秒地抓住觀眾。怎么能夠用跳戲的方式去影響到這個？這是非常不專業(yè)的行為?！?/p>

成為“電影人”，而不是“電影導演”

2009年-2013年，金依萌沒有拍戲。一個原因是她戀愛了。還有一年，她在美國籌備項目，在一年內(nèi)，拿到了兩個項目：一個是和派拉蒙公司合作的一部浪漫喜?。涣硪粋€是為?？怂闺娨暸_制作一部新劇。她說：“任何中國導演都沒有我這樣的機會。我覺得我自己很牛逼。在這么短的一年之內(nèi)能拿到兩個這樣的項目。我的對手不是中國人，我的對手是美國人。我覺得我的優(yōu)勢是：我是中國的導演，但又熟悉美式的方式。”

然而，在好萊塢嚴密的制度之下，項目等待的時間超過了她的想象。朋友提醒她說，再不回國拍戲，就被國內(nèi)觀眾遺忘了。于是她回來了。

在她眼中，當下的中國，是一個完完全全可以“自我發(fā)揮的時代和舞臺”。相較好萊塢嚴密的體制、漫長的等待，中國電影人已經(jīng)被“寵壞”了：“只要你有一點好東西，一堆人撲過來。只要有人喜歡你的東西，你不用經(jīng)過什么流程就可以拍了。然而在美國是：你要一層一層一層地經(jīng)過很多流程。這些人真的不在乎你的東西，他們的狀態(tài)是：我在打工，我在做事情。而在中國，現(xiàn)在是一個流程縮短的過程。這時很重要的是，投資人是不是冷靜、專業(yè)，具有一個對劇本的識別能力，這個團隊和導演的識別能力。如果有這個識別能力，就比較容易成功?！?/p>

金依萌說：“對我來說，肯定在這邊呆著很爽，因為我知道我可以保證的東西是什么。我有我的識別能力，我自己也可以做制片人，現(xiàn)在也很容易拿到錢?！?/p>

“當下的電影市場很瘋狂。我覺得是件特別好的事情?，F(xiàn)在大家把市場做好了，把市場做熱，對中國的電影人來說，是特別幸運的事情。”然而她同時認為，這個時期，只是一個“過渡”：“現(xiàn)在很多賺錢的片子并不是純粹的商業(yè)片，很多不是純粹類型片的電影也在賺錢。這說明什么，說明觀眾不介意。中國的觀眾現(xiàn)在還沒有那么挑剔。他覺得只要你真誠地在做一件事情，他看到了，就會買賬。但我相信這個時期不會太長久?！?/p>

2009年，金依萌以“新銳導演”的身份參加第四屆青年影像論壇，在論壇上她提出了“導演要會講故事”的標準。她認為，中國電影目前的發(fā)展雖快，然而工業(yè)化程度卻遠遠不夠，其中一個重要的現(xiàn)象就是：“專業(yè)化的電影編劇很少，沒有好劇本?！?/p>

金依萌認為，制作商業(yè)片比文藝片要難很多倍，“當你顧及到別人感受的時候，才顯出你的skill。你希望你的故事，10個人都是在你設(shè)定的一個點，跟你哭，跟你笑，跟你有一樣感受的時候，這是在講故事。但如果你在講一個故事的時候，抱的是‘誰和我一樣聰明’的話，那就是在放棄觀眾。這種趨于自戀的行為，其實是沒有技術(shù)含量的。沒有技術(shù)含量的事情就誰都可以做。電影是個技術(shù)活，它是要求在理性的基礎(chǔ)上把感性恰到好處地融入進去的一個過程。我特別愛這一點，因為這是聰明人的游戲。如果你智商不夠高，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它不是一個純粹靠感性的工作。”

她說：“很多人都要求一部電影要有深刻的內(nèi)涵，我特別不同意這樣的觀點：要比苦，誰也不比誰少一些。人生已經(jīng)太多的痛苦，每個人家里都有一堆事。你要拿出來晾一晾么？還是要讓人相信生活是美好的。好人有好報。這些都是正能量的。我希望能夠把這些東西傳達給觀眾。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的人：當你把每件事都往好的地方去想的時候，總會有好的結(jié)果?！?/p>

回顧在美國的學習經(jīng)歷，金依萌認為，自己最大的收獲是從此成為了一個“電影人”，而不僅僅是“電影導演”；以及，成為一個“國際人”，而不僅僅是“中國人”。

“我學了8年聲樂，這個過程中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水平參差不齊的老師，把我的嗓子教得亂七八糟。最后我跟了一名非常優(yōu)秀的老師，跟他學習，很簡單的幾個方法， 練習就讓我把最美、最好的東西全都練出來了，一點都不費事。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方法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所以那時我決定去美國，用最短的時間，學最好的東西。”

“在美國，我最大的收獲，就是學到了技術(shù)：寫作的技術(shù)、做制片人的技術(shù)。我成為了一個真正的film maker，一個電影人——我先變成一個電影人，才成為一個電影導演。也是在美國，我了解到了類型片到底是什么，我開闊了視野，我做決定的時候，會做出一個國際化的決定，而不是僅僅從中國人的角度出發(fā)——我變成了一個國際人，而不僅僅是中國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