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阿祥

（作者系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著名主講人）

2012年12月19日，筆者在央視10套《百家講壇》欄目的《國號》第一集《國號的奧秘》中，曾經(jīng)簡單提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國號的成立過程、語詞結(jié)構(gòu)與專名含義。以語詞結(jié)構(gòu)言，“中華人民共和國”國號中的“中華”，是專名，相當于姓名中的名，這是我們國家獨有的；“國”是通名，相當于姓名中的姓，這是世界上各個國家共有的；而“人民共和”是“國”的修飾成分，說明了我們國家的性質(zhì)，它不是王國，不是聯(lián)邦共和國，也不是合眾國，它是人民共和國。再言專名含義?！爸腥A人民共和國”國號中的“中華”，指的是中華民族、中國人民，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如果追根溯源，則“中華”來自“中國”+“華夏”?！爸袊边@個稱呼，至少已有3000多年的歷史。最初，“中”字是指旗幟，首領要發(fā)布命令了，就在高處豎起一面大旗，人們從四面八方趕過來，圍繞在旗幟的周圍，接受命令；然后“中”就演變出相對于四方的中央、相對于左右的中間的意思?！皣保▏┳畛醯膶懛ㄊ恰盎颉?，是指一個人扛著戈這種武器，保衛(wèi)城池。最早的“中國”指今天的洛陽一帶，“中國”就是中間的城池的意思。但在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并以“中國”作為正式簡稱之前，中國古代并沒有“中國”這個國號，那時的國號叫夏、商、周，叫隋、唐、宋，叫大元、大明、大清，而一直也在使用著的“中國”的稱呼，或者是多變的地理概念，或者是模糊的文化概念，又或者是復雜的民族概念。再說“華夏”?！叭A夏”就是像花一樣美麗的、文化繁榮燦爛的“夏”，華就是花；而“夏”是4000多年前出現(xiàn)的、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世襲制國家的國號，這個國號來源于一種昆蟲，即蟬，就是我們習稱的知了，那個夏天里不停地叫著的知了。

然則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號的語詞結(jié)構(gòu)特別是專名含義，是可以感知國號話題的魅力的。那么，具體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國號的成立過程，又是怎樣的呢？以下略作敘述，或可作為筆者在本刊發(fā)表的《有關“中華民國”國號的“一重公案”》之續(xù)篇。

從“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到“中華民主共和國”

“中華人民共和國”神圣國號之昭告全世界，是在1949年10月1日。但是，中國共產(chǎn)黨人建立的第一個國號，其實并非“中華人民共和國”，而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

1931年11月7日至20日，中國共產(chǎn)黨人在江西瑞金召開了第一次全國工農(nóng)兵代表大會（又稱“中華蘇維埃全國代表大會”），大會通過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成立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又稱“中央工農(nóng)民主政府”），推選毛澤東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主席。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號，明顯地受到了蘇聯(lián)的影響。1917年11月7日（俄歷10月25日），偉大的俄國十月社會主義革命爆發(fā)；中國共產(chǎn)黨人的第一次全國工農(nóng)兵代表大會，于1931年俄國十月革命勝利紀念日召開。俄國十月革命勝利后，1922年底組成了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lián)盟（簡稱“蘇聯(lián)”）；中國共產(chǎn)黨人的第一個國號——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顯示了中國共產(chǎn)黨以蘇聯(lián)為榜樣、建立社會主義共和國的奮斗目標。蘇聯(lián)權力機關的名稱是蘇維埃（俄文 с о в е т 的音譯，意即會議或代表會議），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最高權力機關為全國工農(nóng)兵代表大會。如此等等，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從形式到內(nèi)容，可謂都受到了蘇聯(lián)模式廣泛而深刻的影響。

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存在于第二次國內(nèi)革命戰(zhàn)爭時期。1934年10月長征以前，以瑞金為首都。1936年8月25日，中共中央以民族大義為重，直接致書中華民國國民黨中央，呼吁“集中國力，一致對外”，提議國共各派代表談判，以實現(xiàn)兩黨抗日的民主合作，恢復孫文的三大政策，實行新三民主義，結(jié)成全民族的統(tǒng)一戰(zhàn)線，共同建立“中華民主共和國”。及12月25日，隨著西安事變的最終和平解決，全國結(jié)束內(nèi)戰(zhàn)、一致抗日的新階段開始。1937年2月10日，中共中央致電2月15日召開的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提出為實現(xiàn)國共兩黨合作抗日的五項要求和四項保證。四項保證之一是：工農(nóng)民主政府改名為中華民國特區(qū)政府，紅軍改名為國民革命軍，直接受南京中央政府與軍事委員會之指導。2月21日，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通過了接受中國共產(chǎn)黨提議的決議案。至此，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初步形成。

1937年至1945年的抗日戰(zhàn)爭時期，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的抗日民主政權，在國民黨掌握全國政權的情況下，具有合法性質(zhì)。其中為首的“中華民國特區(qū)政府”，是中共中央所在的陜甘寧邊區(qū)政府，首府延安。其他抗日根據(jù)地的政權，和陜甘寧邊區(qū)政府一樣，也屬于中華民國地方政權的一部分（雖然國民黨誣稱其中的有些政權為所謂“奸區(qū)”）。

抗戰(zhàn)時期，毛澤東曾經(jīng)多次闡述將來所要建立的“中華民主共和國”的含義。1937年10月25日，毛澤東在與英國記者貝特蘭的談話中，解釋中國共產(chǎn)黨1936年8月提出的“民主共和國”口號，政治上、組織上的含義包括以下三點：“ （一）不是一個階級的國家和政府，而是排除漢奸賣國賊在外的一切抗日階級互相聯(lián)盟的國家和政府，其中必須包括工人、農(nóng)民及其他小資產(chǎn)階級在內(nèi)。（二）政府的組織形式是民主集中制，它是民主的，又是集中的，將民主和集中兩個似乎相沖突的東西，在一定形式上統(tǒng)一起來。（三）政府給予人民以全部必需的政治自由，特別是組織、訓練和武裝自衛(wèi)的自由?！?939年12月，毛澤東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chǎn)黨》一文中指出：“中國現(xiàn)階段的革命所要造成的民主共和國，一定要是一個工人、農(nóng)民和其他小資產(chǎn)階級在其中占一定地位起一定作用的民主共和國。換言之，即是一個工人、農(nóng)民、城市小資產(chǎn)階級和其他一切反帝反封建分子的革命聯(lián)盟的民主共和國?！庇?940年1月，毛澤東發(fā)表了著名的《新民主主義論》，論述：“現(xiàn)在所要建立的中華民主共和國，只能是在無產(chǎn)階級領導下的一切反帝反封建的人們聯(lián)合專政的民主共和國，這就是新民主主義的共和國，也就是真正革命的三大政策的新三民主義共和國?！旅裰髦髁x的政治、新民主主義的經(jīng)濟和新民主主義的文化相結(jié)合，這就是新民主主義共和國，這就是名副其實的中華民國，這就是我們要造成的新中國?！?/p>

從“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

如上所述的“新中國”，在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并沒有能夠出現(xiàn)。1948年1月18日，毛澤東在陜北米脂縣楊家溝為中共中央起草的《關于目前黨的政策中的幾個重要問題》的黨內(nèi)指示，第一次提出了“人民大眾組成自己的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并建立代表國家的政府（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中央政府）”的奮斗目標。而及1948年春，籌建全國人民政權的條件已經(jīng)具備。4月30日，中共中央《“五一”勞動節(jié)口號》第五條為：“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及社會賢達，迅速召開政治協(xié)商會議，討論并實現(xiàn)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lián)合政府?！边@一口號引起了廣泛的回響。10月10日，毛澤東起草的《中共中央關于九月會議的通知》提到：“我們正在組織國民黨區(qū)域的這些黨派和團體的代表人物來解放區(qū)，準備在一九四九年召集中國一切民主黨派、人民團體和無黨派民主人士的代表們開會，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1948年12月30日，毛澤東為新華社寫的1949年新年獻詞《將革命進行到底》明確宣布：“一九四九年將要召集沒有反動分子參加的以完成人民革命任務為目標的政治協(xié)商會議，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并組成共和國的中央政府?！?/p>

1949年，這樣的政治協(xié)商會議如期召開；而“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新中國的正式國號，得以確定下來，則經(jīng)過了新政治協(xié)商會議籌備會、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的充分討論。

先是6月15日，毛澤東在新政協(xié)籌備會第一次全體會議上的講話，呼出了“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萬歲”的口號。

6月16日，新政協(xié)籌備會第一次全體會議通過的《新政治協(xié)商會議籌備會組織條例》第三條第五款為“提出建立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政府之方案”。

6月19日，新政協(xié)籌備會第四小組討論時，清華大學教授張奚若對“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國號提出質(zhì)疑。張奚若說：有幾位老先生嫌“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國名太長，說應該去掉“民主”兩字。我看叫“中華人民共和國”好。有“人民”就可以不要“民主”兩字，焉有“人民”而不“民主”哉？且“民主”一詞Democracy來自希臘字，原意與“人民”相同。去掉“民主”兩字，從下面的解釋也是很容易明白的：是共和而非專制，是民主而非君主，是人民而非布爾喬亞（Bourgeoisie，即“資產(chǎn)階級”）的國家。

由張奚若的質(zhì)疑，第四小組又提出了有關國號的一些意見。民主建國會常務理事黃炎培、復旦大學教授張志讓認為：“民主”和“共和”無并列之必要。漢語使用的“共和國”一詞，純系翻譯西文列坡勃立克，這個詞與“共和”兩字在我國經(jīng)典上的原意并無聯(lián)系，也并非不可譯為“民主國”，因為西文的德謨克拉西（Democracy）與列坡勃立克（Republic），字面含義原無根本區(qū)別，不過前者指民主的政治體制，后者指民主的國家。黃炎培、張志讓以此認為：“我國國名似可將原擬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改為中華人民民主國，簡稱中華民國或中華民主國。將來進入社會主義階段，即可改稱中華社會主義民主國?！?/p>

新中國的國號最后采用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對此，周恩來1949年9月7日向新政協(xié)代表所作報告的解釋是：“民主”與“共和”有共同的意思，無需重復。在國體上是用共和，在性質(zhì)上則用民主。作為國家來用，還是“共和”兩字比較好。本來中國的原名是“中華民國”，有共和的意思，但不完全，可以雙關地解釋，而且很費解，不如把舊民主主義和新民主主義區(qū)別開來。因為在辛亥革命時期，十月革命尚未成功，那時只可能是舊民主主義。而今天是由不完備的舊民主主義進步到完備的新民主主義，為了要合乎國家的本質(zhì)，我們的國名應該是“中華人民共和國”。9月22日，中國共產(chǎn)黨中央政治局委員董必武在政協(xié)一屆全會上《關于草擬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組織法的經(jīng)過及其基本內(nèi)容的報告》指出：本來過去寫文章或演講，許多人都用“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黃炎培、張志讓兩先生主張用“中華人民民主國”，張奚若先生以為不如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我們現(xiàn)在采用了最后這個名稱，因為“共和國”說明了我們的國體，“人民”二字在今天新民主主義的中國，是指工、農(nóng)、小資產(chǎn)階級和民族資產(chǎn)階級四個階級的人，它有確定的解釋，這已經(jīng)把人民民主專政的意思表達出來了，不必再把“民主”二字重復一次。

1949年9月27日，政協(xié)一屆全會通過四個決議案：“一、全體一致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都定于北平。自即日起，改名北平為北京。二、全體一致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紀年采用公元。今年為一九四九年。三、全體一致通過：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歌未正式制定前，以義勇軍進行曲為國歌。四、全體一致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為紅地五星旗，象征中國革命人民大團結(jié)?！?/p>

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在開國大典上宣讀《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公告》，“向各國政府宣布，本政府為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同日，《人民日報》發(fā)表社論《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前程無限光輝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jīng)誕生，四萬萬七千五百萬中國人民開始自己當權管理國家，我們這個古老的東方民族揭開了歷史的新的巨冊?！?/p>

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否“簡稱中華民國”的問題

又有需要說明者，即在新政協(xié)籌備會上，曾有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可以“簡稱中華民國”的意見，后來經(jīng)過討論，被否決。

先是政協(xié)代表提案第四案提議統(tǒng)一國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把“簡稱中華民國”在政協(xié)文件中一律予以取消。1949年9月26日，受政協(xié)一屆全會主席團常委會的委托，周恩來舉行午宴，邀請了與會的二三十位辛亥革命時期的老前輩，商談此一重要問題。

首先發(fā)言的是曾加入過中國同盟會、參加過辛亥革命的民主建國會常務理事黃炎培。他認為由于老百姓受的是落后的教育，感情上習慣用“中華民國”，一旦改掉，會引起不必要的反感，所以留個簡稱，是非常必要的。政協(xié)會議三年一屆，三年以后，再去掉這一簡稱，并無不可。

接著發(fā)言的是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中央常務委員何香凝。她說，“中華民國”是孫中山先生革命的一個成果，是許多烈士用鮮血換來的，如果能照舊用它，也是好的。如果大家不贊成，我也不堅持己見。

第三位發(fā)言者是辛亥革命后歸隱了38年、生平不寫民國國號的前清進士周致祥。他反對簡稱“中華民國”，認為這是一個禍國殃民的、群眾對它沒有好感的名稱，20多年來已被蔣介石弄得不堪言狀了，主張就用“中華人民共和國”，表示兩次革命的性質(zhì)各不相同。

周致祥的發(fā)言得到了美洲華僑民主人士司徒美堂的贊賞。司徒美堂語音響亮、情緒激動地說：我沒有什么學問，我是參加辛亥革命的人，我尊重孫中山先生，但對于“中華民國”這四個字，則絕對沒有好感，理由是“中華民國”與“民”無涉，22年來更給蔣介石與CC派弄得天怒人怨。我們試問，共產(chǎn)黨所領導的這次革命是不是跟辛亥革命不同？如果大家都認為不同，那么我們的國號應該叫“中華人民共和國”，拋掉又臭又壞的“中華民國”的爛招牌。國號應該是極其莊嚴的，既然改就得改好，為什么要三年以后才改？語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令不行”，仍然叫“中華民國”，何以昭告天下百姓？我們好像偷偷摸摸似的，革命勝利了，連國號也不敢改。我堅決反對什么簡稱，我堅決主張光明正大地用“中華人民共和國”。

司徒美堂的發(fā)言贏來了熱烈的掌聲。經(jīng)濟學家馬寅初、教育學家車向忱、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常務委員兼主席張瀾、商務印書館董事陳叔通、南洋華僑民主人士陳嘉庚，也都發(fā)表了去掉“中華民國”簡稱的意見。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常務委員、法律學家沈鈞儒并從法律的角度指出新舊國號不能并容的原因。他說：堂堂的政協(xié)會議文件里，“中華人民共和國”之下加上“簡稱中華民國”的括弧，是法律上的一個大漏洞，萬萬不可如此。遍觀世界各國的國號，只有字母的縮寫，而沒有載之于立國文件上的其他簡稱。如果一定寫上，那么將來在行文上，包括用國家名義與別國訂約，都有諸多不便，所以，我也主張不用那個簡稱。

經(jīng)過這樣的討論，政協(xié)一次會議的大會文件，便去掉了“中華民國”簡稱，“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為新中國莊嚴神圣而又唯一的正式國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