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劉奔海

我的眼前常常會浮現(xiàn)出父親那期盼的眼神。

對于莘莘學子來說，高考無疑是他們?nèi)松凶钪卮蟮目荚?；對于一個農(nóng)村孩子來說，意義更加重大。我曾有過三次高考經(jīng)歷，記得第一次參加高考，心情可真是激動不已！——那可是第一次去幾十里外的縣城參加考試。也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吧，我信心百倍地走進考場，似乎向往的大學已在向我招手致意。

然而，第一場的語文考試我便考得很不理想，我低著頭，悶悶不樂地走出考場。校門口，已被眾多學生家長圍得水泄不通，他們都在翹首企盼。忽然隱約聽見父親的呼喊聲，循聲望去，父親正伸長脖子向我張望。我很吃驚，父親也來了？等擠到父親身邊，他便急切地問我：“考得咋樣？”父親仰起臉望著我，滿臉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淌。父親越是急切我的心中愈是煩躁，我沖著他喊道：“爸，你跑來干什么！”父親一張寫滿熱望的臉一下子失了神采，他轉(zhuǎn)過臉去，用手擦拭著眼睛，不知是汗水滴進了眼里，還是此刻已淚流滿面……父親低聲說，我這就回去，我這就回去……臨走時，還一再給我鼓勁：這場沒考好不要緊，后面幾場好好考?？粗赣H艱難地推著自行車離去的背影，我的心里無比難過。這么熱的天，父親騎著自行車從幾十里外的家里來到縣城的考場外看我，沒想到我卻讓他傷心失望地離去，我覺得父親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等父親推著自行車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流車流里，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我悔恨交加，我恨自己沒有學好，又后悔自己剛才對父親的態(tài)度，就算沒有考好，我也應該給父親裝出一副好臉色，至少他會在城里好好吃頓飯。

父親常給我講起他的求學歲月，他說他上學時就學習刻苦，心中一直有一個愿望：一定要考上大學，可由于那個動蕩的年代全國高校停止招生而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回鄉(xiāng)務農(nóng)。那時村里人常嘲笑他，說他讀了那么多書有什么用？什么活也干不了！后來他終于在村里的小學當了一名民辦教師。父親勤奮努力，教學成績突出，幾年后終于考上了公辦教師又被調(diào)進城里教書。

父親日益感到自己知識的匱乏，想進大學深造的愿望也日益強烈。可年齡越來越大，家庭負擔也越來越重，他只好把這種心愿深埋在心底。漸漸地，我開始上學了，父親便帶上我到城里讀書，他的心里一定是想要我從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將來圓他的大學夢。

我又想起了我跟在父親身邊的求學之路。

那時，父親和我每個星期在家和學校間往返一次，每到星期六，是我最高興的日子，我終于可以和父親回家了。父親是用自行車馱著我回家的。幾十里路，雖不十分遠，但因下午放學后，常常天都快黑了，路又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很難走，每次回到家天已很晚。

最難忘的一次回家經(jīng)歷是在一個下著雨的星期六，下午放學后我就和父親披上雨具上了路。雨越下越大，那條路也剛準備修成柏油路，路上堆滿了沙子、碎石和白灰，踩在腳下都是泥漿，父親帶上我騎一會兒，又下車走一會兒，后來就只好推著走了；可推不了幾步，車子就被泥沙糊住，父親只好手里拿個木棍，不時地將堵塞住車輪的泥沙戳下去。我在后邊艱難地走著，雙腳不時陷入泥漿難以拔出。離家還有二十里地時，父親實在推不動了，他歇了歇，一鼓勁把車子扛在肩上。那是一輛加重自行車，父親扛起它，一步一步地艱難前行，看著風雨中父親憔悴瘦弱的背影，我的眼淚混著雨水流了下來。我曾經(jīng)是那樣的懼怕父親，他常常會因我的一點小錯誤對我大發(fā)脾氣，但此刻，我開始心疼起父親來……天完全黑了下來，路上除了我們父子再無一人，除了雨聲，就是我們的喘息。父親怕我害怕，就不斷地大聲唱歌，偶爾還吼幾聲秦腔，聲嘶力竭！可再怎么喊，也喊不醒這孤寂的夜，喊不停那連綿的雨！就這樣，父親和我在黑夜里、在雨水中摸索著，前行著……

也許是父親生性耿直，不愿向權貴低頭，得罪了領導，沒過幾年，又被調(diào)回鄉(xiāng)村，此后便接二連三地被調(diào)動，越調(diào)越偏僻，但不管到哪里，父親都要把我?guī)г谏磉?，督促我的學習。后來，弟弟也上學了，于是，我和弟弟都跟著父親讀書，我上初中弟弟上小學，父親還是騎著他那輛自行車又開始馱著我和弟弟，弟弟坐在車的前梁上。每次看到父親騎著那輛快要散架的車子帶著我和弟弟氣喘吁吁的樣子，我的心里都是不忍。等我上了高中，父親已力不從心了，我才開始離開父親獨自上學，我像脫籠的小鳥，一下子覺得自由了許多，卻漸漸荒廢了學業(yè)。

第一次高考我考得很慘。父親沒有責備我，只是說，就當是一次試考吧，你也知道了高考的深淺。

那年秋季開學，考上大學的同學們一個個背著行囊在家人陪伴下興奮地去大學報到，我卻只好重回母校開始了我的“高四”生活。

一晃又是一年，我又開始了第二次高考。高考前一天，我再三叮囑父親，讓他不要去縣城了。父親輕輕地點一點頭，語氣低緩地說：“你放心去考吧，爸不去了?！比欢?，他還是忍不住去了。第一場語文我又沒有考好，中午和同學們正在吃飯的時候，一個同學忽然問我：“你見過你爸了沒有？我剛才看到你爸推著自行車在大街上走?！蔽颐偷匾徽穑赣H怎么又來了？他一定是在考場外看到我沮喪地走出來，便凄然地離去。我恨自己：怎么就這么不爭氣！父親常說他最不愿看人臉色，然而，那一刻，父親又是如何用一雙渴盼的眼神觀察揣摩他兒子的臉色。第二年高考我又以幾分之差名落孫山。

我沒有勇氣再考了，那天，我沮喪地走進父親的小書房，我對他說我放棄了，讓弟弟好好考吧。父親沒有看我，他抬頭望著窗外，自言自語地說：“別人能考上，為什么我們考不上？”似乎在質(zhì)問蒼天，又似乎是恨鐵不成鋼。沉默了許久，父親把目光轉(zhuǎn)向我，緩緩地卻堅定地對我說，“再考一年吧，只有你考上了，才能增強你弟弟的信心和勇氣……高考對誰都是公平的，不用看人臉色，只要分數(shù)夠了，誰也別想攔??！”

又一年秋季開學，我在別人異樣的目光里再次走進我的母校。我學得異?？炭?，心中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又要參加我的第三次高考，離開家之前，我再一次對父親說：“爸，天氣這么熱，您再不要到縣上去了，我相信這次一定能考好！”父親看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眼里滿含期望。

這次高考我考得很輕松，盡管考前就叮囑過父親不要來，但考完每一場我又都希望父親就在考場外等候，我希望把我心中的喜悅早點與父親分享！然而父親終究沒有來。等到最后一門考完走出考場，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聽同學們說，等一會兒就有《高考試題及答案》出售，我決定買一本估估分。終于搶購到了一本，我快速地翻看了一遍，大概估了一下分，考上的把握已有十之八九！我喜形于色，看看天還不晚，便和幾位同學決定在城里好好吃頓飯。吃飽喝足，我們又玩了一會兒，等天已快黑了才坐車回家。

在我那個小村口下車，忽然聽到父母在喊我，我大聲回應。接住我，母親便帶著哭腔說：“怎么這么晚才回來？考上考不上大學又有啥呢?！蔽彝蝗槐亲右凰?，心里不住地自責，我自己一時高興，卻沒想到父母受了這么長時間的焦慮和煎熬。我忙安慰他們：“爸、媽，今年我一定能考上！”一聽此話，母親馬上轉(zhuǎn)悲為喜，自言自語道：“我娃今年一定能考上！”父親更是一下子來了精神，問我這問我那，走在路上，腳步聲也顯得鏗鏘有力，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幾歲。一進家門，父親便興奮地對母親大聲吩咐道：“快做飯，做好飯！”

一桌豐盛的晚餐擺在了屋子中間，一家人圍坐在明亮的燈光下，吃著，說著，笑著，家里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熱烈喜慶的氣氛了……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fā)，聽著父親因為興奮激動已經(jīng)變了聲調(diào)的傾訴絮語，我發(fā)現(xiàn)父母都已經(jīng)老了，我的高考使他們變老。我的心中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痛。

那年，我終于考上了一所理想的大學。我知道，為了這一刻，我的父親母親已經(jīng)等了很久很久……

轉(zhuǎn)眼，二十多年過去了，但高考卻在我心中留下了永遠抹不去的記憶，我永遠也忘不了父親那期望的眼神，那眼神，是激勵，是鞭策，也是一種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