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嘎瑪?shù)ぴ?/p>

一

青藏高原在高處，距離我，比神靈更遠。

我不止一次地想站成山的高度。紛繁的世事和無趣的忙碌，反復修改了我的愿望。站立和倒塌，均在一念之間。我的倒塌，因為貪念。倒塌只是一種姿勢，這種姿勢與風骨和氣節(jié)無關(guān)。

經(jīng)幡一直在追風途中，堅持用梵語，敘述著康藏。

什么時候，我的愿望成了一片葉子，落在這個秋天最感傷的段落。在等誰，又被誰翻開？

鷹翅用低飛的姿勢，纏繞著我。我似乎看到星星的火苗，在夢中照耀。那么高深的蔚藍，那么悠遠的寧靜，不是天堂，也跟天堂比鄰。

這個天堂，不是詩詞畫軸，也不在自然山水和人文地理，更不在梭羅和列維斯坦的筆端。天堂，是心靈的彌撒，是澤戈兄弟靈魂的高地，是信仰里堅信不疑的某個遠方。

我確信那個遠方，在遠方，等我。山，是最高的山；川，也是最大的川。

一場暴雨突如其來，在深秋的川西平原，給道路和行走制造了麻煩。剛剛打捆的行李，縮在房間一角，似乎要在潮暗的等待中，霉變旅行的方向。

是該出發(fā)了。粘鼠板上尖叫著的聲音，結(jié)束了我的猶豫。雖然雷雨隆隆，還是無法掩蓋一只老鼠困在粘鼠板上恐懼地尖叫。

澤戈在話筒那邊堅持，一定要我進山。那是什么地方？青藏高原。一個孤獨的旅人，知道如何安排孤獨，走在正確的線路。

對于高原，對于雪山，我持久地仰望著它。詩歌站立在那個高度，觸摸不到山的孤傲和深度，但可以意象挺拔。好像還沒有一種謊言，可以腐爛山的胸膛。而雪山隱藏的暗語，也可以水樣柔軟，但只和太陽、星星和月亮接頭。這個想象和翅膀沒有關(guān)系。那是一個奇寒無比的高度，世界上，幾乎沒有一種候鳥可以在山頂居留。

生命在那個高度，成了盲區(qū)。

冰冷的雄性屬于干藍的天空，屬于云朵柔聲悲情的懷抱，而曠遠的荒涼，在我的行程里，完全屬于男人的宗教：進入、攀援、穿越、仰望，然后逃跑。用一種必然的蒼茫，重新為世界畫像。我崇敬高山的情結(jié)，就像狼眼的天空，始終對鷹的穿越充滿嗜血的興奮。

格桑爾王啊，你是遠古的英雄，一直被高原含在嘴里，成為至今活著的神話。

我當不了英雄，也成不了傳說。我知道，我想站在雪山頂上揮舞的那個手勢，只想跟焦慮和恐懼告別。

安靜地坐在高藍的天空下，跟澤戈兄弟一起喝酒吃肉。

二

這是岷山山脈最高的一座雪山。在居住著眾多神靈的青藏高原，海拔5588米的雪寶頂，原本是藏區(qū)本土宗教笨波教的女神，很多年以前，就跟黃龍風景區(qū)鄰居。人們對千百萬年形成的露天鈣華巖溶景觀并不陌生，水的精美絕倫和靈性通透，在黃龍達到了巔峰。

上世紀八十年代，當黃龍第一次出現(xiàn)在某本雜志的封面，世界被驚呆了：那是什么地方？人間瑤池。比神話更像神話。人們從世界各地來到了這里。原以為，鈣化彩池的水童話，可以萬古奔流、永垂不朽。沒曾想在不到30年的時間里，水流開始了枯瘦。尋找和發(fā)現(xiàn)，也可以是一種破壞。那些珠寶樣晶瑩剔透的鈣化灘流，安靜地澄瀅了數(shù)萬年，留給世人的時間太短暫了，短暫得還沒來及敞開肺腑，透明的美麗，就一天比一天消瘦。世界的變化總是如此的遠離愿望。那些珍珠般光潤的淚水，不是高原的憂傷，那是大地的絕望。大地在人的宰割下，還有什么憂傷比絕望更徹底呢。我的向往，居然比黃龍寺的香火長壽。一滴水的宿命，從來就比一只來自工廠的塑料袋短命。

我準備了半生的激情，再一次遭遇冰凍。出現(xiàn)在這里，可能是又一個錯誤。早知道如此，我就不來了。千里迢迢跑來的游人，一年比一年懂得了對環(huán)境的珍惜，愛護地球的標語也貼在嘴上，但歡呼雀躍地進入和腳步匆促地離開，還是快把黃龍的水韻踩斷了。人類活動對地球物理的損毀，從來都比想象迅速。

澤戈告訴我：二十年前的黃龍，不是今天看到的黃龍，水流日漸稀少的黃龍。黃龍的水會干么？有一副歌手嗓音的澤戈沒有回答我?！斑@么多人來。人太多了！”

也許海螺女神知道。雪寶頂聳峙在高處，見證了一切。那是神的目光。

高原的神啊，你是否和鈣化池里那些幽咽的水精靈一樣，正在尋找離開的道路？群山靜默，大地蒼黃，可能已經(jīng)沒有干凈的土地，用來種植黃龍寺的香火。酥油和朵瑪，已經(jīng)離開了這里，大殿里的功德箱，成了游人信仰缺席的舞臺，擁擠的心事在此公演，迫使神靈紛紛離開了后臺。

澤戈說，不看了，回家吃酒。

三

夏天的時候，澤戈帶著家人、酥油、糌粑和帳篷，去到了高山草甸挖蟲草。有冬蟲夏草的地方，海拔通常都在3000米以上。世界對稀有物種的獵奇和欲望，使得一些物種，爭相離開了地球。一根蟲草從十年前的2塊錢，變成今天的100元，說明了什么？冬蟲夏草的記載，最早見于清代吳儀洛《本草叢新》，它的康體滋補功用，遠遠沒有人們希望的那樣偉大。在君主時代，君王們用盡了天下最好的神丹靈藥，諸如參湯阿膠、燕子口水、冬蟲夏草等等，有幾個活過了粗茶淡飯的普通百姓？蟲草的稀有，加上市場不懷好意地炒作，不僅加快了蟲草的采挖速度，也是對藏區(qū)人與自然和諧相生傳統(tǒng)最直接的傷害。人們?yōu)闋帄Z某片草場的采挖權(quán)，常有糾紛，甚至械斗的事件發(fā)生。這讓人想起遠古時代，部族為爭奪資源頻發(fā)的血腥戰(zhàn)爭。現(xiàn)代文明的進入和功利意識的死灰復燃，使得世代居住在高山頂上的人們，開始了在傳統(tǒng)生活和現(xiàn)代生活之間搖擺。因為采挖松茸和蟲草發(fā)生的種種糾紛，正在動搖藏區(qū)底蘊深厚的人文基座。也許要不了多久，被我們視為珍寶樣的古老傳統(tǒng)，就會在世界上這片最后的凈土徹底迷失。

澤戈舉家挖蟲草，不為致富。當?shù)孛癖姴赏谑袌鰞r值高昂的松茸蟲草，大多不為改善自身居住環(huán)境和家庭生活。換來的銀子，基本用于布置經(jīng)堂或布施寺廟。澤戈家有80頭牦牛和100多只羊，還有足夠一家人衣食無憂的農(nóng)田，這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他和妻子拉姆在尕米寺經(jīng)營旅游紀念品，收益原本就好。家里的牛羊請人看護。一家人生活在安靜的岷江河畔，幸福而滿足。

澤戈已經(jīng)不止一次邀請我，一定要陪我逛九寨溝和黃龍寺。去過多次松潘，一直沒有去兩個世界級的旅游景區(qū)。今年賣掉蟲草以后，幾次電話催促我，“抓緊來松潘耍，再不來，黃龍的水都沒得咯?！睘楹⒆由蠈W，他來了成都，我動用了很多關(guān)系幫他搞定。澤戈自然又是心懷感激，死嗑硬纏地把我從無趣忙亂的工作中解放了出來，把我拽進了阿壩藏族自治的地盤。

澤戈家的三層洋樓就在通往九寨溝的公路一側(cè)，除了窗楣和門楣還保留了部分藏飾符號，室內(nèi)裝修和電器設(shè)備，跟我們城市的房間一樣現(xiàn)代化。在澤戈兄弟寬敞舒適的大房子里，經(jīng)堂設(shè)置在最高層。在藏區(qū)，人們總是把佛像供奉在家中最高的地方，就跟穆斯林把古蘭經(jīng)放置在最高處的家俱上一樣。還有部分信眾，生活得并不富足，但他們對神靈的慷慨，完全和我們在契約下的思維和行事方式不同。如果你身上僅有兩個保命的銅版，你會布施一個給寺廟么？澤戈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傾其所有。什么樣的力量如此強大？這就是信仰的力量。在神諭的土地，佛永遠至高無上。

在經(jīng)堂禮完佛，我們坐在二樓露臺上，喝著濃香的酥油茶。這里視野開闊，看得見尕米寺主殿的金頂。雖然已近黃昏，太陽依然在天空亮晃晃地掛著。青稞和小麥即將收割，在坡地上翻滾著金色的光浪。舒緩的草甸在更遠的地方與森林遙接，牛羊棋子般星羅其間。紅星巖披著瑩白的積雪，聳峙于群山之上。不時有鷹的背影在天空出沒。澤戈家距離岷江源頭很近，清淺的河水就在山谷里靜靜蜿蜒。柵欄四周和房頂上，插滿了五色經(jīng)幡，追著風影唰唰飄飛。

這些年來，我無數(shù)次坐在同一個地方，跟澤戈一家親人樣嘮嗑家常，一邊喝酥油茶或青稞酒，一邊享受世界上最澄明的陽光和最干凈的空氣。澤戈家的露臺，是我在城市的牢房，經(jīng)常想念的地方。

多吉很快就要離開家鄉(xiāng)了。澤戈們對子女教育的重視，其實就是向往科技文明的信號。這個信號，對于我內(nèi)心的詩歌地理，很危險。我以為這個被資本奴役的世界，總該有人為我們留守家園，堅持和護衛(wèi)傳統(tǒng)生活。顯然，這種愿望不僅自私狹隘，也不現(xiàn)實。多吉此時蹲在堆滿農(nóng)具和柴禾的院子里，拿著棉花膠布酒精剪刀，有點手忙腳亂地在為一只受傷的羊羔進行包扎。澤戈對著多吉的方向，嗓門很大，聲音歌曲一樣。把羊子抱上來，我來弄。多吉突然消失在了柴房門口，并沒有把受傷的羊羔抱上樓。

拉姆在廚房里準備晚餐，空氣中飄散著牛羊肉和酥油濃濃的香氣。

今年挖蟲草，掙了好多？這是個愚蠢的問題。澤戈嘿嘿笑了起來。這個藏族男子笑起來很迷人。他伸出了三個手指。根據(jù)我對市場的了解，這三個手指的單位是六位數(shù)?！敖衲晖诹瞬簧伲u了。我給你留了一些最好的，剛好400根，多吉給你選的。走時拿走。嘿嘿。”澤戈于我的情意，總是這樣如此出其不意，經(jīng)常把我撼動。

澤戈下個月要去拉薩。我知道澤戈每年都會去一趟拉薩，或別的地方朝圣。他一般不去布達拉宮，而是去距離拉薩不遠的甘丹寺。甘丹寺在拉薩河南岸海拔3800米的旺波日山上。我兩年前去過那里。去過之后，才弄清楚澤戈朝圣為啥選擇甘丹寺。宗喀巴大師于1409年創(chuàng)建的甘丹寺，是格魯派的祖寺。寺內(nèi)古跡圣物非常豐富，宗喀巴大師的肉身靈塔也在那里。這座體積龐大的古老寺廟，除了供奉佛、菩薩、護法神、歷代活佛的大殿，更多的是僧侶誦經(jīng)習法的札倉、康村、米村及僧舍等建筑群體。山上嚴重缺水，僧侶的飲用水需要到遠離寺院的山谷里背，路途遙遠。不管你何時抵達甘丹寺，都可以見到背著水桶的喇嘛在山道上艱難蝸行。澤戈曾經(jīng)對我說過，甘丹寺那個地方缺水，修行條件差，我?guī)缀跄昴甓既?。澤戈一家每年采松茸挖蟲草的收益，可能大多布施和薈供給了甘丹寺。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在心靈關(guān)懷遠遠高于物質(zhì)存在的藏區(qū)，過問經(jīng)濟俗務(wù)，很可能被看成不敬。

澤戈每年都會送我一些松茸蟲草。而今年給我的蟲草價值，即便我挖空心思地寫作十年，所得的全部稿費，也沒有那么多。我不相信傳言，關(guān)于蟲草的神奇功效，純屬炒作，就像前些年人們對普洱茶的炒作一樣。澤戈每年送我的松茸蟲草，大多和朋友們一起分享了。我在此間露出了自己的俗世原形，但對于我和澤戈的友誼，不會造成深度損害。書本上，友誼這個東西好像跟物質(zhì)和利益無關(guān)，但現(xiàn)實中，它又跟我們的生活和利益息息相關(guān)。人際關(guān)系在經(jīng)濟活動中的微妙作用，難道跟友誼或者情感沒有關(guān)聯(lián)么？旅行就是交朋友，要交朋友就交少數(shù)民族的朋友。偏遠的地理環(huán)境和純樸溫厚的民風民俗，相對于利益至上的城市語境，能讓人感受到闊別已久的豪邁和真摯，并給人以貼近肺腑的精神安慰，完全可以為功利的都市人際，打開一眼陽光明媚的天窗。

我出第一本書的時候，澤戈表現(xiàn)出必須資助我的熱忱。我堅決拒絕了。這并不表明我對物質(zhì)很反感。不管物質(zhì)或是精神，澤戈都比我富有。他想幫助我的愿望，出于濃厚的兄弟情誼。拒絕和一廂情愿有關(guān)，我不愿親自手刃古樸，更不希望一個在信仰下無比通透的心靈，受到物質(zhì)圣經(jīng)的腐蝕和污染。

澤戈在我心中，就像山一樣寬厚。經(jīng)常和澤戈開玩笑說，澤戈，你說你跟山一樣，就是海子山下那個喝酒就倒下的山哈。遇到這種情形，臉形寬大的澤戈會嘿嘿地笑個不停，或者趕緊遞上一根煙，并恭敬地為我點燃。澤戈不吸煙，但跟我這個煙鬼在一起，他衣兜里一定有煙，而且一定是中華、黃鶴樓之列的高檔紙煙。

但澤戈會喝酒，經(jīng)常往死里喝。

四

海子山在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的理塘縣，這個地區(qū)在歷史上作為各民族頻繁遷徙的核心地帶，舊時稱為康區(qū)，藏民族主要的聚居地之一。318國道經(jīng)過海子山，與滇藏公路214相匯于西藏芒康縣。冬春季節(jié)，海子山是川藏線上冰雪道路最長的一段。海子山的西側(cè)，就是川藏交界的金沙江。

那是多年前的冬季，雪野茫茫，冰封大地。有1145個大小冰漬湖的海子山，籠罩在漫天的雪霧里，山原和道路鋪滿厚厚的冰雪。章納河在山谷里緩慢流淌，但流動的不是水，而是碎裂的冰塊。距離主峰果銀日則差不多兩公里的地方，我們見到了澤戈。這個身材魁梧的藏族漢子，剛從一輛翻在路基溝渠里的越野車里鉆出來，滿身冰雪，四肢凍得瑟縮發(fā)抖，嘴唇烏青，滿臉驚魂未定的表情，可愛之極。是的，我在這里用了可愛這個幼稚的詞匯。我的經(jīng)驗和感覺使用了它，澤戈在海拔5020米的海子山，就是以“可愛”這個形容傳遞給我的感官的。很多時候，直覺告訴我的東西，比經(jīng)驗告訴我的更多。后來的事實證明，這是多么的準確。澤戈的汽車滑翻處，位于雪線邊緣。在低垂的云霧中，看不到天空，風舉著刀子在冰原上狂飛亂舞。我們都裹在厚厚的衣服里，無法遮蔽的臉被寒風吹得生生的疼。

大約是下午五點，看上去天色已晚。澤戈兄弟倆見到我們，相當于在黑夜中看見了火柴。我們是出現(xiàn)在這個區(qū)域唯一的車輛。在那個冰寒極地，永遠看不到步行的人。即便盛夏，到了下午四點以后，幾乎沒有車輛愿意翻越海子山。在那個荒無人煙的冰天雪地，一旦出現(xiàn)交通故障，結(jié)果會很危險。因為車禍得不到及時求助，時有死人事件發(fā)生。不管人類在自然面前，如何叫囂自己的強大，又是怎樣主人般地主宰著地球，人總是要受到局限的。如果坐在汽車里，你感覺不到那種局限。也只有坐在汽車里，你才會覺得，現(xiàn)代化并非一無是處，人不能實現(xiàn)的許多愿望，科技可以幫助你實現(xiàn)。正因為現(xiàn)代文明帶來的這種好處，人們加快了對自然地理的破壞。要改變傳統(tǒng)么，很容易實現(xiàn)：“要致富，先修路”。

我們的汽車把澤戈兄弟倆帶到了海子山腳下的措拉鎮(zhèn)。他和弟弟去拉薩朝圣，在海子山出了意外。這種意外，對于在藏區(qū)徒步和駕車旅行的人，隨時都可能發(fā)生。澤戈已經(jīng)不是傳統(tǒng)意義的朝圣者，沒有采用三步一磕的徒步方式。于今，遵守古老傳統(tǒng)的朝圣者越來越少。在我看來，只要心在，選用汽車或飛機等交通工具，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在雪山聳峙，河谷縱橫、氣候惡劣的青藏高原，那些長途跋涉、不畏險途的朝圣者，為了走到圣地，在途中經(jīng)受過多少饑寒交迫、孤冷荒疼的身體困苦，又經(jīng)受了怎樣滿心歡喜、執(zhí)拗堅定的心靈長途？我們這些坐在城市房間，一切生活都交給了開關(guān)的蝸居者，發(fā)動一生的想象也難以了悟。

如果要給澤戈們交朋友，你要習慣酥油味道。酥油是味覺青藏高原最精確的味道，不管農(nóng)區(qū)或是牧區(qū)。這種味道是氣候條件決定的。一貫溫和的我，就在理塘到巴塘的碎石路上，跟我的同事為洗澡問題爭得面紅耳赤。他說：“那個味道……為什么就不洗澡呢？”他的頭貨郎鼓樣晃動起來，表情惡劣。我惡狠狠地扯開嗓門，對一個民族，對一個地域不了解，不懂就不要打胡亂說。更不要抓起棍棒胡亂揮舞……

青藏高原，作為亞洲眾河的發(fā)源地，并不缺少水流。這里的水，是世界上最干凈的水。山原谷地，森林草場，到處都是晶瑩剔透的雪水。不要忘了，青藏高原站在世界高處，地理氣候和我們熟悉的環(huán)境大相徑庭。盡管有世界上最灼熱的陽光，但在年平均溫度不到3度的世界屋脊，任何季節(jié)，所有的水流都冰寒刺骨。并不是每個地方都有溫泉。上個世紀末，我第一次進藏，在波密縣米堆冰川采訪。米堆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冰川之一，也是藏東南海洋性冰川的典型代表。冰川、湖泊、江河、村寨、草場、農(nóng)田和森林匯集在那里，給人以驚世駭俗的審美體驗。青藏高原沒有四季，只有冷熱，人們居住的地方海拔多在3000米以上。在那樣的高度，大氣干結(jié)，風大硬冷，植被稀疏的大地存溫差，別說洗澡，就是洗洗手都是透骨的涼疼。我在米堆，有過早上茅廁的體驗，至今想起來仍讓我不寒而栗。早晚時刻，誰能在漏風的便坑上蹲上五分鐘，我可以用手掌心煎魚吃。藏族人的飲食衛(wèi)生習慣，無不和地理條件相關(guān)。人們?yōu)槭裁聪矚g寬大的藏袍？在偏遠地區(qū)，女人又為啥不穿內(nèi)衣褲？牧區(qū)為啥愛吃風干牛羊肉？農(nóng)區(qū)為啥主食糌粑酥油？如果你能身親藏區(qū)，有過一段時間的現(xiàn)場體認，很多在我們看來難以理喻的現(xiàn)象，或者疑問，均可迎刃而解。

跟我斗氣的同事，在海子山下車拍照，時間不到兩分鐘，就難以抵抗徹骨的寒冷，匆忙回到了暖氣融融的車上。我這個同事，終于體會到了一點高原的殘酷。

五

措拉，是巴塘縣境內(nèi)的一個小鄉(xiāng)鎮(zhèn)，因為位于海子山西坡的起點，成為大車小車司機等候翻山的過渡區(qū)。海子山氣候變幻無常，通信聯(lián)絡(luò)相對滯后，司機們總要在措拉適當休整，等待合適的時機，以期安全順利地翻越險象環(huán)生的海子山。這個鄉(xiāng)鎮(zhèn)從來就不冷清，什么服務(wù)設(shè)施都有，甚至包括曖昧的發(fā)廊、KTV。我們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家四川老鄉(xiāng)開的旅食點下榻。

我們和澤戈兄弟倆，兄弟樣圍坐在火塘邊喝酒吃肉，大快朵頤。澤戈端起酒碗，一直在感謝。就像我們真的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一樣。他唱起了藏歌，把煙霧熏黑的房子震得山響。雖然聽不懂歌詞，歌聲出自肺腑，沒有技巧和修飾，聽上去比青稞酒醉人。后來，我曾經(jīng)多次帶澤戈在成都酒吧喝酒，就想聽他唱歌。酒吧里的男人女人都被澤戈的聲音迷倒了，不管認不認識，紛紛端起酒吧給他敬酒。澤戈不當歌星真是可惜了。但澤戈不想當歌手，他只在酒意酣暢的時候，才肯亮出雪山草原的喉嚨。

你們救了我們的命，喝，我敬你。他一碗又一碗地敬酒，不到半小時就把自己醉倒了，結(jié)果死豬樣在火塘邊睡了一宿。祖宗說過，喝酒看人品，賭牌看人格，絕對不是憑空想象地打胡亂說。

太陽升起來了，暖暖地照耀著高山臺地，暗藍色的炊煙在古老的村寨上空纏綿，給這塊鳥鳴聲里的蒼黃大地，增添了無盡靈性。低處的措拉鎮(zhèn)，上午十點以前還摸不到陽光的身體，河谷四周依然很寒冷。我們繼續(xù)西行，澤戈要上山拖車。分手時，澤戈又是千恩萬謝，弄得我們像英雄離別一樣悲壯肅穆。

“我們是兄弟?！蔽业耐挛罩鴿筛甑氖?，由衷說出了這句人話。后來，他多次向我道過歉：“對不起哈，以前沒有進過藏，不了解?！焙芏鄷r候，我們習慣用經(jīng)驗去判斷不了解的事物。其實，所有的繆誤和謊言，先驗才是真正的幫兇。

六

多少年來，我和澤戈一次次重逢，又一次次告別。在聚聚散散的人生中，完成了我對一個兄弟、一個民族從陌生到接受、融合、崇敬的過程。信仰的缺席，決定了我不能深入澤戈的世界，不同的文化背景，把我們安排在不同的道路上顛沛。

在已有的人生經(jīng)歷里，落水流花的相遇和告別，只是一行詩的造型。我們行進在死亡的途中，那是上帝事先就為我們準備好了的事情。我們感官的美麗和神奇，最終只能化作一縷松煙。我必須在黑夜降臨之前，走完想走的道路，完成想做的事，花光想花的金錢。我的精神被物質(zhì)鎖定了，不會像澤戈一樣：活著，為了一個幸福的遠方。在澤戈樸素的宗教理想里，塵世的終點，才是生命真正的開始。這是一個民族存在哲思的精神高地。我在物質(zhì)的宿命里，注定不能深入信仰永在的青藏高原。

我的血管里淋漓著擁擠的欲望，當世界用孤獨和冷漠拼寫未來，我要感受所有的悲歡離合，不愿僅僅作為愿望活著。我要攜帶我的愛人走向雪山草原，用我一生的流浪煨燉愛恨情仇。但在積雪消融以前，我不是巖縫間沉睡的種子，我把自己，龍達樣拋撒在高原上空呼號的風中。

我，會在誰的心上，桑海蒼田？又會在哪條道路，開始又結(jié)束？

高山仰止。

高山，是神的居所，是眾神云集的遠方。我堅信那個遠方，在遠方，等我。在那里，有我山一般匍匐在地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