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曉蘭 吳 潮

中國近代報刊的歷史起源于1815 年，但直到19世紀末20 世紀初才出現(xiàn)專業(yè)性的婦女報刊。19 世紀末20 世紀初是一個新舊交替、思想活躍且多元的時代，西方婦女解放理論被介紹到中國，作為振興民族的手段之一，維新派開始倡導興女學，主張婦女解放，從而掀起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婦女解放運動。在宣傳男女平等、婦女解放的過程中，近代婦女報刊應運而生。近代婦女報刊與女報人的出現(xiàn)，在中國新聞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也是社會進步的表征。

一、近代婦女報刊的特點

1898 年我國歷史上第一份婦女報刊《女學報》在上海創(chuàng)刊，這也是我國第一份由婦女主辦的報刊，它的主筆全部是女性，其中有康有為之女康同薇、梁啟超夫人李蕙仙、我國第一個女報人裘毓芳。該刊在中國歷史上最早舉起了男女平等、婦女解放的旗幟，是我國利用報刊為婦女爭取權利、謀求解放的最初嘗試。之后，我國婦女報刊不斷涌現(xiàn)。據(jù)統(tǒng)計，從1898 年《女學報》誕生至1917 年，全國陸續(xù)出版的婦女報刊有60 多種。其中比較著名的有：1899 年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女報》（后改名《女學報》，與第一份婦女報刊同名），主編陳擷芬；1904 年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女子世界》，主編丁初我；1904 年創(chuàng)刊于日本東京的《白話》，主編秋瑾；1905 年創(chuàng)刊于北京的《北京女報》，主編張展云；1907 年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中國女報》，主編秋瑾；1907 年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神州女報》，主編陳志群；1907 年創(chuàng)刊于日本東京的《中國新女界雜志》，主編燕斌；1911 年創(chuàng)刊于日本東京的《留日女學會雜志》，主編唐群英，等等。

近代婦女報刊是我國婦女報刊的源頭，它誕生于19 世紀末20 世紀初風云激蕩的年代。作為婦女解放運動的輿論工具，近代婦女報刊具有與那個時代相契合的許多歷史特點。

1.從辦刊宗旨看：從要求“男女平等”演進到主張“男女平權”

近代婦女報刊的主旋律是婦女解放，而婦女解放的內(nèi)容隨著時代的變化有所不同。戊戌維新時期的婦女解放，主要鼓勵婦女找回自己的人格尊嚴，走出封建禮教形成的心獄，同時要求婦女掌握文化知識，告別愚昧，實現(xiàn)男女平等。所以，19 世紀末戊戌維新時期的婦女報刊，多把反對纏足、倡導女學、提倡男女平等作為自己的辦刊宗旨。例如，《女學報》以提倡女學、爭取女權為宗旨，《女報》也以倡言女學女權為宗旨。到了20 世紀初辛亥革命時期，婦女解放的思想攙雜進了更多的政治內(nèi)容，19 世紀末流行的“男女平等”一詞，20 世紀初時被“男女平權”所置換。所以，這一時期的一些婦女報刊除了提倡女學、要求男女平等，還要求男女平權、要求婦女參政。例如，《女子世界》的辦刊宗旨是“改鑄女魂”，她提出，“欲拯今日之危亡，必先解脫女子之羈勒，俾立于平等地位，而聰其聽焉！明其視焉！鼓吹其精神而感刺其腦筋焉！是不可無物以司其運動之機。此本志發(fā)行之目的也”。[1]1913 年創(chuàng)刊于上海的《萬國女子參政會旬報》，從刊名就體現(xiàn)出該刊是以爭取婦女參政為目的，其宗旨是：增進女子常識，闡明天賦人權，為將來婦女參政之預備。

2.從報刊內(nèi)容看：戒纏足、興女學，倡導婚姻自主、男女平等與要求婦女參政權是其主要內(nèi)容

(1)戒纏足、興女學。許多婦女報刊指出纏足是傷天害理的千年惡俗，號召婦女們立即行動起來放足，根絕這千年惡俗。例如,《女子世界》刊發(fā)了一系列反纏足的文章：《纏腳的婦女多受腳的累》《放足歌》《痛女子穿耳纏足之害》《戒纏足詩十首》等?！杜邮澜纭愤€提出：女學不興是男女不平等的主要根源,“我中國數(shù)千年來之女子，柔弱不振，庸昧戇愚。何以故？謂無女學故。女學不興，則女權不振……女學不興，則平等永無能行之一日”。[2]女學不興還是中國落后的根源,“中國為什么不強？因為沒有人才。為什么沒有人才？因為女學不興”。[3]

(2)倡導婚姻自主，男女平等。近代婦女報刊反對封建包辦婚姻，提倡自由戀愛、自主婚姻，反對一夫多妻制，認為：“人類無愛情，即無社會。男女之愛情深者，其家必興，其國必強，其種必蕃盛，其社會之進化必速。故一夫一妻，世界公理?！盵4]她們要求實現(xiàn)男女平等，同時要求女子與男子一樣，承擔起拯救國家的重任，“蓋天生男女，未始有異，同具耳目，同具手足，同賦自由之權，同賦主人翁之責任。是故男子當盡愛國之責任，女子亦當盡愛國之責任；男子當盡國民之義務，女子亦當盡國民之義務也”。[5]

(3)要求婦女參政權。不少婦女報刊廣泛介紹西方婦女解放運動的歷史、現(xiàn)狀，婦女的地位以及女權運動領袖，為婦女爭取參政權搖旗吶喊。她們說：“欲弭社會革命之慘劇，必先求社會之平等；欲求社會之平等，必先求男女之平權；欲求男女之平權，非先與女子以參政權不可?！盵6]

3.從辦刊人員構(gòu)成看：創(chuàng)辦者多為中國婦女中最早覺悟的知識女性

她們中的多數(shù)人接受過新式教育，有的還有留學國外的經(jīng)歷。正是這些知識女性中的一部分人創(chuàng)辦了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婦女報刊，而且，她們作為創(chuàng)辦者還兼任主編、主筆與發(fā)行。陳擷芬1899 年創(chuàng)辦《女報》時年僅16 歲，她常以主筆兼記者身份撰寫論說、演說及新聞報道，發(fā)表了《獨立篇》《元旦問答》《婦人政黨》《女權日盛》《論女子宣講體育》《女子從軍》《女子經(jīng)商》等一系列文章?！杜邮澜纭返膭?chuàng)辦者是丁初我，負責日常編務的也是丁初我，她同時為刊物撰寫了大量的文章，“丁初我對雜志的貢獻比較大，在《女子世界》中以初我之名發(fā)表的文章基本每冊必見，遍布社說、譯林、附錄、教育、實業(yè)等欄目，其中也不乏用其他筆名發(fā)表的文章”。[7]秋瑾在日本留學期間創(chuàng)辦了《白話》報刊，她還在該刊發(fā)表了許多篇文章：《演說的好處》《敬告中國二萬萬女同胞》《敬告我同胞》等?；貒笄镨衷谏虾?chuàng)辦了《中國女報》，并任主編與主筆，該刊的大部分文章都是秋瑾所寫，例如《勉女權歌》《敬告姊妹們》《精衛(wèi)石》《感時》《感憤》等。此外，《北京女報》的張展云、《中國新女界雜志》的燕斌、《萬國女子參政會旬報》的張漢英、《留日女學會雜志》的唐群英等，她們都是接受過新式教育的知識女性，并且也都是集創(chuàng)辦、主編、撰稿、發(fā)行于一身的女報人。

4.從報刊的行文方式看：力求平民化與通俗易懂

當時女學初興，婦女所受教育有限，文化水平低，以婦女為讀者對象的婦女報刊，必須讓婦女讀得懂，看得明白，適應婦女的文化水平。所以，近代婦女報刊的行文方式一般采用淺顯文言、文白夾雜、白話以及詩歌等形式，甚至采用方言、彈詞、歌曲、插圖等民間喜聞樂見的形式，生動活潑、通俗易懂，使婦女讀者感到親切，激發(fā)她們閱讀的興趣。例如，《女學報》以白話為語言形式，是我國最早的白話報刊之一。秋瑾在日本留學期間創(chuàng)辦的報刊即以《白話》命名，她后來辦的《中國女報》也強調(diào)文章通俗，她在《創(chuàng)辦中國女報之草章及意旨廣告》中寫道：“本報以文俗之筆墨并行，以便于不甚通文理者，亦得瀏覽。”[8]她為《中國女報》寫的文章，除少數(shù)舊體詩外，都是通俗的白話文。她還在《敬告姊妹們》一文中進行了解釋，“我姊妹不懂文字又十居八九，若是粗淺的報，尚可同白話的念念；若太深了，簡直不能明白呢。所以我辦這個《中國女報》，就是有鑒于此。內(nèi)中文字都是文俗并用的，以便姊妹的瀏覽，卻也就算為同胞的一片苦心了?！盵9]《女子世界》采用文白結(jié)合體裁，部分文章還用蘇州土白話寫作。

二、近代婦女報刊產(chǎn)生原因分析

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批婦女報刊之所以產(chǎn)生于19世紀末20 世紀初，是有著深刻的原因的。甲午戰(zhàn)爭后,中國社會千瘡百孔,隨后發(fā)生的戊戌政變、義和團運動、八國聯(lián)軍入侵等事件，使本已危機四伏的中國社會更加風雨飄搖。在空前嚴重的民族危機面前，思想上最為活躍的群體——知識分子，其愛國熱情空前高漲，他們?yōu)樾麄髯约旱恼沃鲝?，?chuàng)辦了大量的報刊，近代婦女報刊正是這些報刊的組成部分。此外，筆者以為還有三個方面的因素不容忽視。

1.近代報刊在中國的出現(xiàn)，以及由此導致的國人自辦報刊的誕生，是近代婦女報刊產(chǎn)生的前提

中國古代報紙稱為“邸報”，是封建政府的機關報，也是封建地方軍政官員獲取朝廷信息的重要載體。邸報沒有辦報人自己采寫的新聞，也沒有任何評論和廣告，更沒有文藝副刊等內(nèi)容，所以古代報紙與近代報刊之間有著本質(zhì)的區(qū)別。最早在中國創(chuàng)辦近代報刊的是西方傳教士，之后外國商人積極跟進，到19 世紀末，外國人創(chuàng)辦的中文報刊遍布神州各地。這些外國人創(chuàng)辦的報刊，揭開了中國近代報刊的序幕，它們還成為中國人自辦近代化報刊的催化劑。隨著近代報刊在中國的成功創(chuàng)辦，西方的新聞采編、編輯業(yè)務、管理方法、技術手段以及發(fā)行、廣告、印刷等整個流程逐漸傳入中國，從而為中國人自辦近代化報刊提供了參照。之后，中國的一批知識分子開始嘗試以報刊作為改革社會的武器，“知識分子無法運用國家權力實現(xiàn)改造國家衰敗的命運，認識到報紙宣傳輿論、教化民生的作用”，[10]遂開始仿效外國人創(chuàng)辦近代報刊。19 世紀七八十年代，國人自己創(chuàng)辦的第一批近代化報刊問世。戊戌維新時期，國人自辦報刊如火如荼，僅1896 年至1898 年間，國人新創(chuàng)辦的近代化報刊就達到65 種。到了20 世紀初，國人自辦報刊更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近代婦女報刊正是在中國人自辦近代化報刊的高潮中出現(xiàn)的。盡管中國古代就有報紙，但作為封建政府機關報，其存在的目的是維護封建專制統(tǒng)治，出現(xiàn)為婦女解放吶喊的婦女報刊的條件遠未成熟。只有到了19 世紀末20 世紀初，隨著近代報刊在中國的產(chǎn)生與發(fā)展，近代婦女報刊的出現(xiàn)才是可能的。

2.近代婦女報刊的創(chuàng)辦源于婦女解放運動立言的需要

19 世紀末20 世紀初，斯賓塞的《女權篇》、達爾文的《物競篇》、約翰·彌勒的《女人壓制論》、第二國際的《女權宣言》等在中國翻譯出版，西方的天賦人權說、女權理論隨之傳入中國，為中國婦女掙脫封建枷鎖、倡導婦女解放提供了理論依據(jù)與思想武器。與此同時，一些西方在華人士向中國人介紹了西方婦女地位重大提升的情況、西方婦女走出家庭就業(yè)與參加社會工作的情況，甚至介紹了西方婦女解放運動的情況，他們譴責中國婦女纏足的野蠻行為，提出要提高中國婦女地位就必須發(fā)展女子教育。例如林樂知于1903 年成書出版的《全地五大洲女俗通考》中匯編了一系列有關婦女權利、地位以及婦女解放的文章。西方婦女解放的理論與實踐使得一部分中國的知識分子以及一部分中國女性受到很大震動，他們以“天賦人權”作為男女平等的理論依據(jù)，以進化論來解釋強國強種必先強婦女的道理，把婦女解放納入了中華民族解放的范疇，從而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婦女解放運動?？涤袨?、梁啟超等有識之士，把提高婦女地位視為維新變法的組成部分，并把反對纏足、興辦女學作為婦女解放的重要內(nèi)容。而婦女報刊正是在近代婦女解放運動中誕生的，是婦女解放運動的伴生物。在這場運動中，婦女報刊作為一部分覺醒的婦女表達自己意志的理想載體而出現(xiàn)，成為婦女爭取自身解放的輿論工具。所以，近代婦女報刊的創(chuàng)辦源于婦女解放運動立言的需要。

3.知識婦女群的出現(xiàn)，為近代婦女報刊的創(chuàng)辦準備了人員條件

19 世紀末20 世紀初女子教育在中國興起，不少富家小姐走出家門接受教育，甚至走出國門留學海外。1901 年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有271 人，其中女留學生有3 人。1905 年，“中國女子在東京者百人許，而其最著名者共三十人”。[11]1907 年中國赴日本的女留學生為139 人，1908 年為126 人，1909 年為149 人，1910 年為125 人。[12]女子教育的興起，尤其是女留學生的出現(xiàn)，使得在中國逐漸形成了一個具有政治見解的知識婦女群體。她們廣泛接受了西方的民主思想，頭腦靈活，眼界開闊，對于中國婦女的現(xiàn)狀深為不滿。正是這一具有政治見解和文化優(yōu)勢的知識婦女群體的出現(xiàn)，為近代婦女報刊的創(chuàng)辦準備了第一批人才。

總之，近代婦女報刊是近代婦女解放運動的輿論工具，致力于喚醒婦女，在促使女性覺醒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近代婦女報刊的誕生，標志著女性終于走出家門，登上了歷史舞臺。我們從《女子世界》刊登的一則征婚啟事就可以看出婦女報刊在輿論宣傳方面的作用：“僕現(xiàn)年十八，留學日本東京，將來擬學文科，且有專肄英文，自東徂西之志，思想自命較凡人高一籌，素喜看哲理書及佛經(jīng)，深痛祖國專制結(jié)婚，于是仿登報求婚之法，欲一洗舊俗，自我作古也。求婚之資格：一通漢文，一思想高，一稍知西文，一天足，一相貌不可丑陋，一年齡相等或稍小者。”[13]封建時代的中國刊登這樣的征婚廣告，可見婦女報刊關于婚姻自主的宣傳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1]女子世界調(diào)查緣起[J].浙江潮(10).轉(zhuǎn)引自趙立軍.20 世紀初女性報刊——《女子世界》研究[R].中國知網(wǎng)中國優(yōu)秀碩士學位論文全文數(shù)據(jù)庫:26

[2]十六齡女子張肩任.欲倡平等先興女學論[J].女子世界，1904，(2)

[3]陳擷芬.盡力[J].女學報(第2 年第2 期)，1903

[4]壯公.自由結(jié)婚議[J].女子世界，1905，(11)

[5]松江女士莫虎飛.女中華[J].女子世界，1904，(5)

[6]女界代表張群英等上參議院書[J].女子世界，1904，(6)

[7]趙立軍.20 世紀初女性報刊——《女子世界》研究[R].中國知網(wǎng)中國優(yōu)秀碩士學位論文全文數(shù)據(jù)庫：7

[8]秋瑾.創(chuàng)辦中國女報之草章及意旨廣告[J].中國女報，1907，(2)

[9]秋瑾.敬告姊妹們[J].中國女報，1907，(1)

[10]譚澤明.試論中國新聞史研究方法的創(chuàng)新路徑[J].浙江傳媒學院學報,2011，(6)

[11]日本東京調(diào)查員.外國特別調(diào)查[J].女子世界(第2 卷第3 期)，1905

[12]周一川.清末留日學生中的女性[J].歷史研究,1989，(6)

[13]求妻告白[J].女子世界(第2 卷第3 期)，1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