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的隱退
秦海璐合上張愛玲的小說,跑出見田沁鑫。說,我要演白玫瑰,又松脆刮辣說了很多。
白玫瑰“第一印象就是籠統(tǒng)的白”“身量細高,一直線下去”“很少說話,連頭都很少抬起來”“她的白把她和周圍惡劣的東西隔開來”。
白得清嘉,白得簡靜,白得疏離。秦海璐想當然的以為白玫瑰就是她。大四那年,同窗都去拍戲,唯獨她落單。有客觀原因,也有來自主觀的——她考中戲就是圖一本科文憑,然后嫁一個好老公——“相夫教子”曾是她的全部理想,為此她還學過一段廚子。
秦海璐出生在東北營口。東北女人一向以大膽潑辣和民風彪悍著稱,典型如虎妞,敢愛敢恨,凜然無畏,是現(xiàn)代女權主義的先鋒代表;然而東北女人亦有傳統(tǒng)的一面——別管扎的架子有多么飛揚跋扈,那也不過是一種強勢的撒嬌。驕悍如虎妞也不過是以強勢的主導姿態(tài),行相夫教子的女人本分?,F(xiàn)在為止,秦海璐的家里依然是——“如果父親沒回來,是肯定不會開飯的”。所以,在事業(yè)和婚姻的天平上,秦海璐心甘情愿地被沒收翅膀。在同窗爭搶接戲的時候,她可以很淡定地在空無一人的宿舍里打點行李,并不知道命運的伏筆正悄然而至。
“你知道陳果為什么找我拍《榴蓮飄飄》?”她偏著腦袋問,“因為他聽說中戲有一女孩,天天披著軍大衣在學校里晃悠,跟幽靈似的。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而《榴蓮飄飄》講的正是一個漂泊著的無根的女孩。”
因為《榴蓮飄飄》,21歲的秦海璐一舉摘得金馬獎和金像獎,成為名符其實的雙料影后。強光的耀射之下,人難免會孟浪;何況,有誰會拒絕光榮與夢想?然而,影后確實不是秦海璐的夢想。鎂光燈不停地在追捕她,制片人捏著合同四處通緝她。她一個華麗的轉身,當了一名月薪只有2000元的秘書,因為,“在公司里當白領,過朝九晚五的生活,一直是我的一個夢想。” 甘于平淡,拒絕傳奇,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這不是白玫瑰又是誰?
然而,還是有差異:白玫瑰把嫁人當成生計和出路,秦海璐對婚姻的重視有些許是來自童年的缺失。電影《桃姐》里有一場戲:除夕夜,養(yǎng)老院凄清慘淡。秦海璐扮演的護工和幾個無家的老人一起守歲。當桃姐問她,為什么不和家人過節(jié)的時候,秦海璐面無表情,只是把背盡量往后靠,像藏了一件東西。桃姐敏感地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掉過頭去,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相顧無言。
這段曲折又無聲的心經似乎暗合了秦海璐自己的童年。
秦海璐生于1978年,排行老二,用她自己的話說,“本應該是被計劃掉的那一個”。父母是改革開放后第一批下海的商人,常年在外,平時都是姐姐帶她??紤蛐?,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學校包食宿,能了了父母的后顧之憂。戲校生活很苦,秦海璐更苦。別人6點出晨功,她4點就爬起來了;別人5點下課去瘋玩,她盤腿坐在空蕩蕩的排練室,練習唱段。有一次,媽媽不小心碰到她的腿,疼得她吱哇亂叫,母親撩開褲腿,赫然發(fā)現(xiàn)整個小腿都是黑紫淤青。
或許是身體消耗的能量太大,她總是饑餓。她能在三分鐘伶俐又工整的啃完一只燒雞,吃完骨頭不帶一縷筋肉,而且能拼成一只完整的骨架。她餓的不僅僅是身體,還有皮膚,還有眼睛。當她還在襁褓里的時候,如果母親值夜班,工廠里的叔叔阿姨會輪流抱著她睡覺,如果沒人抱,她的哭聲會震驚整個廠區(qū)宿舍。戲校的周末,別的家長都接孩子回家,她悄悄地溜進宿舍后邊的白樺林,用鉛筆刀在樹干上刻“正”字,有時刻完兩個“正”也不見父母。她內心充滿了怨懟又無處發(fā)泄,只好蹲在水房惡狠狠地刷鞋,對牢一處,解痛止癢地刷,刷的鞋面起了毛,刷的帆布斷裂了經緯。
成名后的秦海璐,很少提及戲校的生活。她讓姐姐當她的經紀人,每次拍戲她都自掏腰包為父母開一間房——她要把一家四口捏到一起,要把少時得不到團聚只能在樹干上刻“正”字的時光都惡狠狠地補回來。——那些太早投入到殘酷競爭里的女人,在堅強頑刃之下,都需要留一個角落進行童年補償。
她自己也希望能有一個溫暖和諧的小家庭。然而這希望卻像揪住自己的頭發(fā)往半空里跳一樣徒勞。出道至今,她經歷的幾段戀情,均以失敗告終。有人說,這是出于能量守恒的定律:情場得意,賭場失意。我卻以為秦海璐是那種情感能量極大的人,不投入則已,一旦投入,必有驚天動地的波瀾。不管歷經多少磨難,她永遠都像第一次那樣投入,帶著新的激情和期待,然后收獲新的失望和傷痕。這種女人只有讓羅密歐這樣的情癡種才能配她??伤龅降慕^大多數男人,如李厚霖,不過是個尋常種,有尋花問柳的膽量,有自作主張的愿望,但是根本受不起這樣的深情。
紅玫瑰的逆襲
田沁鑫果斷地告訴她,“你不適合演白玫瑰。你是紅玫瑰。白玫瑰第一次見生人不會說這么多。”
她愕然。原來她在別人眼中——至少是田沁鑫眼里,是“嬰孩頭腦與成熟婦人之美”的紅玫瑰。能頂著一頭肥皂泡沫去開門。是一個擔心發(fā)胖又忍不住冰糖核桃花生醬的“頂喜歡犯法”的女人。會偷吸男人丟在煙灰缸里的煙蒂,亦能享受嘰嘰喳喳的肉的喜悅。
難道不當明星就是“頂喜歡犯法”?拿月薪不拿片酬就是“嬰孩頭腦”?
“我當了半年秘書就被炒了。我不會用電腦,不會用碎紙機,不會處理文件,還燒壞了兩個咖啡壺。經理帶我去談事,別人拿著我的名片問,秦海璐?是那個拿了金馬獎的秦海璐嗎?”
獅子座+A型血的秦海璐雖然傳統(tǒng),卻不喜歡約定俗成,她喜歡不按理出牌,倔起來像一頭驢,饒是撞了南墻也不絕肯掉頭——直到把墻撞酥了,撞出個洞來,她才豁然。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不要和她硬碰硬,要不兵器非得磕飛不可。
張愛玲寫紅玫瑰,“有一種奇異的努力地感覺,像是裝在玻璃試管里,試著往上頂,頂掉管子上的蓋,等不及地一下子要從現(xiàn)在跳到未來。”秦海璐和紅玫瑰一樣,都在執(zhí)著的突圍。執(zhí)著的人總有機會體驗絕望,聰明人瞧見會說,這又是何苦?然而秦海璐是不屑于聰明的。她熱愛自己的夢想。愛的有多笨,就有多勇敢。
“我后來又經營過很多生意,比如火鍋店、廣告公司、美發(fā)店等,因為沒有相關的經驗,沒有好的搭檔和團隊,最后統(tǒng)統(tǒng)無疾而終?!?/p>
秦海璐雖然沒賺到錢,倒也不至于缺錢,她曾對記者說,自己一部戲的片酬很可能夠大多數老百姓過一輩子。電視里看到的她總是在疲于奔命,一種勉勵求生的焦慮感透過鏡頭汩汩傳遞。
“那時候,每倒一個公司,我就上外面拍一部戲掙一筆錢,拿副業(yè)來供養(yǎng)主業(yè),待主業(yè)賠得差不多了,再去干副業(yè)?!?/p>
希拉里·杜普蕾在《狂戀大提琴》里有寫過這樣一句話,“你以為做一個普通的人會比做一個特別的人更容易嗎?并不是這樣的。你除了拉大提琴,什么都不會。就好象我除了吹橫笛,也什么都不會。我們是沒有謀生能力的。我們是嬰孩。”
秦海璐的身邊也有這樣一位警醒的朋友,說,“海璐你看,你削尖了腦袋想要做生意,想過正常人朝九晚五的生活,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上帝給每個人的天賦都是有定額的,如果你的天賦在演戲,又干嘛跟自己對著干呢?”
這話擱以前,她未必肯聽,但翻過筋斗之后,她開始自省。
“我曾經特別討厭做演員。大二,期末做了一次闌尾炎手術,不用考試,我特別高興??墒遣恍业氖?,開學后要補考。臺詞課是在四樓禮堂補的,我那個段子叫《沈大腳說媒》。我以前是學戲的,所以會玩一些小的把戲。當時我手里拿著一個煙袋鍋,演媒婆嘛,一上場,甩著那個煙袋上去,用的是戲曲的技巧,拋到天上再把它抓住,可是就在拋的一瞬間,禮堂的燈照著我,煙袋鍋就掉地上了,走神了。那個時候,我突然喜歡自己被燈照著的感覺,那一刻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原來做演員是要被燈照著的,那是那么幸福的一件事?!?/p>
“演紅白玫瑰的時候,第一場,在美琪大劇院。我跟導演提了個要求,說能不能下了飛機之后先帶我去趟劇院。導演說你干嗎去呀,我說我特別想在那個劇場上站一會兒,導演說,行。后來我們到了上海,首演之前,導演帶了所有人去了劇場,我就站在舞臺中間,其他人在走戲、默戲什么的,我就立在那兒,感受那種氛圍。我讓導演把燈都打開,就想找上學的時候,那次被燈照著那感覺。然后燈一開,我就覺得,我屬于那個地方?!?/p>
2005年是秦海璐全面復出的一年。她的雙腳全部踏進娛樂圈。電視劇、電影、舞臺劇,樣樣她都要插一腳,甚至在勤苦一段之后,還發(fā)了唱片。寫的第一個劇本,即獲金馬獎最佳編劇獎。秦海璐的小宇宙終于全面爆發(fā)。面對遲來的爆發(fā),有人說她咸魚翻身。她只是微微一笑。兜兜轉轉一圈,又回到原來的位置。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不期待所有人都能理解她的急流勇退。當年,金馬獎組委會的發(fā)言人曾公開指責秦海璐在拿獎之后毫無作為,乃至銷聲匿跡。更有人刻薄她的長相,坊間一直流傳兩個著名的段子,一個是她接受李靜采訪時自曝的一段往事,陪同學去見組,自己也交了簡歷,轉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照片撕碎后被丟在垃圾桶里;還有一段是出自劉燁的無心之口,說秦海璐是96級最丑的姑娘。一時“金馬最丑影后”的大標題占據了八卦報刊的許多版面,后來劉燁登門道歉,還被她踢了一腳。面對千般誤解萬種指摘,秦海璐不辯解,不澄清,她只是低著頭,默默地隱忍。把成名帶來的苦果,連皮帶渣地全部吞下。
她在音樂里唱游“我有我自己的星球/不染紅塵才能逍遙游/什么都綁不住我雙手/人言多荒謬不上我心頭”。在娛樂圈翻滾了十年的秦海璐,早已不需要在別人的好評中確認自己的價值,亦不需要在歹人的刻薄中檢討自己的得失。她今天的成熟與成就,是向命運以才華為賭資的一輪豪華翻本。
采訪部分
采訪完我才從得知,秦海璐已經兩天沒吃飯了。她本人已然很瘦,可她認為自己還可以更好。拍照前,她點了一份外賣,皮蛋豆腐和菠菜雞蛋,都是低卡路里事物。畫完妝,飯菜已經亮了,飯盒上墜滿了大顆大顆的水蒸氣遇冷凝結后的水珠。她掀開蓋子,就這么站著吃了幾口,腰彎得像蝦米。助理眼疾手快給她搬來椅子,包裹著米菜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不用不用”。椅子推送到她面前,她只坐了三分之一處,是極不踏實的坐相。夾起一筷子菜,入嘴之前先回頭看攝影器材是否鼓搗好了。一看大家都各就各位好了,不等人催,她便把飯盒往墻角一推。那菜只扒拉了兩口,米飯幾乎沒動。頓時想起采訪時,秦海璐說,“我享受的東西都是我應得的。我掙的錢是我在劇組三四個月每天只睡兩個鐘頭喝七八杯咖啡卻只吃一頓不含主食的飯?!?/p>
Q:第一次參加春晚,有何特別的感受?
A:沒什么特別感受。因為影視演員不像歌手或曲藝演員,把這臺晚會看得這么重,上一次春晚,明年的活兒都有了。影視演員天天都在電視里晃,所以春晚對我而言是錦上添花,談不上特殊。
Q:小品和你平時演的舞臺劇最大的不同在哪?
A:小品沒有過場,一上來就是沸點,沒有那么時間去鋪墊和渲染。很可能你多一個反應,有一個節(jié)目就上不了了。
Q:第一次和黃渤、林志林合作,對他們有什么看法?
A:兩個都是非常敬業(yè)的演員。大家在私底下也很多對電影的研究和碰撞,都是兢兢業(yè)業(yè)地來做這樣一件事。至于拍出來之后,大家能接受多少,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Q:和黃渤、林志林演對手戲,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嗎?
A:我記不住這些。誰問我拍戲時發(fā)生了什么故事我都不記不住。我是那種今天演完戲,明天我就忘了的人。
Q:是為了輕裝上陣嗎?
A:不能算吧。我只是覺得作為一個演員你不能囤積太多的東西。
Q:今年春節(jié)你打算怎么過,有特別的講究嗎?
A:跟往年一樣,和家人一起過。畢竟這是中國人最重要的節(jié)日,所以不管是拍戲還是忙別的,春節(jié)一定要和家人在一起才算完整。也沒什么特別就是講究,就是包餃子嘍,買新衣服嘍。
Q:你還會缺新衣服嗎?
A:不是缺不缺的問題,新年了就應該新氣象。從小就是這樣,這跟我衣櫥里有多少衣服沒關系。就算我不自己不買,我爸媽也會幫我買。他們吃不準我對外衣的口味,就給我買內衣。
Q:2012年有什么遺憾嗎?
A:為什么世界末日沒有來?
Q:為什么?像你做演員每天都在經歷戲劇性時刻,為什么還會期待世界末日?
A:就是因為我做演員,見得太多,普通人有什么貓膩,我分分鐘就能識破。但是世界末日,還沒有人跟我玩過的,所以我特別好奇。
Q:近兩年你頻繁和奢侈品合作,參觀了不少奢侈品工廠,有哪些印象深刻的細節(jié)嗎?
A:我當初上奢侈品學院就是為了想了解它貴在哪里。到底是皮料還是做工?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跟這兒一點關系都沒有。它其實是貴在文化。每個企業(yè)都有它的企業(yè)文化和品牌文化。如果僅僅因為昂貴就被冠名為奢侈品,有點斷章取義。事實上除了解決溫飽以外的全都叫奢侈品,不管是大寶SOD蜜還是海藍之謎。
Q:那你現(xiàn)在用大寶還是海藍之謎?
A:當然是海藍之謎,我覺得為了證明我的能力我還是要用海藍之謎。
Q:坐秀場頭牌是什么感覺?
A:看得更清楚,僅此而已。有些東西,你一旦擁有,就不會覺得有什么了不起。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這是我上學時我們老師給我講的一個故事。他當年在英國讀書的時候特別苦,有一天他在街上溜達,看到商場櫥窗里擺放了一只水晶花瓶,特別喜歡。后來一到心情難過的時候,他就去看那個花瓶。畢業(yè)回國,他用光了所有的錢把那個花瓶買回來,然后放在他么家鞋柜上面。有一天,他換血沒站穩(wěn),扶了一下鞋柜,鞋柜晃蕩一下,花瓶順勢倒下。他看著地上的碎片,才恍惚想起來花瓶曾經帶給他的許多東西,但是在它買過之后,他就再也沒有仔細看過它一眼。
Q:你真算是女明星里少有的清醒。
A:我是覺得,就算我在當紅,我也有不紅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來了,我希望自己能像現(xiàn)在一樣平靜。許多人怕掉下來,于是拼命掙扎,那不叫努力,那只是因為希望而批量產生的恐懼。我覺得這些人可能還沒有活明白。
Q:你覺得你活明白了嗎?
A:林夕當時給我寫歌,就說我早已把人生看透。
Q:你覺得自己更像紅玫瑰還是白玫瑰?
A:女人就是玫瑰,不要想自己是什么顏色,因為在不同的男人眼里你有不同的顏色。好多人問我,你是否介意別人這么看你,我說我都不介意。因為他們看到的都是我提供的。我不會因為你要怎么去看我,而去改變我自己。我覺得沒有必要。
Q:你是否覺得現(xiàn)在你最好的狀態(tài),是你的盛年?
A:我覺得最好的狀態(tài)應該是一種松弛的狀態(tài)。這么密集的工作量兜頭蓋臉,人呈現(xiàn)出來的可能都不是最好的一面。
Q:看你博客,你似乎更喜歡拜佛,卻從不許愿。
A:佛是信仰,不是許愿機,它不能幫你解決現(xiàn)實中很具體的問題。我信佛,我信佛是需要找到一種平衡。當我有事想不通的時候,才回去拜佛,佛是一個傾訴對象。每次讀《心經》,都會給我?guī)碇切院托男陨系氖鑼c開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