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開腿奔跑時,黎萱的心一下子輕快起來。
頭頂是皎潔的月亮,迎面是清涼的夜風,黎萱貪婪地感受著這暗夜里的操場,空曠、靜默。她不是來減肥的,只是喜歡感受年輕身體的運動和風揚起頭發(fā)的舒暢。黎萱的體力不算很好,跑了一圈就改成了散步,走著走著,她唱起了《偶然》:“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那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币粋€溫暖清澈的男聲接著唱道。
黎萱嚇了一跳,回頭望去,看到一個男生,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他的模樣。他沒有說話,她似乎也不該說話,不然豈不是破壞了這首歌的意境?他甩開胳膊跑開了,黎萱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耳邊還縈繞著他的歌聲,忽然有一種奇遇的感覺。也許,那是剎那的知心。
次日醒來,黎萱第一個想到的是昨夜唱歌的人。今天還會遇到他嗎?她有些期待。
晚上,黎萱又來到操場上散步,偶爾會有跑步者超過她,也許其中就有他。可是要怎么認出他呢?只能唱歌吧?于是她從頭唱起:“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訝異,也無需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她覺得自己很滑稽。唱著這樣的歌,期待著跟一個陌生人的相逢。
沒有人接著唱。黎萱邊走邊唱,直到大家陸續(xù)離開。黎萱也準備走了,卻聽到身后有腳步聲。
“你唱得很好聽。”是那個聲音。
“你也是?!彼谝股胁挥傻梦⑿?。
他沒再說話,又跑開了。
黎萱忽然笑了,她想:他好像……害羞了?
此后,黎萱和他常常在夜晚的操場相逢,一起唱唱歌,說幾句話,然后在暗色中分別,他先走,她會多留一會兒。他們從未問過彼此的姓名,也從未看清對方的臉。他們唱起歌來總是默契十足,聽得出來歌聲里的兩個人有著滿滿的喜悅。不過,他們很少交談。也許是怕說得太多了,在歌聲中趨近完美的契合會生出枝節(jié)。
有一次,黎萱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偷偷跟著他到燈光下看個仔細,走了兩步她卻停住了。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黎萱是個漂亮女生,她清楚許多男生對她的殷勤是因為自己的容貌,她有點得意又有點無奈——有人口口聲聲說喜歡她,卻根本不了解她。黎萱渴望的是知心,對于音樂的理解和表達,總是離心靈更近一些。但是,黎萱有點害怕看見他。她很愛美,想象中的他很帥很陽光,黎萱怕真實的他萬一……也許淺薄,但是年輕的她無法承受太大的反差。
一年一度的校園歌手大賽開始了。黎萱一直對這活動不感興趣,這次她很想去唱——操場的一個個夜晚給了她信心與靈感。她想和他一起唱,卻一次次猶豫著沒說出口。最后,黎萱報了名,沒有告訴他。
大賽時,黎萱專心聽著選手們的歌聲,卻沒有找到最熟悉的那個聲音。他在觀眾席上?想到這里,她的手心沁出了汗。
輪到黎萱上場,伴奏響起時,她的喉嚨有點兒堵,第一句不爭氣地走音了,好在她很快調整過來,漸入佳境,唱到動情處,全場屏息聆聽,曲終時掌聲雷動。黎萱向臺下望去,非常希望有一個人能站起來大聲告訴她,她唱得像在操場上一樣好聽??墒鞘裁匆矝]有發(fā)生。
這天夜晚,操場上沒有見到他。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再也不來了。黎萱忽然覺得夜風涼得令人難以忍受。她開始跑步,直到喘不過氣來,停下時,她已經沒有唱歌的力氣。
其實,那天他也是選手,就在黎萱后面上場。他當然認出了她,原來她這么美,但是禮貌的笑容里透著疏離。他注意到黎萱一直在找人,可是他不會讓她找到的。
他的聲音很多變,上臺時故意換了唱法和聲音。黎萱幾乎沒有正眼看過他,他很清楚,自己長得難看了些。不怪她。
外貌不是唯一的距離,他聽說過黎萱的名字,籠罩在光環(huán)里。他自認除了歌唱好就沒有什么長處了。他不由得慶幸,還好他們沒有一起站上去,那該有多么不和諧。比賽的歌他唱得心不在焉,得分不高。
當晚,他沒有去操場。他也試著說服自己:長相算什么,優(yōu)秀算什么,不是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只是想跟她一起唱唱歌說說話而已!可他不敢去。他知道自己渴望的不止是恬淡的友誼。開始是隱約的好感,見她多了,心動和絕望同時涌來,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比賽后的第20個夜晚,他一遍遍聽著偷偷錄下的他們在夜風中的歌聲。窗戶吹來涼涼的夜風。他有些坐不住了,此刻她是不是在操場?是不是在等他?她會冷嗎?他把耳機緊緊握在手心。終于,他丟開耳機沖向操場。
操場空蕩蕩的。他發(fā)現(xiàn)操場的路燈更換了,照得亮堂堂的,還鋪上了塑膠跑道,晚自習后跑步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第二天晚上,他猶豫了很久,在操場上跑了一圈又一圈,但是沒有看見她。
這樣明亮而吵鬧的操場,讓黎萱忽然很反感。她不再去操場,回宿舍的路上,耳機里放著她偷偷錄下的他們一起唱過的歌。她不由得感嘆:真好聽??!
時間匆匆而逝。大四畢業(yè)前,黎萱出國了,她再也沒有去過夜晚的操場。他在畢業(yè)典禮上,唱了一曲《偶然》,有人聽得潸然淚下。他的眼中沒有淚,他知道聽眾里再也沒有她。
責任編輯:張蕾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