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情結(jié)使得苔絲期望通過嫁給富人來改變自己及家人的經(jīng)濟狀況。但由于過于現(xiàn)實的婚姻觀與不同階層的道德觀沖突導致了苔絲人生的悲劇性結(jié)束。

引入

從社會制度與結(jié)構(gòu)轉(zhuǎn)型、宿命論、女權(quán)主義及苔絲性格缺點等視角來分析托馬斯·哈代名著《德伯家的苔絲》中的悲劇，有一定合理性，但也存在著不足之處。社會制度與結(jié)構(gòu)轉(zhuǎn)型論過于意識形態(tài)化，而且小說中苔絲與克萊爾墮入情網(wǎng)的泰博特草（Talbothays）奶牛場，正是因靠近近代工業(yè)化象征的鐵路才做大。女權(quán)主義分析則將人類完全置于男女對立的角度，認為是男權(quán)制度與道德觀對女性的殘酷壓制造成了悲劇。這些分析認為苔絲完全是被動受害者。本文將分析苔絲出于經(jīng)濟理性的灰姑娘夢對悲劇形成的作用。

灰姑娘情結(jié)

地位低下的灰姑娘辛德瑞拉因參加王室選妃的舞會而被王子看中后嫁入皇宮，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灰姑娘情結(jié)（Cinderella complex），指漂亮、優(yōu)雅但缺乏獨立性格、地位低下的姑娘將獲得解救的希望寄托在像王子一樣的外部力量，心理學中也泛指女性缺乏自信、害怕獨立、渴望被照顧而早早地把目光投向了戀愛與婚姻及維持不正?；橐龅默F(xiàn)象。苔絲的灰姑娘夢是理想主義的愛情與現(xiàn)實主義的交易的結(jié)合。

維多利亞時代，婚姻往往是來自貧困家庭但受過一定教育、相貌出眾的姑娘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小說中兩位與苔絲發(fā)生感情的男子均來自遠高于她所在的社會階層。他們像童話中的王子一樣愿意娶地位低下但漂亮的苔絲。

第一場灰姑娘夢

苔絲及其家人希望利用她的美貌來改變她本人及家人的經(jīng)濟狀況。16歲的苔絲被父母派往本家艾萊克府上

尋求幫助。艾萊克父親是一位誠實的商人，靠商業(yè)與放貸發(fā)了財，擁有連綿好幾英畝的嶄新房產(chǎn)。苔絲的家人為能攀上富裕的本家而興奮不已。她母親對她說：“好啦，無論如何，這總是你的一個機會；我敢肯定，他戴的是一個漂亮的鉆石戒指！”她勸苔絲想辦法吸引住艾萊克：“這就對了！像你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兒，這是一個好機會呀！”弟妹們也催促她趕緊答應到艾萊克家去養(yǎng)雞，否則他們就沒有大把的金幣了。母親認為苔絲最大的王牌就是她的臉蛋，“只要牌出得好，如果他今天不娶她，明天還是要娶她的?！碧z在這種家庭長大，不可能不受影響。

苔絲失身于艾萊克并不完全是部分國內(nèi)學者所認為的遭強暴，而是引誘與強暴的結(jié)合。當時臭名在外的艾萊克不停地給苔絲獻殷勤，并用金錢誘惑她，最終連哄帶騙，使苔絲失身于他。艾萊克玩弄苔絲固然可惡，但把責任完全推給他也有失偏頗。苔絲與艾萊克發(fā)生性關系，既有村里人所猜測的“當初那件事并不是哄哄就成的”，也有苔絲的半自愿因素。苔絲對艾萊克也曾經(jīng)心動過，希望嫁一個這樣的有錢人，這從她的行為及后來與母親的對話中可以看出來。在狩獵苑的夜晚，當克萊爾告訴苔絲已經(jīng)送給她家一匹馬及一些給孩子們的玩具，苔絲既感激又傷心；當艾萊克問她是否可以做他的戀人時，她既不表示贊成也不表示反對，還讓他用胳膊摟著她在林中漫步。一個月后當夢幻破滅時，苔絲在返回父母家的路上對艾萊克說：“假如我是為了愛你而來的，假如我還在愛著你，我就不會像我現(xiàn)在這樣討厭自己，恨自己的軟弱了！……只有一會兒，我的眼睛叫你給弄模糊了，就是這樣?！保ㄏ聞澗€為本文作者添加，下同）她從來就沒有一心一意喜歡過他，現(xiàn)在她根本也不會理睬他。她從前怕他，躲避他，但他抓住機會，巧妙地利用了她的無依無靠，她屈服了；后來，她又暫時被他表面的熱情態(tài)度蒙蔽了，被他打動了，糊里糊涂地順從了他；忽然她又鄙視他，討厭他，從他那兒跑走了。所有的情形就是這樣。她也并不十分恨他；不過在她看來，他不過是一撮塵土，即使為了自己的名聲打算，她也幾乎沒有想過要嫁給他。苔絲自己也認為艾萊克是一個引誘者（herseducer），如果是被強奸，她不會發(fā)生性關系后還在艾萊克家待了約一個月，做他的情人。做情人的內(nèi)容在再版中被刪除，可能是因為與作者增加的副標題“一個純潔的女人”相沖突。

按當時的法令，艾萊克屬于通過虛假手段與21歲以下女性發(fā)生性關系，可能被判處兩年以下徒刑及苦役。苔絲家沒有起訴他，可能因為想保護苔絲的名聲及她母親認為的終究有一天艾萊克會娶苔絲（這方面她母親確實有“遠見”）。在女伴們夸獎苔絲從艾萊克家?guī)Щ氐臅r髦衣服時，其母親感到很滿足，認為“她最終也許還是要嫁給他的”。苔絲也“帶著一種高人一等的神氣”回答女伴們的提問，暫時忘記了被拋棄的痛苦。苔絲“幾乎是一個公認的漂亮女人，但不過在她的性格里有一點從她的家庭承襲來的輕率的毛病”。

16歲還沒有到女性通常結(jié)婚的年齡，而苔絲卻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一次失敗的感情。這是灰姑娘情結(jié)中女性因缺乏自信而過早把目光投向婚姻的表現(xiàn)。失貞進一步加重了苔絲灰姑娘情結(jié)中的自卑心理。她把不幸歸咎于沒人提醒，也不能從閱讀小說中獲得經(jīng)驗。

第二場灰姑娘夢

王子娶灰姑娘是因為她的美貌與優(yōu)雅。克萊爾娶苔絲，首先是因為她的美——“純潔的大自然的女兒”，其次是出于實用主義的交易原則考慮。

“依靠經(jīng)驗，我們要走很長的彎路才會找到一條捷徑?！薄霸谒律畹膲粝牒突顒又校粦撛儆械虏S爾的空中樓閣了?！钡翘z在泰博特草牛奶場并沒有吸取教訓，新的“王子”克萊爾依然遠高于自己所在的階層。

與苔絲家上無片瓦下無插針之地相比，克萊爾與苔絲完全屬于兩個相距遙遠的階層。雖然他父親送幾個兒子上昂貴的劍橋大學“也不得不節(jié)衣縮食”，但是家里還是有些錢的，供他在倫敦過了一段荒淫的生活，致使他到了26歲還在思考人生方向，無所事事。他父母也在考慮存一筆錢好讓他購買或租用土地作為對他的補償。

上層社會有自己的價值觀?？巳R爾曾認為與農(nóng)場的雇工平等地坐在一起是有失身份的行為（a undignified proceeding）。他的兩個哥哥認為對苔絲這樣未“受教化”的人，“只需容忍，而無需尊敬和一視同仁?！彼母改敢恢毕Ｍ苋⑼浑A層的梅西小姐，只是覺得是神的安排而勉強表示不反對見苔絲。他的兩個哥哥與父母都拒絕出席他的婚禮，也無任何新婚禮物與祝福。其父親稱“從來沒有想到會娶一個擠奶工做小兒子的媳婦”。

經(jīng)濟與價值觀的巨大落差注定他們的婚姻不會平靜。

像灰姑娘一樣，苔絲美麗、純潔、忍耐、順從。像童話中的王子一樣，克萊爾完全被苔絲的美貌所吸引，覺得她是貞潔女神阿耳特彌斯神，是世上最誠實、完美無缺的女人；她雖然出身低微，但與上流社會的小姐一樣敏悟、聰明、高雅。

他娶苔絲不僅因為他鄙夷地位、財富的差別，還因為他需要一個懂得干農(nóng)活的女人，而不是只能做客廳蠟像的小姐?！皩碓谒_始農(nóng)場的事業(yè)時，他的腦后需要有一雙眼睛，才照顧得了所有的事情——在他照看農(nóng)場的時候，家里總得有一個人，幫他管理家中的事情。”“這個姑娘首先是不是應該會擠牛奶，會攪黃油，會做美味的奶酪呢？首先是不是應該懂得照顧母雞和火雞孵蛋，懂得照顧小雞，懂得在緊急時候指揮工人種地，懂得給牛羊估價呢？”

苔絲的缺點也滿足了克萊爾大男子主義式的灰姑娘情結(jié)。苔絲家境貧寒，只讀完小學。克萊爾從教苔絲識字到各種歷史、哲學知識的過程中獲得巨大的成就感。他要趕在他們倆離開奶場前結(jié)婚的原因之一是：他對她的教化已經(jīng)有了明顯的結(jié)果，“她都學會了他的神態(tài)、習慣、話語、詞匯、愛好、憎惡。要是把她留在農(nóng)場上，她就會倒退回去，不會同他融洽了。”保護她、同情她也被他當做結(jié)婚理由。

在苔絲眼中，克萊爾就是王子的化身：會演奏豎琴，像彼得大帝一樣有遠大的理想，有知識，有財富，尊重女性，愿意保護她，卻沒有偏見?！八龑巳R爾的愛情，幾乎沒有一絲世俗的痕跡。在她崇高的信任里，他身上能有的就是美德——他懂得一個導師、哲學家和朋友懂得的一切。在她看來，他身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是男性美的極點，他的靈魂就是一個圣徒的靈魂，他的智慧就是一個先知的智慧?！睘榱宋巳R爾，她開始也盡力掩蓋自己的不幸遭遇與家族的歷史。

灰姑娘渴望嫁給王子，得到拯救，但又因卑微的地位而從王子身邊溜走。善良的苔絲同樣盼望嫁給克萊爾，從本能上渴望得到他的呵護和指導，但又因失貞產(chǎn)生的自卑心理而猶豫不決。苔絲沒有意識到自己與克萊爾之間的社會鴻溝，她認為自己比幾位同伴“身材更美，受的教育更多，除瑞蒂外年紀最小，更有女人味，所以她覺得，只要她稍微用一點兒心思，她就準能抓住安琪爾·克萊爾的心，戰(zhàn)勝她那些心地坦誠的朋友們?！碑斂巳R爾向苔絲求婚時，她以出身低微為借口拒絕了，“我不能結(jié)婚！我只是愿意愛你。”當克萊爾突然抱住正在擠牛奶的苔絲時，她“想也沒想，就不由自主地讓他擁抱著自己并發(fā)出近乎狂喜般的叫喊”。在面臨被奶場辭退的窘境時她才最后確定婚期。她猶豫是否要告訴克萊爾自己的失貞，但自我保護的本能戰(zhàn)勝了坦誠與理智，她決定隱瞞那段歷史，先舉行婚禮。

按照交換原則，來自社會底層的女子要嫁入上層社會，必須與灰姑娘一樣相貌與能力出眾。當苔絲出于良心與誠懇在新婚之夜告訴克萊爾自己的不幸時，克萊爾感覺受了欺騙與侮辱，因為這與自己幻想的忠厚、完美的貞潔女神完全不符。苔絲乞求丈夫?qū)捤∽约?，因為在她所在的階層，很多丈夫最后都不介意妻子的不忠，而且那些妻子還沒有她那樣愛著克萊爾。但克萊爾說：“寬恕是不能用在這種情形上的呀！你過去是一個人，現(xiàn)在你是另一個人呀。我的上帝——寬恕怎能同這種荒唐事用在一起呢——怎能像變戲法一樣呢！“我一直愛著的人不是你！”他把她看成了一個騙子，一個偽裝純潔的蕩婦。苔絲理所當然地原諒了克萊爾的放蕩，而苔絲的不幸是：卻被認為是他的恥辱。天真的苔絲不明白“階層不同，規(guī)矩不同（Different societies，different manners）……你根本不了解這種事在社會上的分量，不懂自己說的是什么?！彼龥]有意識到，克萊爾或任何一個來自上層社會的人，“放棄了所有的野心，不娶一個有地位、有財富、有教養(yǎng)的妻子，而娶一位鄉(xiāng)村姑娘，她至少應該擁有質(zhì)樸、純潔與美麗?！?/p>

按照當時的法律，在通奸、極端暴力、離棄情況下可以判處離婚，但不可以再婚；或者因年齡、精神不健全、性無能或欺詐才許離婚（Shanley，1989），但可以再婚。離婚很難獲得許可。天真的苔絲要克萊爾與自己離婚，但克萊爾自然不想把自己的丑聞弄得路人皆知。沒有退路的他倉促地離開了苔絲，遠走巴西，做了傳統(tǒng)和習俗的奴隸。

在分開后的一年多里，她靠打零工度日，飽受屈辱和苦難，維持名存實亡的婚姻。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取得丈夫的寬恕，完全喪失了自己的獨立性。這正是灰姑娘情結(jié)所描述的女性因害怕獨立、渴望保護而維持無效婚姻的特征。最后，她決定拜訪克萊爾的父母，討得他們的歡心與支持，將逃走的人弄回來。

苔絲既是傳統(tǒng)觀念的犧牲品，也是自己悲劇的制造者。“王子與辛德瑞拉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但苔絲的灰姑娘夢卻以她被處死為結(jié)束，窮苦女孩的唯一上升通道被堵死了。

作者單位：溫州大學外國語學院

編校：宋娟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