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主要發(fā)達國家央行集體開閘放水。歐洲央行率先推出直接貨幣交易(OMT),美聯(lián)儲隨即祭出第三輪量化寬松(QE3),日本央行與英格蘭銀行也不甘人后。問題在于,集體量化寬松政策是能夠拯救疲軟的世界經濟于水火之中呢?還是會把全球經濟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量化寬松政策能夠取得預期效果嗎?筆者將以QE3為例展開分析。
美聯(lián)儲推出QE3的主要背景包括:第一,經濟增長乏力。季度GDP環(huán)比增速在2011年第四季度達到4.1%(2006年第一季度以來的高位)后,在2012年前兩個季度分別降至2.0%與1.3%;第二,失業(yè)率高企。失業(yè)率自2009年1月突破8%的區(qū)間后,截至2012年8月依然高于8%,接近4年的高失業(yè)率意味著陷入了“無就業(yè)復蘇”的怪圈;第三,美國經濟短期內面臨巨大的財政風險。一方面,國債未清償余額將在明年年初再次達到法定上限;另一方面,由于小布什政府實施的減稅政策將在今年年底集中到期,如果政府與國會不能達成延長減稅政策的協(xié)議,則美國經濟將面臨超過6000億美元的自動財政緊縮(即所謂的“財政懸崖”)之沖擊。
可以從兩個角度來比較三輪QE。一是總規(guī)模與月度規(guī)模。QE1、QE2的總規(guī)模分別為1.725萬億美元與6000億美元,月度規(guī)模分別為1150億與750億美元。美聯(lián)儲并未限定QE3的總規(guī)模,QE3的月度規(guī)模為400億美元,再加上扭轉操作的月度規(guī)模之和為850億美元。QE3的流動性注入力度遠小于QE1,與QE2更為接近;二是看政策工具。QE1的政策工具主要是國債與MBS,QE2主要是國債,而QE3主要是MBS。
筆者認為,美聯(lián)儲推出QE3的主要政策目標有四:第一,通過向金融市場注入流動性,繼續(xù)壓低長期利率,進而刺激國內消費與投資;第二,通過購買MBS,繼續(xù)壓低住房抵押貸款基準利率,進而促進房地產市場復蘇;第三,推動金融資產價格上漲,進而通過財富效應來擴大國內消費與投資;第四,通過壓低美元匯率以刺激凈出口和降低美國政府外債負擔。這些政策目標能順利實現(xiàn)嗎?
QE3固然能將長期利率繼續(xù)保持在低位,但未必能夠促進國內消費與投資的持續(xù)反彈。過去一段時間內美國國債收益率的下降,與其說是美聯(lián)儲刻意為之,不如說是歐債危機惡化凸顯了美國國債市場的安全港效應。目前美國十年期國債收益率位于1.5%上下的歷史性低點,進一步下降的空間不大。無論是美聯(lián)儲宣布將超低聯(lián)邦基金利率延續(xù)至2015年中期,還是QE3的出臺,都有助于把長期利率繼續(xù)保持在低位。但低利率未必能夠刺激消費與投資。其實,過去幾年內,美國國內的流動性并不匱乏,長期利率水平也很低,美國家庭與企業(yè)并非不能獲得融資,而是缺乏進行耐用品消費與長期投資的意愿。例如,在失業(yè)率居高不下的背景下,美國家庭將會通過提高儲蓄率來應對就業(yè)的不確定性。而一旦QE3推動全球能源與大宗商品價格上漲,生活成本的上升也可能繼續(xù)降低美國家庭的耐用品消費量。
QE3固然能夠壓低住房抵押貸款基準利率,但未必能夠推動房地產市場快速復蘇。目前美國30年住房抵押貸款基準利率已經降低至4%上下,從歷史水平來看已經很低。但目前困擾房地產市場的問題已經不再是貸款利率過高,而是銀行缺乏放貸意愿、貸款條件審查嚴格,QE3對提振銀行放貸意愿的效果不會太明顯。雖然從房地產銷售額、房價與房地產投資增速來看,美國房地產市場已經止跌企穩(wěn),但QE3未必能夠帶來該行業(yè)的迅速復蘇。
QE3固然能夠造成股票價格等資產價格上漲,但財富效應的力度可能大打折扣。自市場傳聞QE3將會實施以來,全球范圍內的股市均出現(xiàn)一輪上漲行情,美國股價指數(shù)甚至超過了危機爆發(fā)前的水平。但考慮到美國家庭在次貸危機中損失了巨大的財富存量,除非資產價格上漲足以彌補他們在危機中的損失,否則在此之前,資產價格上漲未必會造成美國家庭擴大消費。更何況如前所述,就業(yè)市場的不確定性也會強化美國家庭的預防性儲蓄動機。
從目前的實施效果來看,QE3的確有助于壓低匯率。美元貶值未必能顯著改善美國的凈出口,但的確有助于降低美國的外債負擔。從前者來看,決定凈出口的因素除匯率外,還包括內需與外需。由于目前美國的經濟表現(xiàn)強于歐元區(qū)、日本等其他發(fā)達經濟體,這意味著美國的出口增速可能弱于進口增速,貿易逆差可能繼續(xù)惡化。從后者來看,由于美國的海外資產多以外幣計價,而海外負債多以美元計價,因此美元貶值的確有助于降低美國的海外凈債務。這對美國而言自然是好事,但是對于以中國為代表的海外債權國而言,則無疑是一種福利損失。
總而言之,QE3的推出雖然有望緩解諸如財政懸崖之類的短期沖擊,但在降低失業(yè)率、促進經濟增長與房地產市場復蘇等方面可能效力甚微。QE3對美國經濟的正面沖擊與前兩輪QE相比可能是遞減的,但QE3對全球經濟的負面效果則可能是遞增的。無論是全球能源與大宗商品價格上漲形成的滯漲壓力、新興市場國家面臨的新一輪短期資本流入,還是美元貶值造成的其他國家出口下滑與財富縮水,這一系列沖擊都將給全球經濟帶來新的挑戰(zhàn)。美國作為全球最具系統(tǒng)重要性的國家,其國內政策的負外部性將再一次凸顯無疑。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世經政所國際金融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