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政府在1898年秋天政治變動后的政策調整,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外國資本在中國的安全與效益,原本問題不大的中外關系在那時卻突然遇到了新障礙。
毓賢來了
北京政治變動的涼風很快吹遍全國。由于這場變動的主旨被說成是反對新法,因而各地的排外主義情緒在經(jīng)歷了很長一段時間消停后又悄悄醞釀。這種情形尤以山東最嚴重。
山東是德國重點投資近乎承包式開發(fā)的利益獨占區(qū)。在山東,不僅有大量工程技術人員負責鐵路、礦山、城市設計和施工,而且有大量來自德國的傳教士。當然,為了維護德國資本安全和德國人的利益,德國政府也在那里駐扎有軍隊,負責開發(fā)區(qū)內的治安及突發(fā)事件處置。
在巨野教案特別是膠州灣事件之后,在山東的中德關系由于大環(huán)境的變化確實迎來一個“小陽春”,中德雙方都在盡力維護著社會平穩(wěn),防止再度發(fā)生類似于巨野教案這樣的惡性事故。
然而現(xiàn)在,由于中國大環(huán)境變了,換了一批比較守舊的官僚主持朝政,先前具有國際視野、知道世界大勢的被排斥出局。山東形勢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微妙變化,排外思潮在一些地方開始出現(xiàn)。
巨野教案中被中國民眾打死的兩個傳教士為能方濟和韓理。這兩位其實只是替死鬼,在本專欄上期稿件中我曾分析過,中國民眾趁著夜色潛入巨野磨盤張莊教堂并不是對著能方濟和韓理有目的作案,而是要找在這個教區(qū)主事的薛田資神父。只是薛田資當晚太好客,將自己的臥房讓給了能方濟和韓理,自己住到了仆人的房間。
薛田資換房間使自己躲過了一劫,卻為中國惹來了大麻煩,后來的膠州灣事件因此而來,俄國人強租旅順、大連灣,英國人強租威海衛(wèi),法國人強租廣州灣等,實際上都是因為薛田資一念之差而發(fā)生。薛田資就是引發(fā)1897年之后幾年大事的那只“小蝴蝶”。
在巨野教案發(fā)生當晚,薛田資安全逃走了。但正如俗話所說,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在隨后一年時間里,由于中德關系趨暖,薛田資在山東繼續(xù)傳教,并沒有引發(fā)新的問題。但當后來政治氣氛變化,薛田資再次成為“麻煩制造者”。
1898年11月9日,薛田資在山東日照被中國民眾捉住。當?shù)乩习傩詹恢獜哪膬褐姥μ镔Y是一個不太本分、不太地道的傳教士,知道薛田資利用教會特權,袒護教民,欺壓民眾,橫行鄉(xiāng)里,作惡多端,魚肉百姓?,F(xiàn)在狹路相逢,老百姓憤恨至極,不由分說將薛田資堵在一所寺廟里面評理。
我們現(xiàn)在當然可以相信圍堵薛田資是有心人的策動、煽動和運動,肯定不會是一般百姓的自發(fā)行動。如果沒有人領頭,中國老百姓不會就這些事情發(fā)表看法,更不會行動。這是肯定的。只是一旦這些老百姓被“運動”起來,后面的事情誰都無法控制。憤怒的民眾大罵薛田資,推搡中不知哪一位上前揪住薛田資的胡須,用力拔下來一大把。
第二天,日照縣令聞訊趕來彈壓,救出了被圍困的薛田資,但由此卻使山東境內的中德關系遇到了新問題。
薛田資被圍堵事件后來被稱為“日照教案”,德國人不依不饒從嚴懲處殺一儆百,強硬要求日照老百姓出資為教會修建五間教室和四間廂房,另外還要賠償兩萬五千兩銀子。
處罰如果僅僅到此為止,或許還可以理解。然而,山東局面日趨緊張,德國人又照會清廷,要求嚴厲處罰日照、莒州等地民眾,要求中國政府加強對德國人的保護。轉過年,1899年2月19日,圣言會山東主教安治泰竟然不顧傳教士身份,引導德國駐山東海軍陸戰(zhàn)隊百余人攻打日照縣城,占據(jù)縣衙好多天,直接參與對中國民眾的鎮(zhèn)壓。日照教案愈演愈烈。
日照教案是義和團運動觸發(fā)點,其意義就是當教案發(fā)生不久,原山東巡撫張汝梅因故被開缺,任命江寧將軍毓賢接任,為山東巡撫。張汝梅對外國人、傳教士比較溫和,對中國民眾也相當關照,盡量從兩個方面進行疏導,盡量維持中德友誼。而毓賢的情形就不一樣了,他素以清廉自居,以酷吏自任,鎮(zhèn)壓中國民眾毫不手軟,對付外國人也從來吃軟不吃硬,山東境內中德關系因毓賢而大幅調整。
縱容排外釀苦果
清廷任命毓賢接任山東巡撫的時間為1899年3月14日。從這一天開始,山東境內的危情越來越嚴重,中國老百姓與德國人的沖突在毓賢誘導下,不僅沒有消停,反而越來越緊張,德國人漸漸背開中國政府單獨行事,直接介入對民眾的鎮(zhèn)壓。
在毓賢接任第二天(3月15日),清廷發(fā)布一項通知,規(guī)范地方官與傳教士往來應該注意的幾項事情,規(guī)定傳教士主教其品位既與中國督撫相同,應準其請見總督、巡撫。倘若主教有事回國,或因病出缺,護理主教印務的司鐸,亦準其請見督撫。至于傳教士中的下一個品級如代理司鐸、大司鐸,準其請見司道;其余司鐸,準其請見府廳。州縣各官亦可按照品秩以禮相待。清廷的這個規(guī)定,很顯然是希望加強中國地方官府與教會之間的溝通,最大限度減少沖突。山東是傳教士最多的地區(qū)之一,也是教案頻發(fā)的地區(qū),這個規(guī)定在毓賢就職第二天出臺,應該有訓示的意思。
然而,當時的困難在于,德國人在日照教案發(fā)生后不依不饒,也使中國人的情緒漸漸失控,朝廷在訓示毓賢“不得稍涉孟浪,釁自我開”的同時,也不能不提醒毓賢不能一讓再讓連三讓,“固不得事事忍讓,無所底止”。但是究竟在什么問題上能夠讓,在什么問題上不能讓,朝廷當然不會隨時訓示,這就要靠毓賢自己領悟自己把握了。
對于朝廷的指示,毓賢用心領會,尋找解決辦法。他在4月30日寫給朝廷的一份調研報告中,就對山東民教沖突的由來及解決辦法作了闡述,以為山東民教不和由來已久,究其原因,主要是因為入教的人多非安分良民。在二十年前,平民賤視教民,往往有之,但并沒有發(fā)生虐待教民事情。只是到了后來,彼強我弱,教民欺壓平民的事情越來越多。特別是到了最近幾年,大約因為外國在華投資急劇增加,教會勢力日見鴟張,不可一世。中國百姓一經(jīng)投教,即倚為護符,橫行鄉(xiāng)里,魚肉百姓,甚至挾制官長,動輒欺人,官民皆無所如何。在這樣大背景下,當然不會發(fā)生無端虐待教民的事情。物極必反。由于教民肆虐太甚,鄉(xiāng)民積怨不平,終于釀成一些教案,發(fā)生民教沖突。此種情事發(fā)生后,教會領袖根本不聽平民投訴,一味偏袒教民,不問開釁之由,小則勒索賠償,大則多端要挾,必使我地方官府委屈遷就而后已。
實事求是地說,毓賢在山東任職已二十多年了,耳聞目睹山東民教沖突始末,他的這些分析大致可信,教會領袖在甲午戰(zhàn)后特別是膠州灣事件之后確實越來越傲慢,確實漸漸失去早期傳教士的儒雅、謙和與平易近人。問題在于,毓賢既然這樣認識了,他當然也就不愿讓教會繼續(xù)狂妄自大了,對于中國民眾自發(fā)的反對教會的行動,也就不再像其前任格外下工夫約束控制了。
就在毓賢就任山東巡撫不久,朱紅燈領導的拳民開始大規(guī)模鬧事,波及山東長清、荏平、平原等數(shù)縣,震動朝野,驚動各國,毓賢終于嘗到了縱容排外的苦果。一個領導者的不謹慎,引發(fā)了一場巨大災難,真的應和了山東人的一句老話:慶父不死,魯難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