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峰宇
關于幸福的人學沉思
臧峰宇
在遭遇精神危機與資源危機的當今時代,人們需要思索深邃的價值主題,確立高遠的人生目標,使生命在燦爛的舒展中顯示與時俱進的意義。當代人學探索體現(xiàn)了哲學家提升人生境界的努力,這種努力綜合古今中外的思想資源而謀求創(chuàng)新,深化了當代哲學的學術價值,使人們的幸福生活具有了新的理論和實踐的可能。
幸福觀;人學;人生哲學;當代境界
生而為人,卻并不容易理解人的問題,比如“什么是人”這樣的哲學問題。人是以哲學的方式存在的,哲學體現(xiàn)了“人”的理想訴求,使我們的人生靈動起來。我們希望過上更好的生活,把握真正幸福的人生,但是,不幸有時候恰恰是真實的人生境遇。這固然可能源于某種客觀處境,可是,遠離幸福往往因為人們缺乏必要的感知能力與判斷力。無論是從生活原生態(tài)中采擷樸素的生命體會,還是從學理層面衡量生活可能如何的理性思辨,都是確認生活意義的沉思,都從紛繁復雜的人生事件及其走向的背后找到人生的價值根基,都以思想的方式把握人生之路。為此,我們有必要重審人的二重性(Duality)問題,在沉思中揚棄以往生活的弊端,探究當今需要什么樣的幸福觀,進而確認人生哲學的當代境界。
人與其他生物有很多明顯的差別,比如人有思想、能夠勞動,而最重要的差別是人具有二重性。人在哲學沉思與生活實踐中確立自身的存在,從現(xiàn)實的生活與可能的生活角度確認“二重性”境況。一方面是現(xiàn)實性,一方面是可能性,人在現(xiàn)實生活中探求可能的生活,人的“二重性”從根本上反映了人性的超越。也就是說,人既看重當今的生活狀況,又時刻致力于改善當今的生活狀況,使之趨向于可能的理想的生活,人總是在把握今朝的同時暢想未來。哲學之所以被看作人學,正是因為哲學以人性與人的生活實踐為主要研究內容。人們對宇宙的整體思考也是從其對人的意義角度著眼的,而生活是人的生活,沒有人的荒野不能成為生活本身。
面向未來的無限可能,權衡今天的生活方式,在現(xiàn)實的生活中追求生生不息的理想,永遠超越自我,體現(xiàn)了哲學與人的內在關聯(lián)。我們對人生意義的衡量或對人生事件的估量總要在可能更好的層面思考。馮友蘭先生說:“學哲學的目的,是使人作為人能夠成為人,而不是成為某種人。其他的學習是使人能夠成為某種人,即有一定職業(yè)的人”[1]。人生哲學更直接地表達了哲學的這種學術功能?!叭松軐W即哲學中之人生論,猶所謂自然哲學,乃哲學中之宇宙論也?!軐W以其知識論之墻垣,宇宙論之樹木,生其人生論之果實;講人生哲學者即直取其果實?!軐W以其對于一切之極深的研究,繁重的辯論,以得其所認為之理想人生;講人生哲學者即略去一切而直講其理想人生”[2]。哲學的內容包羅萬千,其“果實”在于獲得理想人生,走出人生的低谷,拓展人生的眼界,而“繁重的辯論”之所以必要,在于辯論的結果為人們在兩難之間的選擇提供了參考。
從分辨人的二重性角度出發(fā),我們應當看到,人生哲理與人生哲學的區(qū)別是明顯的。人生哲理探究的主要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道理,人生哲學則主要思考超越現(xiàn)實生活的意義問題,這個意義問題無論對哲學還是對人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高清海先生指出:“對‘哲學’這種理論,我們必須從人的本性以及這一本性的歷史變化中,方能獲得深切理解;同樣地,對于‘人’,雖然眾多學科都在研究人,也只有從哲學思維的高度才能把握人的真實本性”[3]1。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能將哲學視為人學。否則,切莫說面對形形色色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僅就文學和醫(yī)學而言,哲學都不比它們更有資格稱為人學,哲學之為人學,最重要原因在于能從思維的高度把握人的本性。毋庸置疑,“‘人學’的性質是哲學的而非科學的;哲學人學是哲學發(fā)展的當代形式;哲學人學與人生哲學直接同一”[4]。人正是在創(chuàng)造對象世界的過程中,通過有意識的活動,來確證自己的二重性的。
人當然要理解當前的生活,領悟形成這種生活境遇的歷史前提,但所有的必然性都將在確認之后得到人性的超越。馬克思說,“在必然性中生活,是不幸的事,但是在必然性中生活并不是一個必然性。通向自由的道路到處都開放著,這種道路很多,它們是短而易走的。因此謝天謝地,在生活中誰也不會被束縛住,而對必然性加以限制倒是許可的”[5]204。與哲學一樣,人生也是一個動態(tài)的過程,人生的積淀有多種方式,但是,“人的生命活動自身各因素、各系統(tǒng)總是由不平衡走向平衡,生命活動與外在條件又總是由不適應走向適應,因而人生必然始終處在矛盾、和解,又矛盾、又和解狀態(tài)之中,處在痛苦和歡樂交替轉換的情感體驗之中。造成這種狀態(tài)、體驗的根源,從生命活動自身看,就在生命欲求?!行杂蠛屠硇杂髽嫵缮顒拥幕A核心和動力,呈現(xiàn)為人生的生生不息的追求精神和創(chuàng)造性行為”[6]。這正是人的活動的特殊性所在,而所有的人生活動幾乎都在追求一種價值目的,那就是如何獲得幸福。
幸福是我們不能缺失的生活狀態(tài),當我們追問生活的目的,探究人存在于世間的價值,理解人生的意義世界時,對幸福的展望總是倏忽而至。亙古至今,關于幸福的思考文本汗牛充棟。獲得幸福的人生,需要勇敢、寬容、健康,需要執(zhí)著、堅韌、會通,需要在行走世間的過程中深入思索。幸福是一種人生境界,快樂是實現(xiàn)幸福的必經(jīng)之途,快樂停留在感性生活層面,幸福則要經(jīng)過理性生活的確認,快樂和幸福不能割裂。獲得幸福,需要從人的二重性角度確認生活的理想與現(xiàn)實,需要明確人生的價值定位,需要提升人生修養(yǎng)和幸福生活的藝術,進而在人學沉思中領悟從現(xiàn)實的生活趨向于可能的生活的幸福之路。
當代人經(jīng)常生活在自己營造的泡沫中,很多在意的東西實際上是不真實的,很多夸張的表述和慷慨的贊美都體現(xiàn)了泡沫的五光十色。當不真實的幸福成為我們理解幸福的常態(tài),這個問題就值得我們深思了。因為泡沫無論多么五光十色都是要破碎的,而人生的幸福需要傳達持久的意境。幸福固然需要物質支撐,但是,僅有物質依托的生活往往不是幸福的,而且他者的幸福往往不能被我們從外在的角度想當然地確認。
因為暢想未來又無法預見未來,所以人們會思考命運之類的問題?!蹲髠鳌酚性疲骸懊袷芴斓刂幸陨?,乃所謂命也?!笨鬃右藗儭爸?,避免怨天尤人;孟子要人們“立命”,活出生命尊嚴。思考人的命運,可以從宏觀角度著眼,但務必從微觀角度著手,也就是說,要從人的境況角度思考如何“知命”與“立命”,何以活出生命的尊嚴。這種思考源于人們對幸福生活的渴望。只要還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生命存在,人總要探尋如何超越以往的生活,以不同的超越方式思考“知命”與“立命”的問題。
馬克思在中學時代的德語作文中這樣寫道:“歷史把那些為共同目標工作因而自己變得高尚的人稱為最偉大的人物;經(jīng)驗贊美那些為大多數(shù)人帶來幸福的人是最幸福的人……如果我們選擇了最能為人類而工作的職業(yè),那么,重擔就不能把我們壓倒,因為這是為大家作出的犧牲;那時我們所享受的就不是可憐的、有限的、自私的樂趣,我們的幸福將屬于千百萬人,我們的事業(yè)將悄然無聲地存在下去,但是它會永遠發(fā)揮作用。而面對我們的骨灰,高尚的人們將灑下熱淚”[7]。馬克思用畢生踐行了自己的理想,為了矢志不渝地獲得這種幸福,馬克思放棄了很多次可能生活富庶的機會,而經(jīng)常承受生活的困窘帶來的折磨。在很多《馬克思傳》作者的筆下,這樣的生活細節(jié)令人們讀起來感到心酸,但馬克思堅守自己的理想,為了大多數(shù)人的幸福而努力,這樣的幸福觀何其高遠,這樣的理想何其崇高!
馬克思認為,“風尚純樸、積極進取、官吏和人民正直的時代是幸福時代”,“如果一個時代的風尚、自由和優(yōu)異性受到了損害或者被破壞了,同時,貪得無厭、鋪張浪費和荒淫無度充斥泛濫,那么這個時代就不可能稱為幸福時代”[5]823-825。在馬克思的女兒問父親的20個問題中,有一個涉及如何理解幸福,馬克思的回答非常明確:“對幸福的理解——斗爭;對不幸的理解——屈服”[8]。為了使大多數(shù)人過上更好的生活,馬克思以哲學的方式抗爭,這種抗爭因生命的意義而永恒。所以,歷史上英雄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無怨無悔,而懦弱、糊涂像阿Q這樣的人被魯迅先生認為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不為自己的不幸而抗爭,是真正的不幸,長此以往,這樣的人離幸福越來越遠。當然,一直都生活在幸福時光中的人們不必思考如何抗爭之類沉重的話題。但是,當人們遭遇不幸的侵襲,抗爭是獲得幸福的必經(jīng)之路。
任何時代都有關于如何理解幸福的問題,任何時代對幸福的理解都是當然之舉。恩格斯看到,“每一個人的意識或感覺中都存在著這樣的原則,他們是顛撲不破的原則,是整個歷史發(fā)展的結果,是無須加以證明的……例如,每個人都追求幸?!保?]。但是,在不同的時代,人們的幸福觀存在一定的差異。當今時代最大的問題在于,幸福這個涉及人生終極意義的問題經(jīng)常遭到其他問題的置換。人們如今最關心的似乎不再是心靈的寧靜或生命的尊嚴,而是有多少處房子以及房子有多大的面積,有幾部車子以及車子的品牌,有多少存款以及有怎樣的理財方式,……房子、車子、存款之類問題當然非常重要,因為我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我們也深知物質資料的生產(chǎn)方式為道德等上層建筑確立了堅實的根基,但是,這類問題的解決只是實現(xiàn)幸福的手段,一旦我們失去了幸福,這些東西還有什么值得我們留戀?
作為20世紀最偉大的物理學家,愛因斯坦有太多可以奢侈生活的理由,但是他“每天上百次地提醒自己:我的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都依靠著別人(包括生者和死者)的勞動,我必須盡力以同樣的分量來報償我所領受了的和至今還在領受著的東西。我強烈地向往著儉樸的生活,并且時常為發(fā)覺自己占用了同胞的過多的勞動而難以忍受。”這幾乎體現(xiàn)了所有偉大人物的高尚情操,對沉浸在物欲蔓延的旋渦中的人們應有持久的召喚力量。我們要配享生活的美好,也要維護生命的尊嚴。陀思妥耶夫斯基提醒人們,“每時每刻都要向自己證明他是人,而不是小銷釘!哪怕是被別人打一頓,也要證明;哪怕是用野蠻行為,也要證明。”為何冒著挨打的風險與野蠻的威脅而證明自己是人呢?因為人“不是小銷釘”,人們要坦然地維護自己的尊嚴以及這個時代的生命的尊嚴,從而獲得人生的幸福。
在當今時代,我們需要的幸福是現(xiàn)實的,同時也是高尚的。在踏實的生活中超越自我,獲得幸福人生,是當代哲學給人們的重要啟示。在思索如何獲得人生幸福的過程中,當代哲學家力圖確認人生哲學的當代境界,人學層面的思索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這種哲學努力。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故事,每個故事都蘊含著一定的哲理,幸福始終在這些故事中體現(xiàn)了最高的人生境界。盡管人們對幸福的理解不同,但人們感到幸福的時候,都表現(xiàn)為精神的高峰體驗。當代哲學家關心幸福的話題,關心人的本質、人的發(fā)展與人的幸福的關系,并對人如何幸福之類問題進行了深刻的學理探究,形成了一門我們前面提到過的學問,那就是人學(human studies)。
人學研究體現(xiàn)了當代哲學重要的學術創(chuàng)新。西方馬克思主義關于人道主義的討論以及蘇聯(lián)哲學后期創(chuàng)建的人研究所和《人》雜志、編纂的《人》詞典都體現(xiàn)了人學研究的努力,盡管其中很多研究的方法及其結論都有待商榷,但這種研究幾乎都將拯救當代人的命運或改善當代人的生存境遇作為自己的學術立意,這種研究旨趣是值得肯定的,其中的問題需要我們進一步研究和思考。改革開放以來,人的本質、人的發(fā)展和人的幸福得到人們高度重視,人學研究深刻反映了哲學特別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關注。對“總體的抽象問題的討論、具體的個別問題的討論和人學體系的研究”代表了當代中國人學研究的三個階段[10]205。人們意識到,中國現(xiàn)代化的根本出路“在于實現(xiàn)人的現(xiàn)代化,首先在于實現(xiàn)人的主體意識的現(xiàn)代化”[10]181。其次是存在意識的現(xiàn)代化,再次是世界意識的現(xiàn)代化。研究人的現(xiàn)代化問題,不僅體現(xiàn)了哲學家開啟民智的思想貢獻,而且反映了中國社會改革的現(xiàn)實步伐。
人學研究將對人的存在世界的認識視角投向當代中國社會發(fā)展的客觀現(xiàn)實,審視當代社會發(fā)展與當代人發(fā)展的內在一體性關聯(lián)。人們認識到,追求什么樣的人權、公平、民主、正義、自由、利益等,無不是基于人性理解的價值選擇。從最簡單的角度理解,人與世界的關系主要表現(xiàn)在,人為世界的發(fā)展所做的努力以及人為自身的發(fā)展所做的努力,前者是后者的堅實根基,這是平衡中西人生哲學的樸實的考量。梁漱溟先生說:“中國彌天漫地滿是義務觀念,在西洋世界上卻活躍著權利觀念”[11]。對啟發(fā)人們的權利意識而言,比較中西文化的差異是有必要的,但西方重權利輕義務的觀念也不是真理。平衡權利與義務的關系,是任何時代都要深思的重大命題,在充斥著資源危機與精神危機的當今時代尤其如此。
近年來,中國傳統(tǒng)文化引起人們的重新關注,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它在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了當代人對人生意義的重審。張岱年先生說:“人生論是中國哲學之中心部分,其發(fā)展也較早……可以說中國哲學家所思所議,三分之一都是關于人生問題的。世界上關于人生哲學的思想,實以中國為最富,其所觸及的問題既多,其所達到的境界亦深?!保?2]中國傳統(tǒng)哲學家的很多思考都是圍繞人生幸福的問題展開的,當這種問題拓展到社會層面,就成為廣義的政治哲學研究,可以說,對人生以及政治的思考,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內容。在這個意義上,《道德經(jīng)》《論語》《莊子》都可以被看作中國古代人生哲學導論,也可以被看作中國古代政治哲學導論。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很多關于如何處理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以及人與自我關系的討論至今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仍是我們和諧地處理現(xiàn)實問題的重要思想資源。
確認人生哲學的當代境界,應當汲取以往的思想資源,超越以往的價值困惑,更好地平衡人與世界的關系問題,這個問題涉及到當代哲學的學術價值與當代人的實踐生成?!拔覀円卸ㄒ环N理論是哲學或不是哲學,一個民族有哲學或者沒有哲學,就不能依據(jù)它的理論形式如何去認定,更不能按照它有無哲學的名稱而定,而應該主要去看人的生存是否達到了覺醒,它所表現(xiàn)得是否屬于人性的自覺意識;關鍵要看人在當前的發(fā)展階段主要需要什么和正在追求什么”[3]1-2。人生哲學的當代境界不是邏輯思辨衍化的“烏托邦”,沒有以抽象的方式架空價值訴求可能抵達的現(xiàn)實,而在審慎的考察中直面人生事件,在價值訴求中展開追求人的目的的活動,在梳理來龍去脈的過程中獲得人生經(jīng)驗,反映了當代哲學家的文化修養(yǎng)與人生眼界。構建“幸福中國”,讓人民生活得更幸福,提高整個社會的幸福感,是當今中國社會發(fā)展的重要理念,也是當今中國民生建設的重要內容,使之成為現(xiàn)實,需要人們權衡個人幸福與幸福中國的關系,確立與時俱進的幸福觀,提升人生哲學的當代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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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馮友蘭.人生哲學[M].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0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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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2]楊金海論文選 [M].北京:中華書局,2009.
[11]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M].北京:學林出版社,1987:93.
[12]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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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700X(2012)02-0063-05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