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桂林
(武漢大學文學院 武漢 430072;懷化學院中文系 懷化 418000)
陳平原指出,以《新小說》創(chuàng)刊為標志,響亮提出并實踐“小說界革命”主張的梁啟超、吳趼人等創(chuàng)作的小說被稱為“新小說”〔1〕(P6-7)。為了與解構潮流中興起的世界新小說相區(qū)別,我們稱之為“近代新小說”。這是中國小說創(chuàng)作數量增長的第一個高峰期,但大量作品存在淺陋、粗糙、結構松散等審美不足,加上20世紀40年代以來批評界意識形態(tài)話語獨霸格局的存在,其成就和地位長期沒能得到充分認識。學術視野開放的近30年,近代新小說研究涌出諸多新成果,但仍難以擺脫以片面求深刻的局限。筆者以“讀者意識”對“文學場”要素進行整合,意欲在視角創(chuàng)新的基礎上對近代新小說研究做出可能的補充和拓展。
自落潮到1949年的30年間,近代新小說研究注重考據、資料整理和社會學闡釋,成果集中在魯迅、胡適、陳子展、阿英等學者的工作中。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具有開山意義,對清之譴責小說、狹邪小說、俠義公案小說等小說類型考源尋脈,論述精辟。1922年胡適在《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中將晚清白話小說與古文對立評述,稱之為“活文學”,冠之以“這五十年中國文學的最高作品”,并對林譯小說、吳趼人等人創(chuàng)作做出了中肯評價。30年代前后,陳子展出版了《中國近代文學之變遷》、《最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兩書,不僅對“域外小說”、“古文小說”及梁啟超的小說理論和創(chuàng)作加以關注,還給予林紓文言翻譯小說“古文開辟一個新殖民地”的高度評價。30年代后期,阿英完成首部中國近代小說研究專著《晚清小說史》,還搜集整理了大量第一手晚清小說資料。但這一階段的研究存在平面化反映論的缺陷。
1949至1976年間,政治意識形態(tài)滲入各種闡釋活動,近代小說研究注意力集中在重要作家作品上,阿英的資料整理進一步完善,出版了《晚清文藝報刊述略》、《晚清文學叢鈔》等。本階段新小說研究的問題大致表現在如下:選題狹窄,主要局限于四大譴責小說,評價視角偏重思想性,忽略藝術層面分析;論戰(zhàn)火藥味太濃,缺乏冷靜中肯的學術商榷態(tài)度和規(guī)范的學術表述技巧;評價標準政治化傾向嚴重,體現了學術的政治喉舌功能。70年代末,思想解凍,研究新成果涌現。任訪秋的《中國近代文學作家論》、《中國近代文學史》、《五四新文學的淵源》,時萌的《曾樸研究》、《中國近代文學論稿》,陳則光《中國近代文學史》(上卷),魏紹昌編《李伯元研究資料》、《<孽海花>研究資料》、《吳研人研究資料》、《鴛鴦蝴蝶派研究資料》等等,都是學界不可忽視的成果。
總之,1986年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資料搜集、文學史撰寫、社會學視角下的作家作品分析和思潮演進梳理,強調政治、經濟、文化思潮、時代精神、歷史事件,和作家遭際等文本外因素對文學的影響,屬韋勒克和沃倫所說的“外部研究”。譬如,阿英將新小說繁榮原因總結為三個方面:一是印刷業(yè)和新聞業(yè)發(fā)達,小說需求量增加;二是知識分子受西洋文化影響,認識到小說的重要性;“第三,就是清室屢挫于外敵,政治又極腐敗,大家知道不足與有為,遂寫作小說,以事抨擊,并提倡維新與革命”〔2〕(P1-2)。他還直接將代表性篇目進行分類,認為《文明小史》、《孽?;ā返仁峭砬迳鐣庞^,《鄰女語》、《恨海》、《新石頭記》等反映了庚子事變,《苦社會》、《黃金世界》等是反華工禁約運動中“豬仔生活”的敘述,其他作品分別是立憲運動、種族革命、婦女解放和反迷信運動等社會現狀的反映。其他學者的論述也很難擺脫傳統反映論思維框架,文學文本層面基本被忽略。
20世紀被稱為“批評的世紀”。語言論轉向顛覆了反映論思維模式,確立了語言和形式的本體地位,將文學研究中心推向文本形式、肌質,走入文學“內部研究”;讀者反應批評將研究重心轉向讀者一維,關注文學的效果和意義實現;文化批評則將文學重新植入歷史文化的大框架,并汲取內部研究關注文本的長處,動態(tài)全面地思考文學。80年代后期新方法新理念的涌入,使近代新小說研究進入了多元并存的闡釋語境,成果豐碩。
直接以近代新小說為詞條的研究并不多,但晚清小說、近代小說、清末民初小說研究,甚至鴛鴦蝴蝶派小說研究,和當時單部小說研究都屬于我們必須關注的范圍。中國知網收錄篇目顯示,1988年以來僅以《老殘游記》為論文命名詞條的結果就有兩百多篇。最近幾年較多文化研究視角,“民族想象”、“話語個性”、“神話原型”是較有代表性論文的命名主題詞。而80年代末發(fā)表在《明清小說研究》上幾篇頗有影響的論文分別是談論其創(chuàng)新與傳統,與太谷學說的關系,作品的語言運用、諷喻特征等。這一個案基本代表了新小說研究的大致方向,即由側重修辭和敘述的內部分析走向文化研究,但傳統視角一直存在。
總體看來,內部分析集中在敘事學、文體學視野中的小說轉型研究。陳平原《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史》(1989)體現出清晰的轉型思維視野,《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2003)詳細精到地分析了晚清小說的敘事革新,論及敘事學中的讀者指向。海外漢學家在這塊領地功不可沒,米列娜編寫的《從傳統到現代:世紀轉折時期的中國小說》(1991)強化文本細讀,對晚清小說的情節(jié)結構類型、敘事模式分析細致。韓南《中國近代小說的興起》(2004)的晚清小說“敘事者聲口”、“吳趼人與敘事者”等研究見解獨特,且符合中國文學實際。這些是典型的內部研究成果,關注小說的敘事聲音、情節(jié)結構、時間呈現、語言變革、修辭和小說類型等,體現了回到文本的革新精神,并一直延續(xù)至今。袁進《中國近代小說的變革》(1992)的語言和文體嬗變研究啟開了新小說研究新視界,季桂起論及清末民初小說體式的演變(2003年),吳康、涂德明的專著也涉及“新小說”與“新文體”問題,鄧偉等人繼續(xù)著文體研究的開闊空間,也顯示了白話文體研究不止是語言形式問題,更是一種文化心理表達的策略。
文化研究含義豐富,此處主要強調其研究視角的寬泛性和滲透性,強調文學是一種審美文化形態(tài),是社會變化的表征,其生產狀況和具體形態(tài)根植于社會,文學創(chuàng)作取決于多種文化力量的交互作用,閱讀是處于特定語境中的文化行為,文學的文化性成為文學研究關注的焦點,歷史境遇、性別政治、種族問題、媒介場域等因素都被納入思考范圍,文學的復雜性和深厚底蘊得到了挖掘?,F代性視域中的近代小說研究是較早引起注意的一個視角。王德威《想像中國的方法:歷史、小說、敘事》(1998)、王一川《中國現代性體驗的發(fā)生》(2001)等專著率先將近代新小說的文體實驗與中國現代性的生成及特征結合,描述新小說的現代性呈現,揭示小說話語變革中的民族焦慮。楊聯芬、楊曉明、朱國華、謝昭新、趙黎明等學者也立于近代文學領地,著書撰文探討中國文學現代性的發(fā)生,成為理論界現代性話語中頗有聲色的部分,使文化研究走出理論象牙塔,植入中國近代社會和文學現實,文學轉型研究因此有了更深的淵源。王一川提出的“后發(fā)型現代性”概念為新小說研究提供了新維度,張榮翼不僅對這一概念進行了學理闡發(fā),還用趣味移植、視野跟從、根基缺失和問題隱退來概括后發(fā)現代性語境中新小說的具體表征,強調了中國在“跟進性”的現代化進程中無法避免的“他者化”傾向和抵抗“他者化”的焦慮?!?〕(P92)接受美學、敘事學視野中的讀者研究值得關注。武潤婷、袁進等人的論著涉及讀者群體、讀者心理和審美需求對近代小說的影響。朱秀梅的博士論文《“新小說”研究》(2006年)思考了“新小說”的讀者意識與讀者策略、擬想讀者與真實讀者的錯位,以及“新小說”讀者期待視野的變化,但未對多重視野中讀者意識的復雜內涵展開論證。媒介詩學視野下的近現代小說研究是最接近“文學場”和文學生產分析的成果。周海波、楊慶東的《傳媒與現代文學之間》(2004)深入思考了文學媒介的本體性意義,也就報刊對小說接受群、創(chuàng)作群、小說觀念、文本建構和讀者意識的影響進行了探索。還有一些博士、碩士論文直接對報刊小說和白話文運動做深入研究,給我的論證提供了很好的參照。我在這些研究基礎上繼續(xù)深入,意欲尋找一個理論支點,將傳播媒介、市場化運作、意識形態(tài)訴求、讀者意識與新小說轉型整合起來研究。
新視角的引入和傳統視角的深入逐漸將近代新小說研究推向現代學術主流陣地。米列娜、陳平原等人的小說模式轉型分析,王一川、王德威等人的現代性探討,將近代小說提到了新的制高點,彰顯了它在中國文化現代性與小說現代化進程中的地位,也使學界對現代性的理解更貼近民族生存根部。讀者研究將接受美學的視野展開,使小說的交流性質得到關注,也能使敘事研究進入一個新階段,因為“隱含讀者”這個概念具有結構小說文本的功能,而且近代讀者群體、讀者意識、讀者閱讀情境的特殊性,都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當時的小說風貌和風潮轉變。媒介詩學思考傳媒與小說的關聯也開辟了學術新視野,媒介已然不是一個傳播工具,而是小說構成的本體性要素,報刊的性質會引導一個民族的群體性想像,帶動整個閱讀效果和作家自我身份確立及讀者閱讀揣測的變更,也將小說帶入了商業(yè)運作和意識形態(tài)傳播的境遇中。
學術新視點從不同側面啟開了近代新小說研究新視界,帶給學術界新活力,但很少有人愿意做整合性分析,以免陷入全而不深的窠臼。我認為,近代新小說引導的白話小說轉型既有迎合社會需求的成份,更與啟蒙救亡的歷史使命交織,體現出強烈的意識形態(tài)訴求色彩,其敘事語體由文言轉向白話、敘事結構由網狀轉向“集錦”、敘事語態(tài)由含混多義轉向諷刺或直陳,以及敘事文本故事意識的加強,人物塑造的淺表化等等,都與小說報刊連載的特殊面世方式,與報刊媒介帶來的大眾文化消費語境,以及在政治狂想中激起的大眾消費心理,作者在小說創(chuàng)作中對讀者群體的設定、對這種語境中讀者心理的揣測,對小說文體以及讀者在文化交流中的定位、對作者與讀者在文化環(huán)境中的身份認定等因素密切關聯。顯然,尋找一個新的切入點整合這些復雜因素,我們的研究有可能得到某種突破。
這個突破口就是“讀者意識”。這里的讀者意識不是閱讀過程中讀者的意識,也不單是敘述學中的“隱含讀者”、“理想讀者”等概念,而是指創(chuàng)作中的讀者意識,是“讀者的要求、意識或審美期待在作家頭腦中的反映,即讀者的存在與作用,內化生成于作家心域中的一種意識。這種意識往往很容易導致作家創(chuàng)作動機的生發(fā)和相應的一系列藝術構思”〔4〕(P63)。讀者定位是讀者意識的首要問題?!白x者”概念很多,含義和功能不同,可總體分為“真實的讀者”和“假設的讀者”,二者都影響著作家的創(chuàng)作指向和交流姿態(tài)。前者作為現實因素,既體現著社會歷史境遇和時代風貌對文學接受現實的影響,又通過接受行為直接將文學承載的審美文化精神轉化為精神食糧,從而塑造參與閱讀的現實讀者,更新現實讀者的文化審美視野,進而影響社會風尚和民眾現實行為。這就是接受美學所謂的“視野融合”,也是文學塑造民眾反饋社會的現實途徑。沒有這類讀者,理論論述的讀者功能就無從產生?!凹僭O的讀者”是一個虛在性對象,是作者根據自己對社會讀者需求揣測虛構的文本閱讀者,“對外指向社會讀者大眾,對內指向作者自我,縱向聯系文化傳統,橫向關涉時代精神,同時還涉及到作家的意識與無意識、個體無意識與集體無意識,作為復雜深刻的文化機制,影響著作家對世界的理解和具體的敘事策略”〔5〕(P103)。
閱讀理論和敘事學的讀者研究尚局限于某一個維度,當我們將讀者置入“文學場”進行關照,其強大的整合功能和對文學的全方位影響方能充分顯示。一切活動都發(fā)生于一定的場域,文學存在于文學場中。“場”是皮埃爾·布爾迪厄(P.Bourdieu)文化社會學的核心概念之一,他認為,批評界的內部分析與外部分析,都是非此即彼的兩難選擇,勢必導致作品分析的片面性,而場概念有助于超越內外兩種分析的對立,使兩種分析融匯起來。他認為,文學場是由生產、流通、消費三個環(huán)節(jié)構成且與社會其他場域相互關聯的有機系統,許多選擇都無法避免雙重性,是內部的也是外部的,是美學的也是政治的;“場”不是一個靜止的場所,而是權力爭奪的空間,文學場形成的過程就是文學逐漸走向自主的過程,也是文學被權力控制但勇敢抵抗權力的過程?!皥觥崩碚搶⒔滦≌f研究帶入現代性思考之外的文化研究視域,以“場”溝通文學構成中的諸多內部要素和影響文學生成的外部要素,使藝術生產與社會權力爭奪的制衡關系突顯出來,從而彰顯藝術審美趣味轉換與社會文化、政治、心理等諸多力量的控制與反控制策略。如果單純進行文學場的描述和分析很容易陷入歷史決定論的窠臼,不能真正突顯場粒子在藝術生產中的強大效能。讀者意識正好可以整合起參與文學場生產的諸要素,闡釋世界、作者、文本、讀者、媒介等文化成員對文學生產和風貌的影響效能和機制。此處,讀者意識具有復雜的內涵,成為聯接文本與世界、作者與讀者、傳統與現代、意識形態(tài)控制與藝術自律追求的核心。
總之,以讀者意識整合文學場要素,將文化研究、敘事學、文體學、接受美學、媒介詩學等多種理論武器貫通,既可回返歷史現場全面審視近代新小說,還能將理論、創(chuàng)作與文本研究結合,突破純理論研究的抽象性和個案分析的淺表性、偶然性,能夠掘出現象背后深藏的時代文化根源和接受、創(chuàng)作心理根源,以及意識形態(tài)與話語交織的運作狀況。這種整合式研究具有一定的難度和風險,但也可能為新小說開辟一塊新的研究基地。
〔1〕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2〕阿英.晚清小說史〔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
〔3〕張榮翼.中國文學的后發(fā)現代性語境〔J〕.學術月刊,2007(1).
〔4〕宋生貴.“讀者意識”與審美發(fā)現——文藝活動審美發(fā)現過程〔J〕.山西師大學報(社科版),1993(4).
〔5〕潘桂林.中國近代小說讀者意識淺探〔J〕.廣西社會科學,20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