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來點亮他們的“城市夢”

他們在城市長大，卻無法真正融入城市；他們尋找夢想和希望，卻發(fā)現(xiàn)了現(xiàn)實的殘酷和不平等。家庭教育的缺失，成長環(huán)境的惡劣，對前途的迷茫不知所措……各種原因導致一些身心還未完全成熟的農二代子女走上犯罪道路。好在，他們從未遠離我們的視野。從學校到派出所，從檢察機關到社會工作者，大家一直在思考，如何為農二代子女提供更好的教育，指引他們走上更光明的發(fā)展之路？2012年8月24日，本刊編輯部和上海青浦區(qū)人民檢察院共同召開研討會，請來朱家角勝利小學、上海市陽光社區(qū)青少年事務中心、朱家角派出所等負責人，共同探討農民工二代子女犯罪的原因和解決辦法。

林麗娟上海市青浦區(qū)人民檢察院未檢科檢察官

我們青浦人民檢察院花了三年的時間，對青浦區(qū)的農民工二代子女犯罪問題進行調查研究，并形成了《青浦地區(qū)隨遷子女涉罪情況調查報告》。做這個調查的起因最初是來源于一個盜竊案件。案子本身很普通，四個小孩一起偷東西，一個17周歲的孩子被批捕后起訴，另外兩個15歲的孩子和一個9歲的孩子均教育放行。接到這個案子之后，承辦人開始思考，是怎樣的原因，使這些孩子們過早的脫離學校教育、流入社會又無所事事？是怎樣的原因，使這幾個孩子的家長疏于對孩子的管教，甚至孩子連續(xù)十幾天夜不歸宿，也不聞不問？又是怎樣的原因，使得這樣幾個大小不一的孩子聚在一起，連續(xù)瘋狂地實施盜竊犯罪？此外，這個案件中，除了最大的一個被判處刑事處罰的孩子以外，另外幾個參與盜竊的孩子都因為未達刑事責任年齡而僅教育放行，這樣嚴重的農民工二代子女“亞犯罪”問題，有沒有得到社會的重視？

承辦人發(fā)現(xiàn)，這個案子里涉及的四個孩子雖然都是外地戶籍，但都是一出生或者兩三歲便跟隨父母來到青浦，在本地區(qū)暫住多年，用教育界的術語來說，他們都屬于“隨遷子女”。他們的家庭雖然不富裕，起碼溫飽無虞；他們的父母都忙于打工賺錢養(yǎng)活家人，對他們的教育方式多半簡單粗暴；他們都在本地民辦學校就讀過，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并未完成九年制義務教育。

還有值得一提的是，這幾個孩子相識的地點不是像過去案件中通常出現(xiàn)的網吧、溜冰場、迪廳之類，而是他們就讀的本地區(qū)的一所民辦學校?！拔镆灶惥?、人以群分”，這所學校里原本不同年級、不同班級的幾個學生，因為讀書而走到一起。就是這樣幾個孩子，在幾個月的時間里，基本都夜不歸宿，睡在青浦區(qū)朱家角鎮(zhèn)的一個橋洞底下，通過不斷盜竊維持最基本的生存。他們盜竊的東西五花八門，貴的有手機、照相機、現(xiàn)金，不太值錢的有廢鐵絲、大塊鐵模具，甚至于水果、香腸、咸魚、泡面，都能成為他們的目標。這幾個孩子實施盜竊的目的，與其說是為了獲得經濟上的利益，不如說是為了滿足精神空虛、打發(fā)時間。

面對上述種種問題，我們梳理了2009年至2011年三年間的未成年人案件，分析研究案件數(shù)據，走訪調研了教育、公安、綜治等相關部門，整理歸納出三年間青浦地區(qū)隨遷子女涉罪問題調查報告。從涉罪情況概述、犯罪原因分析以及預防和控制對策三方面，通過圖示、表格、文字等各種形式，深入探討青浦地區(qū)隨遷子女涉罪的背景原因，從而嘗試建構針對本地區(qū)隨遷子女犯罪預防的工作機制，以期對青浦地區(qū)隨遷子女犯罪預防工作有所裨益，進而使隨遷子女人群的生存狀況得以改善。

勝利小學是一所民辦學校，目前有10個教學班，403名學生。這些學生全部都是農民工二代子女，絕大多數(shù)來自欠發(fā)達地區(qū)。隨著政府和社會對民辦學校支持力度的加大，近些年來，我們學校的辦學條件有了很大改善，硬件設施基本齊備。

孟偉上海市青浦區(qū)朱家角勝利小學校長

農民工二代子女流動性比較大，父母打工換到其他地方的話，孩子就得轉學，也有孩子是中間轉學過來的。所以，學生的學習成績參差不齊。比如有些二三年級才轉學過來的學生，他們適應環(huán)境就需要一個過程，學習跟不上是很自然的事情。另外，農民工二代子女和城市孩子在行為習慣、衛(wèi)生習慣上也有差距。我們還要首先對他們的行為習慣進行教育和矯正。

從家長的情況來說，他們大部分不重視孩子的學習成績，因為整日在外打工，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而且，家長的法制意識比較淡薄，對孩子的管理也很疏忽，很多小孩幾乎處于沒人管的狀態(tài)，很容易和社會青年“混”到一起。

雖然這幾年國家對民辦學校的投入加大了，但從總體上看，分配給民辦學校的教育資源還是處于劣勢的。盡管我們已經提高了教師招收的門檻，但和公立學校比起來，我們的優(yōu)秀教師還是太少了。我們目前有20名教師，都是外地過來的。

針對農民工子女犯罪率上升的情況，從我們農民工子女學校的角度來說，一方面要加強與家長的溝通，并且盡可能地督促家長監(jiān)督管理孩子；另一方面要加強法制教育的力度，并探索多樣化的教育方式。

王洪上海市陽光社區(qū)青少年事務中心青浦區(qū)工作站站長

由于收入較低，農民工家庭一般不會在孩子的課外教育上專門投入資金，比如一些技能的培訓，興趣愛好的培養(yǎng)等。甚至，這些家長讓孩子進學校讀書也只是完成九年制義務教育，而不是為了孩子有更好的發(fā)展?？傮w來說，農二代子女的課外生活十分單調，很容易和社會上的閑散人員"混"到一起。如果這些社會人員行為不良，就會對這些孩子產生壞的影響，甚至產生連鎖反應。

從我們對農民工二代子女和當?shù)厍嗌倌甑谋容^分析可以看出，社會資源的分配不太均衡，包括學校的師資力量，社會的關注程度等，這些都會造成他們發(fā)展的不均衡。有個有意思的現(xiàn)象，上海能夠提供給農民工二代子女的僅僅是九年制義務教育，初中畢業(yè)后，成績優(yōu)秀的孩子會返鄉(xiāng)讀高中，再考入大學，而沒有升學希望的孩子反而會留在上海，也沒有了繼續(xù)接受教育的機會。這和我們留住優(yōu)秀人才的愿望恰好背道而馳。我希望，我們能夠進一步開放“三?！钡恼猩?，最起碼讓這些孩子學得一技之長，有在社會上立足的能力。因為，這些孩子在教育上有斷層，也不如父輩能吃苦，他們難以融入城市也不愿意回到農村，如果生存的本領再不強，就很容易對社會造成危害。

從我們社工站工作的角度，我們一方面會根據農民工二代子女的需求，進行一些防火防電防溺水知識的宣傳，因為他們大多居住在城鄉(xiāng)結合部的出租屋內，吃住都在一個房間里，居住條件很艱苦，隱患也比較多。另一方面，我們會和派出所聯(lián)動與學校進行對接，開展普法宣傳。形式上是靈活多樣的，比如模擬法庭，讓孩子扮演法官等角色，在游戲中潛移默化地接受法律知識。在普法教育方面，我還有個建議，那就是要讓孩子清楚地了解到犯罪的后果。很多農民工二代子女犯罪，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是錯的，而是不知道這樣做的后果有多嚴重，這也是法律意識缺失的一個方面。

在對涉罪農民工二代子女的幫教過程中，我們發(fā)現(xiàn)，改變一個孩子，最重要的是改變他所處的環(huán)境，包括家庭環(huán)境和社會環(huán)境。孩子發(fā)生改變，不是我們把他教育好了，而是他自身內心深處有了某個觸動，或者是發(fā)現(xiàn)父母也很辛苦，或者是發(fā)現(xiàn)自己給家庭、給周圍的人帶來了很多困擾，從心里覺得應該改變，簡單的說教改變不了什么。我們社工起到的是引導作用，比如，我們曾經帶一些孩子去敬老院看望老人，當這些老人對他們不停說“謝謝”的時候，可以看出孩子們很感動，他們發(fā)現(xiàn)了自身的價值，感受到了社會對他們的尊重。在這個過程中，家長的配合和監(jiān)督也至關重要。

高建峰上海市青浦區(qū)公安分局朱家角派出所所長

從2010年開始，我們在轄區(qū)內的學校實行“一校一警”，堅持到現(xiàn)在，效果不錯，基本杜絕了學校周邊的違法犯罪活動。在校園管理方面，我們有民警作為法制輔導員到學校開展普法宣傳工作，每個學校每個月兩次，每個學期還會開展一次綜合治理工作，包括黑網吧的整治等。

我接觸過的農民工二代子女，犯罪主要集中在打架斗毆、敲詐勒索、以大欺小等，最多的是盜竊，暴力性犯罪比較少。犯罪低齡化的趨勢比較明顯。探究其原因，一是父母的教育的手段比較單一，教育的方法上也比較簡單粗暴。二是孩子接收到社會信息的渠道有很多，電視、網絡等，有很大的幾率接觸到不良信息，如果沒有正確的引導，這些孩子很可能消化不了這些信息。學校方面，目前還是應試教育為主，對學生的品德教育不重視，要求也不高，很多工作都流于形式，效果可想而知。

農民工二代子女犯罪是個社會問題，不是依靠單方面的社會力量就能解決的。除了公檢法司，還需要民政、教育等各方面的共同努力，這也是今天，我們來自各個單位和部門的人共同坐在這里的原因和意義所在。作為我們派出所，對涉罪農民工二代子女還是以教育為主，懲罰為輔。我覺得我們有很多工作做得還不夠，比如與學校的溝通還需要加強，法制輔導形式上也應該更加多樣化，讓孩子更容易接受。

最近微博上流傳著一張照片，是伊朗女藝術家BahareH BisheH在伊拉克的孤兒院拍的。這名孤兒院的孩子，因為從未見過媽媽，她就在地板上畫了一個媽媽，想像著，在媽媽溫暖的懷里睡著了！這張照片打動了很多人的心。

而對我們的農民工二代來說，他們或曾是“留守兒童”，心理學上認為在孩子0～2歲，母愛是中心環(huán)節(jié)，她最渴望的就是媽媽的擁抱，得到這個，孩子才能得到世界。孩子易和母親形成情感依賴，仿佛是一種共生狀態(tài)。這個階段是深層安全感以及親密能力形成的關鍵時段。

而我們的一代農民工為了生存和發(fā)展，經常將年幼的孩子扔在自己的家鄉(xiāng)，留給長輩照看，殊不知這時候父母的作用是長輩所無法替代的。比如任曉萌的哥哥，就是一個安全感嚴重匱乏的孩子。

游小挺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

當孩子長到3～5歲，是父愛介入的最好時期，父親的功能是把熱戀中的母子分開，以促進孩子的成長與獨立能力，并形成平衡的家庭情感。在張樂勤的案例中，孩子由于父母婚姻的分裂，對繼父的不認同，形成了叛逆心理。

缺少安全感的孩子會在青春期出現(xiàn)很多問題，而這時對青春期的孩子，家庭的規(guī)則和教育要具有彈性，對孩子的行為不能用簡單的是非判斷，不能武斷，也不能過于寵溺，像任曉萌就因父母過度溺愛，不能對自己的行為承擔起責任。

更多的農民工二代是追隨“農民工一代”父母進城尋夢的“無根兒童”。父母忙于在城市打拼，他們缺少關心照顧，生存狀態(tài)處于城市生活的邊緣，缺乏明確的心理歸屬感和生活自信心；由于生活水平普遍較低，無法加入社會主流，容易被社會忽視，因此容易出現(xiàn)心理上的自卑和人格上的畸形。

而青春期的孩子正處于自我整合期，他們渴望外界的認可，老師和同齡人的影響要遠遠大過父母，同伴之間相互影響，很容易出現(xiàn)團伙犯罪的現(xiàn)象。他們的“城市夢”比父輩更執(zhí)著，在“留不下的城市”和“回不去的鄉(xiāng)村”之間，他們游離，稍一失控，就會偏離人生航向，步入歧途。

作為父母和家長，需要防微杜漸，不要一味責罵，而要采用積極認同和理解的方法，鼓勵孩子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起責任。當然，這不僅僅是個家庭教育問題，也是個社會問題，“農民工二代”們強烈需要社會的關注！

（感謝上海市青浦區(qū)人民檢察院對本策劃的支持。）

本組策劃人員：靳偉華 鄭賓 成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