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老掉牙的故事。有兩個莊戶人家,一家的牛吃草過界糟蹋了另一家的莊稼,兩人便吵架,以至武力相向。里正勸說無效,只好把他們帶來見縣太爺??h太爺那會兒心情不好,也不問事情原由,驚堂木一拍,喝令兩莊戶立即退堂,將縣衙外捕快們練功用的石碌碡合力扛回村去再來告狀。
兩莊戶面面相覷,可是要對付兩三百斤重的石碌碡,還真的不敢不齊心協(xié)力。盡管如此,也只搬到半路上,兩人就已精疲力盡了。坐在路邊的樹蔭下,一陣南風吹來,兩人如醍醐灌頂,幡然醒悟。遂租來馬車將石碌碡裝回縣衙,悄然息訟,攜手而歸。
小時候,聽奶奶講這個故事,只是覺得縣太爺好生威嚴,莊戶人家好生沒勁,并未深會其間意趣。
后來又讀到一個故事。某甲受人誹謗,感到名譽受損,自覺已到忍無可忍地步,便帶一把殺豬刀去找住在河邊的誹謗者決斗。
走過長長的河堤,但見一路垂柳拂岸,白浪逐沙灘,水鳥在木船上盤旋,河流仿佛玉帶輕盈飄動……
為眼前的美麗景致所吸引,某甲步子漸漸地慢下來,后來干脆坐在草坡上折一片柳條作笛,吹奏著放牛小調(diào),全然忘記腰間還藏掖著尖刀,全然忘記此行的目的。
自然的美景平息了心頭怒火,理智壓退了癲狂。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注定要經(jīng)受無數(shù)的事,結(jié)交無數(shù)的人。受內(nèi)外種種因素的影響,難保不會有情感波動,因為再細微的石子掠過水面,寧靜的池塘也要蕩起層層漣漪。
大三時,一個經(jīng)常光顧寒舍且每次都是擺出一副虛心求教樣子的“好友”,竟然作起評論家來,化名在??洗笏临H低我的文章和文品,惹得我怒發(fā)沖冠,差點要沖下樓去找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干一仗。
是室友攔住了我,把我拖到鏡前。我看見鏡中的自己,眼鼻挪位,胡須亂顫,心說這就是自己,如此駭人?卻不解室友的用意。
只見室友飛速翻出一本雜志,說:請你就坐在鏡前讀完這篇文章,然后我?guī)湍闳グ涯切∽幼岜狻?/p>
讀的正是那篇某甲的故事,等到自己五官復位,才發(fā)現(xiàn)室友已悄然退出,大概他料定我已不需他來打抱不平。
是夜,從教學大樓踏月而歸,我又聯(lián)想起奶奶講過的那個老掉牙的故事,不覺會心一笑。于是乘著月色去敲“評論家”的門。
月光下我們并肩而行,我誠懇地感謝他的直率,因為唯有他才肯指出我的不足,正是在重讀他那篇文章時,我才反省到自己的膚淺和自大狂執(zhí)?!霸u論家”顯然很感動,再三請我包涵他的“冒犯”,因為文章初衷也確有嘩眾之意……
此刻,一切語言都顯得多余,我們相握走向燈火闌珊,心如朗月,寧靜高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