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寫完此書,引得不少師友詫異:我怎么會耗費心力在李宗吾這樣一個人物身上?他太有名,說凡有華人處,無人不知李宗吾,大概不算夸張。但,也正因為他如此有名,他留給世人的印象,也已定格在“厚黑教主”這四個字上,這四個字,充滿了權謀和毫無底線的自利氣息,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一直到今日,從大街的盜版書攤到機場書店,各種“厚黑成功學”一直在努力證明這一點。我最初知道李宗吾,也是因為這一定格的歷史身份符號,甚至差點因為這一定格的印象而與李宗吾失之交臂。
世人對于李宗吾的誤解有多深,便對個人主義的誤解有多深。在編完《斯人不在》之后,我開始著意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是否存在個人主義的因子這一命題,并且決定用歷史學的方法考察中國思想史上是否存在這樣一條隱形的脈絡,而李宗吾,便是我的切入點。
從楊朱“為我”到荀子“性惡”,個人主義的薪火在先秦時期其實并非若隱若現(xiàn),“天下之學,不歸楊,便歸墨”,說明了楊朱之學在當時曾經(jīng)是如何顯赫,儒家在那時根本還數(shù)不上,更不要說是顯學。直至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個人主義才開始被逼仄在思想史的旮旯里,甚至只剩下斷簡殘篇,以至于我在考察這一思想史脈絡的源頭之時幾乎是無跡可尋,比如當時的社會史、經(jīng)濟史的資料,但是,在閱讀歷朝歷代的史料時,我總是能感覺到中國文化的陰陽兩面,或者說,其自身的自我調(diào)節(jié):即我們的老祖宗們,并非是由表及里的儒家,更多的是儒家其表,楊朱其里,這和古代帝王常常是“外尊儒術內(nèi)用玄黃”一樣,盡管由于家庭的原因,從小就深受儒家的耳濡目染,這樣的結論讓我對過去受到的教育不免產(chǎn)生一種幻滅感,但我卻不得不“痛苦”地接受這一事實。由于專業(yè)上的隔閡,以及體例的限制,在這本小書中我只能對于這個問題做到點到為止而不能完全展開。但我對于自己這一思想史脈絡的判斷,卻頗有信心。盡管我也知道,這一斷論在學界難免受到爭議。
經(jīng)過了近兩千年的“猶抱琵琶半遮面”,個人主義在近現(xiàn)代中國再一次成為思想史的焦點是在五四時代,不過,那時的個人主義是個舶來品,說句大不敬的話,那時的先賢們,未必弄清了個人主義是個什么東西,即使在今天,在中國,說到個人主義,還是個充滿歧義或者貶義的詞。而李宗吾的“厚黑學”,發(fā)軔于辛亥之后,比五四要早,而且,一生未出夔門的李宗吾的思想資源,完全取法于傳統(tǒng),這是我對李宗吾產(chǎn)生興趣的原因。而李宗吾的“厚黑學”也經(jīng)歷了諸多階段的發(fā)展,按照我的理解,大致可以分為:第一階段:專門利己主義,主要利己,哪管它又厚又黑,哪管它道德底線,李宗吾從歷史中感悟到了這一點,又拿這一點來驗證于歷史,屢試不爽,這也為他贏得了話語平臺,厚黑教主暴得大名,世人對他的印象,即來源于此階段;但世人不知的是,李宗吾的思想后來有許多發(fā)展,最初他考察的只是中國歷史上的大人物,而當他進一步考察之時,便在普通民眾身上看到了中國文化的陰陽兩面,而此時,厚黑也有了新的含義,厚是“隱忍”,黑是“堅毅”,厚黑,不過是底層民眾在愚民政策下的生存之道,也是中國文化的自我調(diào)適;第三階段,在“救亡壓倒啟蒙”的時代,李宗吾的厚黑與當時時代強音民族主義發(fā)生了關聯(lián),李宗吾把厚黑從個人性引申到民族性,竟然搞起了“厚黑抗日、厚黑救國”,此時,不但厚黑無罪,簡直厚黑有理了??上У氖?,李宗吾后來思想的轉變,被他早期“大放光芒”的“厚黑思想”掩蓋了。
正是從個人主義思想譜系這個角度出發(fā),我曾經(jīng)在微博上說過這樣一段話:百年思想譜系,個人推崇的是嚴復、胡適、李宗吾、李澤厚。不幸的是,嚴復被忽視了,胡適被錯過了,李宗吾被誤讀了,李澤厚先生也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當下之所以如此,四位思想家的命運似乎可做注腳。需要指出的是,本書不僅停留在李宗吾的厚黑思想上,對于教育、社會制度等方面,李宗吾都有自己的思考,這些思考,絲毫不亞于他在“厚黑學”上的創(chuàng)見,不過,同樣由于他“厚黑思想”的掩蓋,這些天才的創(chuàng)見一直沒有受到重視。
此書初版之時,取名為《被忽略的大師——李宗吾新傳》,李澤厚先生讀完之后在電話中跟我說,對我對于李宗吾“大師”的這一斷論有不同的看法,并且要我和他去專門談一談這個話題,可惜的是那時總有俗務纏身,而李先生又不是總在國內(nèi),以至于這個問題到現(xiàn)在都沒有深入和李先生探討,不過,事后想想,那一題目確有不夠嚴謹之處,且不說“大師”之謂的爭論,李宗吾,果真被忽略過嗎?他不過是被誤讀而已,所以后來在臺灣再版時書名改為《正說李宗吾——現(xiàn)代思想上的厚黑教主》,在內(nèi)容上也做了一些修訂,加入了一些材料,減少了一些初版時的遺憾。
書初版之時,承蒙諸多師友厚意,耗費文字評論拙作,此次再版,一并收入,如此精彩的評論本來應該收在書前,但實在擔心讀者讀完那么多精彩的評論,再讀此書了無興趣,請師友們原諒我小小的狡獪。
我愿意把這本小書的再版,看作是向這些前輩們的再一次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