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面大王
小時候,我常常在馬路邊發(fā)呆,最喜歡看有軌電車叮叮當當?shù)伛傔^。方頭方腦的車廂漆成墨綠色,兩節(jié)組成一列,前面一節(jié)是車頭,后面一節(jié)也是車頭,只不過此時沒有駕駛員。兩頭都有駕駛室的話,晚上收工后進了停車場不必掉頭,第二天一早駕駛員跑到后面一節(jié),就可以開出來了。老人說,這些電車都是法國人留下的,法商電車公司待遇老好的,賣票員都穿呢子服、戴大蓋帽。但“文革”時我聽工宣隊到我們中學里憶苦思甜,說他在法商電車公司跟法國資本家斗爭,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將乘客的錢收下不給票子。那不是明擺著貪污嗎?但我不敢問,暗想工人揩資本家的油大概也是階級覺悟高的體現(xiàn),反正損失的是法國人。
東新橋的炒面大王
3路有軌電車在淮海東路八仙橋往北一拐,就到了金陵東路,再一拐就到了浙江路廣東路的東新橋。那時東新橋真是熱鬧極了,馬路兩邊擠滿了飲食攤店,蒸氣四溢,香氣撲鼻。老爸有一次帶我乘3路有軌電車去東新橋看望一個親戚,出了弄堂就在一家小吃店坐下。這個攤位是賣炒面的,柏油桶做的爐子旁邊擱一塊木牌,上寫四字:炒面大王。
炒面是在平底鍋里炒成的,那是個力氣活,所以炒面的師傅一般都是大塊頭。一大砣煮至半熟的面條光是抖開它就不容易,還要拿著長長的竹筷和鍋鏟翻動它,炒勻它,讓油和醬油滋潤每根面條,最后等面條散發(fā)出一點點焦香,大約就成了。不,還得抓幾把菠菜放在鍋底炒一下,醬紅的面條,碧綠的菠菜,很是誘人。對了,那時食用油是很金貴的,師傅炒面時用一只小拖畚,在油缸里浸一浸,再在面條上輕描淡寫地抹兩下,不像今天煎生煎饅頭,油像水一樣隨便倒倒。
即使油水不多,炒面還是一律叫作“重油炒面”,或者“重油菠菜炒面”。
賣炒面的店必定供應(yīng)湯,雞鴨血湯、咖喱牛肉湯、油豆腐線粉湯,都是炒面的黃金搭檔。
老爸和我,兩碗炒面,一碗湯。老爸為了省錢,自己就不喝湯了。炒面很香很鮮美,菠菜真像紅嘴綠鸚鵡,雞鴨血湯也很香很鮮美。顧客很多,小小的店堂只放得下三張八仙桌,有些人站在我們身邊等位子,看著我們吃。大汗淋漓的一次美食體驗,值得一輩子記住。
出了店,我問老爸:“為什么叫炒面大王?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嗎?”
老爸是工人作家,會寫詩歌,寫新民歌,經(jīng)常在報紙上發(fā)表作品,賺點稿費補貼家用。他告訴我:“這個大王從解放前就叫了,炒面的人大約都稱自己是大王吧!”
等于沒說。但我又似乎懂了,這個世界上,炒面的人也不必自卑,同樣是可以稱王稱霸的。
老戴的“桐油”炒面
十年后,有軌電車沒了,鐵軌也沒了。我在云南南路小吃街當學徒,認識了一個師傅,他是炒面的,正宗大塊頭,而且是光頭,沒有脖子,下巴倒有三只,走路時,下巴一抖一抖。每天下午,他就要下面條了。做炒面的面條是最粗的一種,煮的時間稍長一些。煮熟后,面條得馬上用自來水沖涼,保持它的筋道,然后分作大小適宜的一砣砣,攤在竹匾里,臨炒下鍋。
我喜歡聽他講舊上海的故事。他拿起一根煮熟的面條拉長,拉長,當然斷了?!暗墙夥徘拔易錾獾臅r候,面是用加拿大進口面粉軋的,拉到比這長也不會斷。有筋道,炒出來的面當然好吃,現(xiàn)在你看,這面黑乎乎的,里面摻了不少六谷粉。六谷粉你懂嗎?就是玉米粉,這東西摻在里面會好吃嗎?”然后猛搖頭。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玉米小麥兩相依,面條不堪回首鐵鍋中。
師傅姓戴,人緣蠻好的,炒面也是一把好手,老顧客看到他在爐子邊擺弄,就會來吃一碗。他則說:“急什么?再等等?!彼儒伬锏拿鏃l所剩無幾時才給人家裝碗,因為這時的面條吃足了油水,還略有微焦,是最最好吃的。
有一次生意太好,食用油居然用光,他心急,慌忙從灶臺下面摸出一瓶油澆在鍋里,想不到顧客吃了當天就上吐下瀉,馬上送醫(yī)院。后來一調(diào)查,原來老戴臨時抱佛腳找出來的是一瓶桐油。桐油是用來刷木桶的,不能食用。這下子闖大禍了,老戴只得跟在領(lǐng)導后面去醫(yī)院慰問病人,賠不是。這事要放在今天動靜就大了,登報批評不算,還要賠許多錢呢。
從此老戴的名氣更加響亮,人們走過他的爐子是這樣打招呼的:“老戴,桐油炒面!多炒點,大家吃了當神仙??!”
當神仙,悠哉游哉,但在上海方言中的另一層意思則是“翹辮子”,所以老戴哈哈大笑:“你先去吧,我后腳跟來?!?/p>
炒面與兩面黃
東新橋還有一家賣炒面的,號稱“泥鰍炒面”。泥鰍怎么炒面?原來他定制的面條特別粗,像泥鰍一樣粗,粗面條筋道足,打嘴。但面條越粗越不易炒入味,所以他敢打出這個旗號,想來身懷絕技吧!現(xiàn)在有不少飯店也有炒面,但都用細面炒,澆頭堆得很足,有肉絲、蝦仁、香菇、干絲等,面條本身倒不入味,一般顧客過生日才會點,應(yīng)個景吧。廣幫飯店里還有炒粉供應(yīng),那是用米粉炒的,配料更講究,急火快炒,講究鑊氣?!渡嗉馍系闹袊芬才牡搅藦V東炒粉,字幕上打出的是“鑊”氣,卻說成了“鍋”氣。
炒面的兄弟是兩面黃,也是先將面條煮過,涼透后入油鍋煎至兩面黃,再炒一盆肉絲或蝦仁澆頭,兜頭一澆,趁熱吃,外脆里香,老少咸宜。我以為,兩面黃以“沈大成”和“王家沙”最好。但現(xiàn)在兩面黃也不行了,生意太好的緣故吧,來不及小火煎了,就干脆入大油鍋炸,兩面是黃了,油份也大了,卻不符合現(xiàn)代健康飲食理念。不過要求也不能太高,有兩面黃供應(yīng),算是厚道人家了。一生氣,兩面不黃,中間又成了爛糊面,你對他也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