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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年的鐘聲

        2012-04-29 00:44:03嚴(yán)蘇
        飛天 2012年1期
        關(guān)鍵詞:德華德陽醫(yī)院

        嚴(yán)蘇

        1

        從兔年的鐘聲響起那刻起,德陽和金艷兩位老人的心里就開始不舒服。人真是怪,心里不舒服了,身子骨也跟著亂起哄,不是肩膀酸就是關(guān)節(jié)痛,像生了懶病,坐下就不想爬起來??紤]到新年第一天,德陽和金艷啥話也沒說,眼看著兒孫們放煙火炸鞭炮,盡情地歡樂。

        熬過一天,又熬過一夜,這天天剛放亮,德陽就坐起來,看金艷也醒了,對她說:“老婆子,今天初二,年過過了,吃過飯我要去醫(yī)院,看看這身子骨是咋的了?!?/p>

        金艷嘆息一聲,也坐起身,才要說話,感覺有股冷風(fēng)直往骨頭縫里鉆,忙把被子攏一攏。這才說:“誰說不是呢?!闭f后抬手捶打肩膀,“身子骨是自己的,別的都是身外物。”

        德陽眨巴幾下老眼,盯著金艷看:“老婆子,聽你的話,都快趕上哲學(xué)家了?!?/p>

        金艷停止捶打,說:“別瞎抬我,我恐高!”

        說著話,兩個人就下了床。

        從這時起,一天的生活序幕就正式開啟了。

        德陽走出房間,把大門打開,一股冷風(fēng)撲面而來。德陽踉蹌一下,縮了縮身子,打了個噴嚏。金艷抱出大衣給他披上,說:“當(dāng)自己十八呢,逞啥能呀!”德陽把手伸進(jìn)袖子里,這才說:“要是十八就好了,全天下都是我的!”說后就往后院去。后院里養(yǎng)著兩只小母雞。其中一只蘆花色,一只是黃色,金艷給它們?nèi)∶行』ㄐ↑S。小花小黃的臉紅紅的,毛油光閃亮,整天嘎嘎叫喚,也不知樂呵啥。金艷懂得雞語,聽后歡喜地說,小花小黃要做母親了。這話是臘月二十八那天說的。那天德華一家子回來,德陽有所顧忌,小聲問金艷哪天做母親?德陽這話有點毛病,他想混淆視聽。金艷不癡不傻,聽出德陽在繞她。金艷不會上他的當(dāng),她慣用的手法是裝瘋賣傻,德陽說啥都不反駁,反正他倆同鍋吃飯同床睡覺,是一根繩子拴著的兩只螞蚱。德陽偷雞不成蝕把米,反把自己給繞進(jìn)去了。德陽想著那天的事,很快來到后院。他打開雞窩門,小花小黃撒著歡跑出來。小花不停地扇動翅膀,脖子伸得老長,做出起飛的樣子;小黃跳到雞窩上,亮開嗓門咯蛋咯蛋地叫喚。德陽朝雞窩里探一探頭,還真看到窩里有一枚雞蛋。德陽伸手拿出來,蛋還有余溫。上面的血跡也很鮮艷??磥磉@枚蛋是天亮?xí)r下的。金艷正在刷牙,聽到小母雞在后院里唱蛋歌,把牙刷銜在嘴里就跑過來,從德陽手里搶過雞蛋,歡喜地說:“怎么樣,我沒有說錯吧?看你還敢對我陰陽怪氣!”德陽回過頭說:“耶!耶!你別豬八戒亂甩大釘耙,我啥時陰陽怪氣啦?”金艷嘴里銜著牙刷,說話口齒不清。她說:“是你這張老臉告訴我的,當(dāng)我看不出呀?我都忍了幾天了!”德陽點頭承認(rèn):“說老實話,那天我是有點不相信。”金艷問:“這下信啦?”德陽說:“雞蛋在你手里,不信行嗎?”金艷得意地說:“知錯就改,還是好同志!”

        說完這話,金艷跑回去,轉(zhuǎn)臉端來吃食,對小黃說:“吃吧吃吧,補身子要緊?!毙↑S不聽話,還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叫喚。金艷把吃食放到它面前,說:“別叫啦,我知道啦!”德陽笑噴了,說:“老婆子,它是雞,不會懂你話的!”金艷嗔道:“又陰陽怪氣啦?告訴你,雞通人性!”

        金艷的話很快得到印證,見到好吃的,小黃果然不叫了,低頭吃起來。剛吃兩口,想到自已當(dāng)了母親,又高興地叫起來;小花見同伴吃東西,趕緊跑過來。小黃居功自傲,想吃獨食,用身子護(hù)著小碗。金艷批評說:“不許欺負(fù)人,有東西大家吃!”小花也有辦法,它繞著小碗轉(zhuǎn)圈圈,瞅到機(jī)會就搶一口。冷風(fēng)陣陣,小黃逆風(fēng)站立,風(fēng)來了,雞毛刺起來,毛下露出一層雞皮疙瘩,見了讓人渾身起冷子。德陽怕著涼,對金艷說:“回去吧,這里風(fēng)大?!?/p>

        金艷還沉醉在喜悅里,感覺不到冷。她對德陽說:“你先走,我一會就回。”德陽回到屋里。洗漱過了,又喝下一杯溫水,金艷才回來。

        金艷回來就坐到沙發(fā)上,蔫蔫的,不如在后院有精神。德陽估計她著涼了,給她倒來一杯熱水,叫她趁熱喝下。金艷揉著太陽穴,說:“我頭疼。”德陽說:“剛才叫你回,你不聽話。小人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金艷說:“馬后炮!你知道我怕風(fēng),為啥不拉我走?”德陽感到冤枉,說:“我叫你了,是你賴著不走,這能怪我嗎?”說后德陽就去廚房做早飯。

        飯好做,過年剩下的東西多,用微波爐、電熱鍋熱一熱就好了。金艷沒吃幾口,著涼了,怕葷。德陽勸她說:“再吃一點吧,人是鐵飯是鋼啊!”金艷打出一聲嗝,說:“我心里冒涼氣,吃不下。”

        桌上的菜還有不少,冰箱里還凍著一些。年前德陽和金艷說好不多買東西,孩子們回來去菜場現(xiàn)買,吃新鮮的。到了年上,孩子們回來都拿著東西,有說是單位發(fā)的,有說是朋友送的,聚沙成塔,集中起來就多了。吃了不疼糟蹋疼,進(jìn)了家門的東西德陽和金艷舍不得浪費,上頓吃不完下頓熱一熱再吃。德陽里里外外拾掇,把剩菜剩飯打包塞進(jìn)冰箱,完事了才對金艷說:“走吧,我們?nèi)メt(yī)院?!?/p>

        金艷松出一口氣,說:“真能磨蹭,我早就等你呢!”

        2

        德陽和金艷出門時,小區(qū)里冷冷清清,一個人也沒有。前天三十,昨天初一,鬧騰兩天,都累了,現(xiàn)在正在睡覺養(yǎng)精神。廣場上積一層紅紙屑,還有好多空紙盒,那是炸鞭炮放煙火留下的。走在紙屑上,感覺就像踩在地毯上,軟軟的挺舒坦。馬路上靜悄悄的,偶爾駛過一輛公交車或是出租車,一眼能看到路的盡頭。想往日,路上車水馬龍,想橫穿過去都難。有一輛出租車停在他們身邊,德陽笑著搖手。德陽和金艷有老年卡,用卡乘公交車不花錢,缺點就是慢。慢就慢吧,他們有的是時間。今天的公交車好像是他們的專車,車上就他們倆,還有一個司機(jī)。想往日,車?yán)锶税と耍瑪D得人透不過氣,很難找到座位。

        醫(yī)院里也很冷清,急診室有幾個人,神色慌張,跑進(jìn)跑出的,看來有人得了急癥。大廳的掛號處沒有人。今天才初二,新年第二天,人圖吉利,小病在家硬抗,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來醫(yī)院的。德陽和金艷不敢馬虎,更不敢對抗,兩個人一個八十四,一個七十三,這個年齡正處在生命的拐點上,一腳門里,一腳門外,鬧不好就踏進(jìn)鬼門關(guān)。民諺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去哪里,那是不能明說的。掰指頭細(xì)數(shù),熟悉的人群里有幾個就沒邁過這個坎,所以上了年紀(jì)的人最忌諱這兩個數(shù)。年前有人問年齡,德陽和金艷有意隱瞞,少說兩歲,打算過了今年再把歲數(shù)加上去。

        德陽和金艷對醫(yī)院不陌生,從掛號到找醫(yī)生,再到交費、取藥,住院手續(xù)如何辦,與醫(yī)保部門如何交涉,是輕車熟路不用問人的。醫(yī)院最歡迎老人,醫(yī)生最喜愛為老人服務(wù)。老人是搖錢樹啊,他們有工資,有醫(yī)保,還有兒女盡孝心,他們只要來醫(yī)院,藥和保健品混起來開,他們從不會提意見;若是住院了,那錢就像小河流水,嘩啦啦、嘩啦啦地往醫(yī)院的賬戶上流,醫(yī)院得大頭,醫(yī)生發(fā)小財,病人得健康,皆大歡喜。

        德陽和金艷掛的是專家門診,他們想聽聽專家怎么說。人老成精,久病成醫(yī),在看病就醫(yī)問題上,德陽和金艷從不去小醫(yī)院,更不找無名醫(yī)生。到底是專家,說話做事干脆利落,在望、聞、問、切后,迅

        速開出兩張單子,讓他們做全面檢查。走出診室,金艷說話聲音都抖了,她說:“老頭子,趕緊打電話,把德春叫過來,他和醫(yī)院熟,我想找個好醫(yī)生做檢查?!钡麓菏撬麄兊拇髢鹤?,在政府的一個部門當(dāng)領(lǐng)、導(dǎo)。德春工作忙應(yīng)酬多,到大年初一才歇下來。德陽說:“德春休息少,讓他多睡一會吧?!苯鹌G說:“存錢防災(zāi),養(yǎng)兒防老,關(guān)鍵時刻,叫他來吧!”德陽聽金艷說話有道理,這才給德春打電話。

        德春前腳剛到,德華、德秋后腳也趕了過來,神情都挺緊張??磥硎堑麓喊阉麄兘愕軅z叫來的。來了好啊,人多好辦事。

        把德春叫來是對的,他一來,值班院長也跑來了。還是當(dāng)官好啊,當(dāng)了官,真的不一般呢。有院長帶路,德陽和金艷每到一個室做檢查,迎接他們的都是笑臉。德陽有了錯覺,好像他不是來看病,而是視察、指導(dǎo)工作什么的。檢查結(jié)束,結(jié)果很快出來了,專家建議二位老人住到干部病區(qū),調(diào)理一些日子,身子骨自然就會硬朗起來的。建議不是強(qiáng)行,住與不住由二位老人定。按理說,專家應(yīng)該征求老人的意見,這是醫(yī)者與患者之間的事,然而他卻把臉對著德春,顯然是要他拿主意。當(dāng)官怎么啦,他就是調(diào)到省里去了中央也是我們的兒子!金艷沒理這茬,德春還沒開口,她就把話搶了過去,說:“我們住。開單吧!”

        金艷一錘定音。

        德華、德秋分頭行動,不一會就把住院的事辦妥了。

        院長還在陪德春說話,金艷悄悄拉過德華,把家里的鑰匙交給她,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花和小黃。德春聽到了,對德華說:“啥小花小黃的,殺了吧,煨了給爸媽補身子!”金艷瞪他一眼,批評道:“說啥呢?小黃早晨才生蛋,歡喜人呢!”德華怕母親生氣,搶過話說:“放心吧媽,我一定用心喂養(yǎng),保證它一天一個蛋!不。一天兩個蛋!”金艷聽了,點點頭,臉上有了笑容。

        3

        德陽和金艷是一對幸福老人,他倆的退休金挺高,月月花不完;又養(yǎng)了三個孝順兒女,老人越是不缺錢,他們越是往家拿,鬧得老人月月跑銀行。德華一次在銀行遇見二老,說:“爸、媽。錢花不完就放著,存啥呀!”德陽說:“小偷小摸多,你媽怕被順手牽羊了?!钡氯A說:“你們天天在家,難道小偷還能上門搶不成?”金艷說:“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眼下小偷也與時俱進(jìn),手段高明著呢。還是存進(jìn)銀行放心!”

        從周一到周六,德陽和金艷的生活很有規(guī)律,一天的每個時段應(yīng)該做什么,那是不會亂的。健康雜志上說,生活有規(guī)律,才能健康;只有健康了,才能長壽——二者是緊密相聯(lián)的。但是到了周日,生活就沒了規(guī)律。沒規(guī)律是因為兒孫們回來了,人多,一切都亂了套。

        兒孫們回來這天,午飯是不在家吃的,到飯店熱鬧去。十多個人到一塊,沒人想做飯,都說來家休閑的,忙啥呀。主要還是消費觀起變化。過去用錢精打細(xì)算,算了還是捉襟見肘,月月不余錢;現(xiàn)在是大把大把地花,想啥買啥。花了還有,真是怪事。

        德陽老兩口是過過苦日子的。想當(dāng)年,他們每一天過得都很艱難。自然災(zāi)害后一年,因為沒吃的,金艷得了浮腫病,臉腫得發(fā)光,手指一按一個窩,半天起不來,像死面疙瘩。德陽怕她倒下。不想她挺了過來。緩過勁又忙著生孩子,他們原計劃生四個,名字都取好了,叫春、華、秋、實。前三個生出來,后來看日子緊,怕生多了養(yǎng)不活,才沒讓“實”進(jìn)這個家。

        吃過苦的人,最怕日子倒回去,再受二茬罪。孩子們沒受過苦,花錢大手大腳,沒有節(jié)制,家庭聚會也要去大飯店,德陽、金艷見了就要說幾句。

        那天輪到德華做東,上午她把全家人帶到新區(qū)玩,中午去了一家叫“白鷺湖”的酒店。金艷見這家酒店挺大,有皇家氣派,當(dāng)即拉下臉,磨蹭著不肯進(jìn),叫德華換一家。酒店是前一天訂下的,并交了訂金。德華知道母親嫌酒店大了,怕她多花錢,她腦子一轉(zhuǎn),專挑母親愛聽的話說。她說:“媽,這家酒店是驢糞蛋子外面光,看它氣派,其實很實惠,我們一家子有一百元足夠吃了?!苯鹌G聽是這樣,才抬腳往里去。在小廳坐下,兩個服務(wù)小姐殷勤地為他們上熱飲。玩了一上午,熱飲正解渴。輪到給德陽倒,他捂住杯子,對小姐說:“我不渴!”他估計天上不會掉餡餅,喝這東西是要付錢的。金艷也沒要,理由是血糖臨界,不吃甜食。德華向德秋使眼色,讓他陪二老說話,把他們的注意力分散開,她則指揮服務(wù)員上菜。德華想只要菜上了桌,生米做成熟飯,二老就不好反悔了。

        先上冷菜,后上熱菜,眨眼間桌子就堆滿了。二老不肯動筷子,熱菜沒上齊就叫停,說夠吃了,上多了浪費。轉(zhuǎn)盤在自動運轉(zhuǎn),鹽水蝦轉(zhuǎn)到金艷面前,她用手點著說:“這東西最不實惠,看著一盤,把蔥和姜剔出來,沒有幾只蝦!”德秋趕緊救場,說:“媽,這盤最便宜,才兩元!”金艷不信,臉轉(zhuǎn)向德華。德華把頭點得像小雞吃食,連說:“是的!是的!”聽是這樣,二位老人才吃起來。

        后來上的菜里有魚翅和鮑魚,德陽和金艷沒有見過。吃時又產(chǎn)生疑問,均被德秋忽悠過去。

        飯后結(jié)賬。餐費每客100元,外加熱飲、干紅、主食,共計1500元。德華從總臺回來,德陽問:“多少錢?”德華輕描淡寫說:“150,比原計劃多出50元?!苯鹌G一聽,兩手一攤,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舞動起來:“我一眼就看出這是一家黑心店!叫你不要進(jìn),你不聽。小人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德華怕母親氣壞身子,忙說:“媽,女兒錯啦,今后什么事都聽你的!”金艷看德華認(rèn)錯態(tài)度好,氣消了,反過來安慰她,說:“也沒啥了不起,不就多收50元嗎,媽回去給你!”德華聽了,和德春、德秋對看一眼,用手捂住嘴,才沒笑出來。

        桌上有不少剩菜,金艷讓服務(wù)員打包,她對德春、德華、德秋說:“你們都拿一些,明天中午就不用買菜了。”

        從飯店拿回去的菜還算新鮮,吃不壞肚子。德華想起去年的一件事。那天她回家拿東西,金艷看快中午了,就留她吃飯,德華打電話給丈夫,叫他和孩子中午過來。德華廚藝不錯,她做的飯菜很合父母口味。金艷拿出幾個雞蛋。讓德華炒。德華看出蛋有問題,估計壞了。果不其然,蛋打到碗里,黃子全散了,還散發(fā)出淡淡的臭味。德華剛要倒,金艷攔住她,說:“用油煎一煎,我吃,沒事的!”德華說:“媽,幾個蛋也就幾塊錢。吃壞身子,人跟著受罪不說,還要花錢治療,得不償失。”金艷拉下臉,聲音也高起來:“有這么嚴(yán)重嗎?再說了,媽是肉身,不是紙做泥捏的!”德華嘆口氣,無奈地把雞蛋倒進(jìn)鍋里。吃飯時,德華想分擔(dān)一點,怕母親吃下去受不了。金艷護(hù)著不讓,堅持一個人吃。當(dāng)天夜里金艷就不行了,上吐下瀉。德華接到電話就趕回家,連夜把人送去醫(yī)院。醫(yī)生診斷是食物中毒。金艷清楚問題出在哪里,她閉口不說;德華心照不宣,也不和醫(yī)生說。

        幾個壞蛋,讓金艷吊了兩天水,她受苦,孩子們受累。

        4

        德陽和金艷住進(jìn)醫(yī)院,把家交給德華,也沒啥可掛念的。二位老人在關(guān)鍵問題上,能掂出孰輕孰重。金艷早就說過:身子骨是自己的,別的都是身外物。能說出這番話,說明她已看破紅塵,悟透人生。

        二位老人過去住過幾次院,那是真生病,必須住

        院治療,德春和德華、德秋輪流來醫(yī)院陪護(hù)。這次住院是調(diào)理。其實不住也可以,在家調(diào)理—個樣。但是他們要住,那就住吧。這次住在干部病區(qū),條件比家里好,暖氣、熱水,還有廚房、炊具一應(yīng)俱全,想吃啥自己做。德春看后說:“這里跟家一樣,周日我們來這里相聚吧!”德春是老大,他的話具有代表性,德華和德秋只能聽從。金艷知道德春忙,叫他少到醫(yī)院來。聽話聽音,德華和德秋知道,他倆不能少來。

        辛苦的是德華,誰叫她是女兒呢。女兒是爸媽的貼心小棉襖,多吃苦是應(yīng)該的。

        德華每天忙得像陀螺,早晨起來先忙自己小家,然后到母親家喂那兩只小母雞,看時間差不多了,再往單位趕。德華也在機(jī)關(guān)工作,做個小科員,無職無權(quán),逍遙自在。大約十一點,德華從單位溜出來,走菜場買幾樣合口菜,去醫(yī)院做午飯。德華的丈夫和孩子也來醫(yī)院吃,加上父母,德華要做五個人的飯。二位老人說過德華做飯好吃,德華記著呢。德華想,老人吃得好一點,可以增強(qiáng)體質(zhì),身體好了,就能早日出院。

        德華一臉汗水地來到病房,還沒來得及問安,金艷劈面問她:“小黃今天生蛋沒有啊?”

        德華把菜放進(jìn)廚房,回轉(zhuǎn)身說:“生啦,兩個蛋!”

        金艷笑逐顏開,歡喜地說:“小花也當(dāng)母親啦!”她把頭往前伸一伸,對躺在另一張床上的德陽說,“老頭子,你聽到?jīng)]有?小花生蛋啦!”

        德陽動一下,把臉轉(zhuǎn)過來,說:“初二那天你就將過我了,還要再將一次嗎?”德阻這一說,金艷有點不好意思,于是轉(zhuǎn)移話題,對德華說:“華呀,你在蛋上寫上日期,要不放壞了我還不知道呢!”

        德陽抓住機(jī)會,反將一下,說:“放壞怕啥?煎了照樣吃!”

        金艷被說到痛處,臉上火燒火燎的,她生氣地說:“小肚雞腸,不理你了!”說后背過身去。

        德華在廚房做飯,聽二老在外面斗嘴,感覺挺有意思。她想和丈夫到年老時,不知是否也這樣?

        德陽比金艷大十多歲,風(fēng)雨同行,終日廝守,歲月把他們的年齡拉近,現(xiàn)在已看不出誰大誰小了。他們兩個人的身體與同齡人比還算硬朗,這可能與他們平時愛動有關(guān)。住進(jìn)醫(yī)院,他們不動了,像真正的病人,足不出戶,整天躺著,吃飯也在床上。金艷像個懶孩子,紙巾就在床頭,吃完飯她不動手,卻把嘴噘得老高,叫德華為她擦。德華聽到喊叫,從廚房跑出來,見母親叫她是這事,心里好笑,她想不通老人怎么突然變成這樣了。他們住院不是因為有病需要治療,而是調(diào)理修養(yǎng);每天服的大多是保健品,極少藥物。就目前情況看,他們把自己當(dāng)成真病人。這樣不好,如此下去,非但起不到調(diào)理效果,說不定能住出病來,那就與調(diào)理背道而馳了。星期天,見到德春,德華把她的擔(dān)憂說出來。德春聞聽后拿出老人的檢查報告,不無擔(dān)憂地說:“從檢查看,他們身體的各項指標(biāo)還算正常;看狀態(tài),他們又像有病,原因在哪里?”

        德華說:“爸媽住進(jìn)這里,明顯變化就是飯量小了,我觀察與他們不動有關(guān)。要我說調(diào)理就該回家。環(huán)境影響人,在這里沒病也能住出病來!”

        德春問:“你說咋辦?”

        德秋剛好來,兄妹三人走出來商量。德秋把話岔開,說:“下周二是媽的七十三歲生日,我們?yōu)樗郯桑屗吲d一下。”

        德春說:“剛上班事多,德秋不說我都忘了。媽的生日應(yīng)該慶賀!”

        德華說:“要搞就摘熱鬧些,媽高興了,說不定很快就能回家?!?/p>

        德春說:那就“去‘鼎立,這家酒店剛開業(yè)。老規(guī)矩,我們?nèi)齻€人抬石頭?!?/p>

        德華、德秋點頭同意。

        生日前一天,德華到“金鷹”花2000元給母親買了一身衣服。也怪德華粗心,沒把標(biāo)有價格的牌子拿下,母親知道價格后只試穿一下,就脫下不穿了。德華當(dāng)母親沒有看中,要返回去換一種款式,哪知她另有想法——母親要把衣服留給德華。她說這是高檔衣服,她穿了將來德華就不敢穿了。德華明白后,硬讓她穿。金艷犟勁上來了,把身子背過去,德華說破嗓子她都不理睬。

        金艷不穿新衣。生日這天也不去飯店。德春急了,說:“媽,這是我們兄妹三人的心意啊!”

        金艷說:“你們的心意我領(lǐng)了,吃飯不去!”

        德春想得到答案,問:“以前你和爸的生日我們都是去飯店的,這次為啥不去啊?”

        金艷回答很干脆:“以前是以前,眼下是眼下,啥也不為!”

        兄妹仨面面相覷。德春看說不動母親,打電話給飯店,把午餐退了。

        正月過去,二月到來。天氣開始轉(zhuǎn)暖,連著幾個好日頭,窗外的柳樹有了綠意,細(xì)看枝條上鼓出一個個小嫩芽,像幼鳥的喙。德陽見了對金艷說:“老婆子,我們住了—個月了,回家吧?!?/p>

        金艷伸展一下筋骨,說:“一個月下來,藥當(dāng)飯吃,這身子骨還是老樣子?!?/p>

        德陽嘆息說:“歲數(shù)不饒人啦!”想想又說,“天暖和了,回到家前院后院跑一跑,身子骨說不定會好受一些。”

        金艷說:“那就回吧??吹氯A忙的,人瘦了一大圈?!?/p>

        德陽心疼地說:“誰說不是呢?!?/p>

        回到家,德陽養(yǎng)花,金艷喂雞,活動量大了,飯量跟著大了一些。德華擔(dān)心老人累著,要他們把事分開來做,日子長著呢。真是怕事有事,到家才兩天,金艷就說頭暈,量血壓,低壓90,高壓130,挺正常;又測體溫,38度,高了。當(dāng)即去醫(yī)院,醫(yī)生看搖錢樹來了,讓住下觀察。一住又是半個月,查來查去也沒查出問題。不到兩個月,老人兩次住院,德華總算看出一點門道。一天她悄悄問德春:“哥,你知道爸媽今年多大嗎?”德春恍然大悟,他一拍腦門說:“看我糊涂的!媽七十三,爸八十四——這是老人的關(guān)口啊!”

        德華不無擔(dān)憂地說:“爸媽的身子骨明顯不如過去。哥呀,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倒下啊!”

        德春問:“你有辦法沒有?”

        德華說:“我又不是醫(yī)生,能有什么好辦法?”想一想又說,“依我看,我們只能順從他們,只要過了今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p>

        德春說:“我去找醫(yī)生,看他們怎么說。”

        這一年的后幾個月里,德陽、金艷把醫(yī)院當(dāng)成了家,身體稍有不爽就住進(jìn)來。德華說得沒錯。舊年過去,新年的鐘聲敲響后,德陽、金艷如枯木逢春一般,人漸漸有了精神。

        責(zé)任編輯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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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教新報(2022年22期)2022-07-02 12:34:28
        三線建設(shè)時期的中國城市化——以四川德陽為中心
        我不想去醫(yī)院
        兒童繪本(2018年10期)2018-07-04 16:39:12
        車禍
        小說界(2016年3期)2016-06-06 02:37:05
        萌萌兔醫(yī)院
        德陽現(xiàn)代城市規(guī)劃的源起
        帶領(lǐng)縣醫(yī)院一路前行
        二則(二)
        為縣級醫(yī)院定錨
        德陽外國語小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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