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可訓

最近，作家方方以華中科技大學剛剛成立的中國當代寫作研究中心主任的身份，邀請山東作家張煒和復(fù)旦大學文學評論家張新穎到該中心作客。在為期兩周的時間內(nèi)，張煒在校內(nèi)外作了多次演講，他們還應(yīng)邀參加了多次文學研討活動，氣氛十分熱烈。筆者也參加過其中的一些活動，覺得這種方式既有益于文學教學，也有利于作家創(chuàng)作，確實是好。用方方的話說，“作家進駐高校，與高校師生進行全方位、多層次的互動交流，將激活高校師生的研究興趣和創(chuàng)作潛能，推動作家創(chuàng)作理念和創(chuàng)作方式的改變，同時也促進高校研究人員文學觀念的更新?！蔽蚁?，我們最終是會見到這樣的效果的。

由此，我便想起了駐校作家這個名稱，和與之有關(guān)的一些事情。我孤陋寡聞，駐校作家這個名稱，最早是一位喝過洋水的同事告訴我的。當時頗吃了一驚。覺得這些洋鬼子還真能整事，只聽說過皇帝老兒駐蹕，武裝部隊駐軍，沒聽說過還有什么人駐校。要說有，在我的記憶中，也就是文革當中的軍宣隊、工宣隊、貧宣隊，他們進駐學校，是要領(lǐng)導師生進行斗、批、改，是要革資產(chǎn)階級、修正主義的命的。作家都是些自由人，他們放著自由的日子不過，跑到學校來受那份憋屈干嘛。有知情者告訴我，西方的駐校作家一樣自由，一樣不受學校約束。有一種可以兼一點課，給學生搞搞講座，有一種只需參與一點學生的社團活動，輔導輔導學生的文學寫作，甚至只需要不時在校園里露露臉、轉(zhuǎn)悠轉(zhuǎn)悠，表示某者是某校駐校作家就行，說白了，也就是相當于學校的名片，要的是那一點榮耀感或名人效應(yīng)。這話聽起來頗有點后現(xiàn)代的味道，大約不是?？思{進弗吉尼亞大學講課時的情形。我不知此說是否屬實，但以我所見進駐中國大學的諸多作家，似乎沒有這等雅致，這份清閑。像格非、馬原那樣，轉(zhuǎn)行當教師，自不用說，得老老實實像我等一樣，恪守婦道，三從四德，不逾規(guī)矩。就算是像王安憶、賈平凹、劉震云那種較自由的類型，也得受一點體制的約束。有的甚至因此頗感別扭，一時很難適應(yīng)。學校也往往要對他們網(wǎng)開一面，有所變通，不像對我等那樣，有那么多教學、科研方面的高標準、嚴要求，整日價要去爭頭名，得小紅花，否則日子難過。好在他們另有一種謀生的本事，不像我等只能守著這一畝三分■食。而且，眼前目下現(xiàn)如今的高校，已經(jīng)把學生訓練成了“聞一知一的機器”（劉震云語），又豈能容得作家的創(chuàng)造思維，天馬行空，“精騖八極，心游萬仞”，所以就常常要弄出許多尷尬的事情來。據(jù)傳劉震云在中國人民大學，就遭遇過這樣的尷尬：你從《論語》說起，再講“夢回宋朝”，他說你離題萬里，拂袖而去。（參見有關(guān)劉震云一次文學講座的網(wǎng)上報道）師生不成知音，教學頗難溝通，孺子可教，先生難為，我想，這樣的不自由，對作家來說，更甚于體制的約束。

這又讓我想起了當年辦作家班的一些往事。上個世紀80年代，在下供職的大學，有一位至今聲名仍在，壯心不已的校長，意欲對中文教育，進行一番改革，實現(xiàn)他集天下英才而教之的理想，于是就有了招插班生，辦作家班的創(chuàng)舉。在下當時任職教務(wù)處，受命主持其事，經(jīng)過一番籌劃運作，最終在全國招得二十余名文學精英，是為首屆作家班。一時間，傳為佳話。影響所及，以至南北諸多高校，皆紛起仿效。如果不算此前到大學作臨時訪問或講學的作家，這應(yīng)該是當代中國，作家進高校之始。而且是成建制地進入，不是某些個體。當然，與今天的作家進高校有一個根本區(qū)別是，他們是來做學生的，不是來當先生的。但是，盡管如此，在創(chuàng)辦作家班的初衷和構(gòu)想里，并沒有完全把他們當學生看待，而是希望他們在接受教育的同時，不忘文學創(chuàng)作，不要改變作家的身份。不但不忘創(chuàng)作，還要充分感受大學校園的特殊氛圍，利用大學所擁有的學術(shù)文化資源，提高自己的創(chuàng)作水平和思想藝術(shù)境界。為此，還設(shè)想為他們開設(shè)一些有針對性的課程，用研討的方法學習，切磋琢磨，“商量培養(yǎng)”知識和學問，而不是填鴨式的教授灌輸。與此同時，也希望他們成為大學校園的一股活性力量，在求學的過程中，以自己的專長和影響力，活躍校園文化空氣，推動校園文學創(chuàng)作，進而促進大學文學教育的改革。這個構(gòu)想，其實已包含有今天駐校作家的作用和功能。而且當時還有一個具體的榜樣，就是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國際寫作計劃”。我們的初衷，也想以一種“自由聚會”的管理方式，讓這些作家在大學校園里自由地學習，自由地寫作。但是后來的實踐卻證明，這樣的理念和管理方式，在中國的大學里，是行不通的。你讓他自由地學習，他卻要完成教學計劃的學分，要老老實實地聽講，通過考試，完成課程論文和學位論文。否則不能畢業(yè)，拿不到文憑。而且傳統(tǒng)的文學教育，從內(nèi)容到方法，都與文學創(chuàng)作相去甚遠，很難對他們有直接的助益。以至于在課堂上，學生和老師之間會因此而起爭執(zhí)。你要求教員改變吧，則牽涉到教員的知識結(jié)構(gòu)和能力，還有培養(yǎng)目標和教學計劃之類的宏大問題，是可謂戛戛乎其難哉。同樣，他們的自由寫作，也因為苦于課業(yè)的負擔和學習的壓力，而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最后雖然也算是功德圓滿，但與初衷和構(gòu)想，卻相去甚遠，說來，不能不是一件憾事。二十年后，我在一篇回憶作家班的文章中說，“盡管如此，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仍然是我們心目中的一個理想。我至今認為，這個理想仍然可以付諸實驗。作家班后來在培養(yǎng)教育上的某些不盡人意之處，甚至偏離了既定的目標，我認為正是未能很好地借鑒愛荷華大學的這個‘寫作計劃”。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當年的作家當學生，這回卻輪到他們當先生了。但學生也好，先生也罷，只要我們的教育體制沒有大的改變，作家進大學，不論以何種方式，都不能自由地開展活動，充分地發(fā)揮作用。就現(xiàn)在的大學教育體制而言，可以設(shè)想作家在大學中的存在，有如下幾種方式，一種是歸化式的，即歸順化入現(xiàn)有的教師隊伍。就算是教學、科研這些基本的工作，你能勝任，但日常的大學行政，諸如開會、研討、申報、論證、評估、驗收等等一應(yīng)事務(wù)，也會讓你暈頭轉(zhuǎn)向。而這一切，又都圍著五花八門的表格運行。筆者曾戲言，教授當?shù)煤?，不如會填表。因為許多表格都與你的事業(yè)前程、切身利害，緊密相聯(lián)。但等到你學會填表了，弄清了與表格有關(guān)的機緣術(shù)數(shù)、奇門遁甲，陰陽八卦，大約你這個教授也快當?shù)筋^了。有論者擔心作家進了大學，“學者煉成，作家死了”，照這樣看來，我要說“填表未成，作家死了”。既然這種方式束縛了作家的自由，那換一種客串的方式呢，即今之普遍流行的客座教授或名譽教授之類。對大學來說，這種方式的弊端，是作家不承擔確定的教學、科研任務(wù)和責任，不受學校統(tǒng)一的調(diào)配和指揮，但好處也在于，既為賓客，學校就得待之以禮，這個禮，不是一般的禮節(jié)，而是賓主之別。即你只能尊重客的意愿，期待客的配合，而不能強加于人，或強人所難。這樣，作家也就獲得了相對的自由，發(fā)揮的作用也許更大。當然，在實際操作中，也有一個問題，就是，這種客串的或客座的教授，往往有名無實，或只是一種榮譽，既與作家進大學的意義相去甚遠，也不合客座教授的本義。既然上述兩種方式有諸多弊端，就適應(yīng)中國現(xiàn)有的大學體制而言，我比較贊同第三種方式，這種方式可稱為若即若離的方式。即作家可以接受大學的聘請，成為駐校作家，但又保持身份的獨立性和文學創(chuàng)作活動的自由，不受大學體制的限制和約束。作為大學教師的一員，他可以根據(jù)自己的興趣和特長，開設(shè)相關(guān)課程，指導相關(guān)研究生，甚至也可以開展一些與創(chuàng)作有關(guān)的專題科研。盡量把自己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和對文學的體驗與思考，融入課堂教學，通過指導研究生和專題科研，加以總結(jié)和提升。與此同時，他又可以充分利用作家獨立自由的身份和文學影響力，通過開辦講座、參與社團活動，指導學生寫作等等方式，在大學校園，營造一種文化氣氛，開辟第二課堂，開展另類科研，以此激活學生的文學研究興趣和創(chuàng)作潛能，促進大學文學教育的改革和更新。這種方式，似乎綜合了上述方方對作家進大學的愿望和西方駐校作家的功能，倘能普遍實行，則不僅有利于大學文學教育的改革，也有利于為現(xiàn)行過于刻板的大學體制注入一份活力，增加一點活性。

從上個世紀80年代的作家班，到如今的駐校作家，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事實上是大學文學教育尋求改革之路的一些嘗試。這些嘗試盡管遇到了這樣那樣的困難，但終歸是一條回歸文學本體之路。有論者說，當今大學的文學教育，缺少感悟，沒有激情，文學變成了教授口袋里的講義，變成了教材上的知識點，失去了自由的性靈，失去了動人心魄的力量。常見有村婦為失魂落魄的小兒招魂，呼曰：我兒喲，回來吧。如今，失魂落魄的文學教育，也需要有人喚其歸來。文學的肉身和靈魂，本為作家所賜，我想，這個招魂的責任，也非作家莫屬。我愿在喧囂浮躁的校園，于空曠寂寥的靜夜，常常聽到作家一聲深情呼喚：嗚呼文學，魂兮歸來！

責任編輯吳大洪